雨下得很大。

林默站在便利店檐下，望著被雨水沖刷得扭曲的街道。

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染開來，像被打翻的顏料，紅的綠的紫的，全都混作一團(tuán)。

她想起小時候不小心弄混的水彩，母親總會嘆氣說："這世間本就渾濁，你怎么也學(xué)不會保持干凈？

"風(fēng)裹著雨絲撲在她臉上，涼得刺骨。

她攏了攏單薄的外套，正要撐開傘，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聲悶響。

像是有人跌倒在水洼里。

雨幕中，她看見一個黑影蜷縮在垃圾箱旁。

走近了才看清是個男人，蒼白的臉上沾著血漬，雨水正將他身上的血跡沖刷成淡粉色的小溪，順著排水溝流向不知名的黑暗處。

"你......"林默的傘傾斜過去，遮住男人顫抖的肩膀。

他抬起頭時，她看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，像是困獸最后的掙扎。

"走開。

"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，"離我遠(yuǎn)點。

"但林默聞到了鐵銹味。

不是雨水的氣息，是實實在在的血腥氣。

她蹲下身，看見男人按著腹部的指縫間不斷滲出暗紅色的液體。

"你需要去醫(yī)院。

"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讓她疼出眼淚。

"不能去醫(yī)院。

"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，帶著奇怪的灼熱，"他們會找到我。

"雨下得更急了。

林默看著雨水沖刷過男人干裂的嘴唇，看著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不斷墜落。

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父親去世前的樣子，也是這樣在病床上死死攥著她的手，好像她是這濁世里唯一的浮木。

"我家就在對面。

"她聽見自己說。

男人的身體很重。

林默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把他拖進(jìn)電梯。

狹小的空間里充斥著血腥味和雨水的氣息，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感。

電梯鏡面映出他們狼狽的樣子：她凌亂的劉海貼在額前，男人慘白的臉上有道猙獰的傷口。

"為什么幫我？

"男人突然問。

林默看著電梯數(shù)字跳動。

"不知道。

"她說的是實話。

也許是因為雨太大，也許是因為他眼睛里那種將死之人才有的光。

公寓里暖氣開得很足。

男人躺在沙發(fā)上時，林默才看清他的全貌。

三十歲上下，粗糙的雙手布滿老繭，右眉骨有道舊傷疤。

她拿來醫(yī)藥箱，酒精棉觸到傷口時，男人悶哼一聲。

"忍著點。

"林默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冷靜，"傷口不深，但需要消毒。

"男人盯著天花板。

"你不好奇我是誰？

""等你不流血了再說。

"林默剪開他被血黏住的襯衫，倒吸一口冷氣。

除了新傷，他身上還有數(shù)不清的舊傷痕，像是一張扭曲的地圖。

男人突然笑了。

"現(xiàn)在后悔也晚了。

"他從后腰摸出什么東西——林默看清后渾身冰涼。

那是一把槍，黑黝黝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
"我不會傷害你。

"男人把槍放在茶幾上，"但你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"林默的手指發(fā)抖。

她應(yīng)該報警，應(yīng)該尖叫，應(yīng)該奪門而出。

但窗外一道閃電劈過，照亮男人疲憊的眼睛，那里面盛著的不是兇殘，而是某種更復(fù)雜的東西。

"你叫什么名字？

"她繼續(xù)包扎的動作。

"程野。

"男人閉上眼睛，"通緝令上應(yīng)該寫得很清楚。

"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。

林默想起今早看到的新聞：建筑工地命案，一名工頭被殺，嫌疑人潛逃。

照片里的人滿臉戾氣，和眼前這個虛弱的身影重疊不到一起。

"為什么**？

"她問。

程野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"他欠我弟弟三個月的工資。

"聲音輕得像羽毛，"我弟弟從腳手架上摔下來，現(xiàn)在還在ICU。

"林默的手停在繃帶上。

她看見程野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，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。

"我本來只是想討個說法。

"程野的聲音突然哽咽，"但他笑著說農(nóng)民工的命不值錢......"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。

林默去廚房倒了兩杯熱水，一杯放在程野手邊，一杯自己捧著。

熱氣氤氳中，她想起自己教書的民工子弟小學(xué)，那些孩子們皸裂的手和明亮的眼睛。

"你需要自首。

"她說。

程野苦笑。

"然后呢？

**？

無期？

我弟弟才十六歲。

"林默望向窗外。

雨停了，云層間漏下一縷月光，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。

這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，她早該明白的。

就像母親臨終前握著那個男人的手，而那個男人曾經(jīng)把父親氣得住院。

"天亮前你可以睡在這里。

"她最終說，"抽屜里有現(xiàn)金，衣柜里有干凈衣服。

"程野猛地坐起來，牽動傷口又跌回去。

"為什么？

"林默走向臥室，在關(guān)門前回頭看他。

"這世間本就渾濁。

"她輕聲說，"但罪與愛有時候唱的是同一首歌。

"她沒鎖臥室門。

整夜聽著客廳里細(xì)微的響動：腳步聲，倒水聲，最后是長久的沉默。

天蒙蒙亮?xí)r，她推開門，看見茶幾上的槍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字條："我?guī)ё吡丝噹Ш蛢砂賶K。

謝謝你。

"林默走到窗前。

晨霧中，一個身影正走向街角的警局，步伐緩慢卻堅定。

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，照在那個背影上，也照在樓下**閃爍的藍(lán)光上。

她突然沖出門去，拖鞋踩在積水上濺起一片水花。

程野聽見腳步聲回頭時，她己經(jīng)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。

"我陪你。

"她說。

程野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。

他們并肩走向警局時，林默想起小時候弄混的水彩。

混色后的顏料其實最好看，像是朝霞，像是彩虹，像是這渾濁人間最真實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