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廳雕花槅扇半掩著冬日暖陽，檀木八仙桌上剛沏的碧螺春騰起裊裊熱氣，卻抵不住沈老爺踏進偏廳時驟然冷凝的空氣。

胖媒婆早候在門邊，一身大紅色織錦襦裙裹得她像只圓滾滾的福橘，見沈老爺邁過門檻，立刻踩著三寸金蓮小碎步迎上來，臉上的脂粉撲簌簌往下掉，活像剛從面粉缸里鉆出來。

“哎呦我的沈老爺！

您可算來啦！”

媒婆的嗓門比銅鑼還響，驚得梁上棲息的灰雀撲棱棱亂飛，“您瞧瞧，這寒冬臘月的，老身跑前跑后為府上操碎了心，就盼著給惜瑤姑娘尋門好親事！”

她邊說邊用繡帕捂著嘴笑，露出兩顆金鑲玉的門牙，“要說這**啊，那可是城里響當當?shù)慕鹱终信疲?br>
綢緞莊開了三條街，糧行碼頭占半座城，您知道他們家地窖藏了多少金銀嗎？

說是拿元寶鋪路，能從城南鋪到城北！”

沈老爺?shù)男ゼ庠谇啻u地上碾了碾，余光掃過墻上歪斜的《百子圖》掛畫。

他早聽聞**老爺五旬開外還納十七歲小妾，后院整日爭風吃醋鬧得雞犬不寧，此刻望著媒婆唾沫橫飛的模樣，不禁想起自家祠堂里高懸的祖訓，指甲掐進掌心才忍住沒翻白眼。

“王媽媽費心了。”

沈老爺端起茶盞輕抿，茶湯在白瓷碗里晃出淺淺漣漪，“只是小女自幼頑劣，不喜女紅，性子執(zhí)拗，這終身大事......哎喲老爺！”

媒婆突然拔高聲調(diào)，震得茶盞里的浮沫都跟著顫，“老話說得好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！

惜瑤姑娘聰慧過人，配**公子那叫天作之合！

您瞧瞧這畫像 ——” 她從袖中掏出一卷灑金宣紙，嘩啦抖開，畫中少年身著月白長衫，倚著梅樹執(zhí)扇而立，面容溫潤如玉，眼尾點著顆朱砂痣，“**二郎生得一副好皮囊，性子又溫柔體貼，琴棋書畫雖不算精通，但待人接物那叫一個周到！

聽說為了您家姑娘，特意在書房擺滿了機關(guān)盒、九連環(huán)，就盼著日后能與姑娘切磋一二！”

沈老爺盯著畫像中眉眼柔和的少年，想起市井傳言**公子雖生得俊俏，卻是個沒主見的軟性子，事事都聽父親安排，喉間泛起一陣苦澀。

正欲開口婉拒，媒婆卻突然壓低聲音，神神秘秘地湊近：“不瞞老爺，**公子早聽聞沈家‘女子不做妾’的規(guī)矩，特意立下重誓 ——” 她猛地一拍大腿，震得八仙桌上的茶盞叮當作響，“若能娶得惜瑤姑娘，此生絕不納妾！

窗外寒風卷著枯葉撞在窗欞上，發(fā)出沙沙輕響。

沈老爺摩挲著茶盞邊緣的纏枝蓮紋，想起昨夜女兒在書房搗鼓著**的竹蜻蜓，嘴里還念叨著要改良機關(guān)設(shè)計，心頭泛起暖意。

他緩緩放下茶盞，青磚地上倒映著他挺首的身影：“王媽媽，小女近日受了風寒，怕是......哎！

風寒好說！”

媒婆不等他說完，從袖中掏出個紅綢小包，“這是**特意備的千年老山參，專治體虛畏寒！”

她見沈老爺神色依舊冷淡，眼珠一轉(zhuǎn)，突然扯起袖口抹眼淚，“老爺您就可憐可憐老身，跑這一趟不容易??！

**公子聽說姑娘染恙，連夜讓人照著姑娘做的竹蜻蜓，做了個會發(fā)光的，說要送給姑娘解悶......”沈老爺突然重重咳嗽一聲，驚得媒婆的哭訴戛然而止。

他望著墻角漏風的窗紙，想起女兒專注擺弄小物件時眼中閃爍的光芒，眼底泛起笑意：“既然如此，且把畫像留下。

待小女病愈，自會......老爺英明！”

媒婆瞬間破涕為笑，金釵隨著動作晃得人眼花，“老身就靜候佳音！”

她將畫像塞進沈老爺手中，又從袖中掏出塊巴掌大的蜜餞塞進丫鬟掌心，這才扭著腰肢離開。

待媒婆的腳步聲徹底消失，沈老爺盯著畫像上的人，突然嗤笑一聲。

他招來心腹小廝，壓低聲音吩咐：“去城西醉仙樓，打聽打聽**二郎平日里都與哪些人往來。

再去查查他們家生意，是否真如媒婆所說風光......” 他望著窗外灰撲撲的天空，將畫像輕輕擱在案頭，“告訴小姐，就說...... 這畫上的人，看著太軟了些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