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柴火熏醒時(shí)，正對上一雙淚盈盈的杏眼。

八歲的小姑娘攥著半塊發(fā)霉的雜糧餅，瘦得能看見腕骨的手腕上留著青紫指痕。

"阿姐，喝口水吧。

"陶碗邊緣豁著口，水面飄著幾根茅草。

記憶如滾油潑進(jìn)冷水，噼里啪啦炸開。

這具身體也叫蘇玉饌，父親**戰(zhàn)死，母親拖著咳疾，帶著我們姐弟三人寄居城隍廟。

昨日原主為護(hù)著被地痞調(diào)戲的小妹，被推搡著撞上香爐，這才讓我這個(gè)米其林三星主廚占了身子。

"饌娘！

"破絮堆里傳來壓抑的嗆咳，母親裹著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夾襖撐起身子，指節(jié)因常年漿洗泛著不正常的青白，"當(dāng)鋪的人...咳咳...說三日不還十兩銀子，就要拿你抵債..."我摸向頸間溫潤，那塊雕著饕餮紋的羊脂玉佩還在。

原主至死都緊攥著母親那句"死也不能當(dāng)"，卻不知這玉佩暗藏玄機(jī)——饕餮眼珠處的包漿比其他位置淺三分，分明是有人常年摩挲。

"阿娘，信我。

"我握緊玉佩，前世在實(shí)驗(yàn)室研究分子料理練就的敏銳五感忽然蘇醒。

指尖撫過饕餮卷曲的尾紋，竟觸到細(xì)若蚊足的刻痕——是前朝失傳的"飛白刀法"！

廟外忽傳來銅鑼聲，貨郎拖著長調(diào)："收野味嘍——"我盯著墻角竹簍里小妹挖的野薺菜，突然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腥臊。

順著氣味撥開枯草，竟是個(gè)隱蔽的兔子洞，七八只灰兔正撞在昨夜設(shè)的繩套上。

"小妹，取父親留下的獵刀來。

"我拎起最肥碩的那只，指腹按在第三肋間隙。

前世解剖課的記憶涌上來，刀刃順著肌理游走，轉(zhuǎn)眼將整張兔皮囫圇剝下。

母親忽然劇烈咳嗽，帕子上洇開暗紅。

我心頭一緊，這癥狀分明是肺癆。

余光瞥見石縫里幾簇紫背天葵，葉緣鋸齒狀，正是《千金方》里記載的止血良藥。

"阿姐，面缸見底了..."小弟抱著豁口的陶甕，肚皮發(fā)出響亮的咕嚕聲。

我掂了掂兔肉，目光落在廟前那株歪脖子棗樹上。

未熟的青棗泛著酸澀，但若是用石臼搗出汁水...不過半刻鐘，破廟騰起裊裊炊煙。

兔肉切丁焯水，與野薺菜同炒，青棗汁替代白醋調(diào)成酸甜芡汁。

當(dāng)鋪伙計(jì)踹門而入時(shí)，正撞見我掀開蒸籠——橙紅火光里，兔肉釀青椒在荷葉上滋滋冒油，混著棗香的蒸汽撲了來人滿臉。

"蘇姑娘好手藝。

"掌柜的從陰影里踱出來，金算盤珠子撞得脆響，眼睛卻死死盯著我頸間玉佩，"這飯香都把王大戶引來了，說是要買你去府里當(dāng)廚娘..."我將滾燙的蒸籠往他跟前一墩："勞駕傳個(gè)話，明日晌午，我要在醉仙樓門口擺擂。

"油星子濺在他織錦袖口，燙出個(gè)焦黑的洞，"若輸了，玉佩與蘇玉饌都?xì)w他。

若贏了——我要他當(dāng)著全城人的面，給蘇家娘子磕頭賠罪。

"暮色漫過窗欞時(shí)，我摸出枕頭下的《齊民要術(shù)》。

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箋紙，母親簪花小楷寫著："寒潭渡鶴影，冷月葬花魂"。

這本是《紅樓夢》的句子，此刻卻讓我汗毛倒豎——那"冷月"的月字缺了最后一橫，恰與玉佩上的刻痕吻合。

忽然有清越男聲穿透市井喧囂："好一道青龍臥雪，不知姑娘師承哪位名廚？

"抬眸見一襲月白襕衫倚在門邊，玉冠青年執(zhí)扇輕笑，扇墜竟是枚剔透的...冰種翡翠湯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