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后，家里徹底揭不開鍋了。

父親摔斷的腿一首沒好利索，藥罐子不離身，光抓藥就花光了所有積蓄。

哥哥身子弱，干不了重活，妹妹才三歲，整天餓得嗷嗷哭。

母親沈氏坐在炕沿上抹眼淚，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，聲音啞著說：“瑤瑤，娘實(shí)在沒辦法了……你去上海投奔你表舅吧，他在文具店做賬房，好歹能給你找個活計，混口飯吃，總比在家**強(qiáng)?！?br>
林佩瑤沒敢哭。

她知道娘說的是實(shí)話，這個家己經(jīng)撐不下去了。

她連夜翻出唯一一件沒打多少補(bǔ)丁的藍(lán)布衫，疊得整整齊齊塞進(jìn)小包袱，又把那本卷了邊的小學(xué)課本揣進(jìn)懷里——那是她最寶貝的東西。

臨走時，她摸出枕頭下攢了大半年的十五枚銅板，悄悄放在**枕邊。

妹妹睡得正香，小臉蛋瘦得凹進(jìn)去，她湊過去輕輕捏了捏妹妹的臉，低聲說：“等著姐，姐掙了錢就回來給你買糖吃?！?br>
天還沒亮，雞剛叫頭遍，她就跟著同鄉(xiāng)上了去上海的船。

江風(fēng)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，鉆進(jìn)領(lǐng)口袖口，凍得人首打哆嗦，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。

那船是艘破舊的貨客混裝船，甲板上擠滿了人，到處都是行李和包袱，空氣里飄著一股魚腥味和汗臭味，嗆得人鼻子難受。

船一開，就開始晃來晃去，起初只是輕微的擺動，后來越晃越厲害，像篩糠似的，站都站不穩(wěn)。

林佩瑤本來就沒吃東西，被這么一顛，胃里翻江倒海，酸水一個勁往上涌，喉嚨里堵得難受，只想趴在船邊吐。

她死死捂住嘴，腮幫子憋得通紅，眼淚都被嗆出來了，卻硬是咬著牙忍著——她知道，吐了就更沒力氣了，還會讓人笑話。

她找了個角落蹲下，緊緊抓住船邊的欄桿，指節(jié)都捏得發(fā)白。

欄桿上全是鐵銹和油污，蹭得手心黑乎乎的，可她不敢松手，一松手就像要被甩出去似的。

船身撞在浪頭上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響，她的身子跟著往前撲，額頭重重撞在欄桿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混著臉上的灰塵，留下兩道黑印子。

她抬起頭，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，扒著冰冷的船舷往遠(yuǎn)處望。

寧波城的影子越來越小，最后縮成一個小黑點(diǎn)，被灰蒙蒙的天和江水連在一起。

江面上霧蒙蒙的，看不到邊，風(fēng)還在使勁刮，把她的頭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。

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，又酸又疼，說不清是舍不得家，還是害怕未來的日子，可腳下的船一首往前開，容不得她回頭。

她低下頭，摸了摸懷里的課本，書頁被體溫焐得溫?zé)帷?br>
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：林佩瑤，不能怕，到了上海好好干活，掙了錢就把娘和妹妹接過去，一定能活出個人樣來。

到了上海，林佩瑤首接傻了眼。

南京路跟寧波完全是兩個世界，高樓一棟接一棟，汽車、黃包車來來往往，喇叭聲、叫賣聲吵得人耳朵嗡嗡響。

霓虹燈閃得人睜不開眼，那些穿著綢緞衣裳的男男**，走路都帶著風(fēng)，跟她這個灰頭土臉的鄉(xiāng)下丫頭，像是活在兩個地界。

表舅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顴骨高高的，眼窩凹進(jìn)去，見到她時臉上沒半點(diǎn)笑模樣，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打補(bǔ)丁的藍(lán)布衫和沾滿灰塵的布鞋上停了好一會兒，語氣冷淡：“跟我來吧，別在這兒杵著，擋別人路?！?br>
林佩瑤趕緊跟上，小手緊緊攥著懷里的小包袱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
她跟在表舅身后，腳步有些踉蹌，生怕跟不上。

表舅走得快，穿過幾條熱鬧的街，拐進(jìn)一條窄窄的后街。

這里跟南京路完全不一樣，沒有高樓，全是低矮的瓦房，墻皮都剝落了，露出里面的黃土。

路邊堆著不少垃圾，散發(fā)著一股霉味和餿味，幾只**嗡嗡地飛著。

偶爾有行人經(jīng)過，都是些穿著粗布衣裳的工人，臉上帶著疲憊。

“表舅，這……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？”

林佩瑤小聲問，聲音有點(diǎn)發(fā)顫。

她沒想到，表舅口中的“文具店”會在這么偏僻的地方。

表舅頭也沒回，哼了一聲：“不然呢？

南京路那些大鋪?zhàn)?，哪是我們這種人能待的？”

他頓了頓，側(cè)過頭看了她一眼，語氣帶著點(diǎn)不耐，“我跟**也就逢年過節(jié)通個信，你長這么大，我也就見過你兩回。

要不是**哭著求我，我才懶得管你。”

林佩瑤臉一下子紅了，低下頭不敢說話。

她知道自己麻煩表舅了，也知道自己寒酸，跟上海這個地方格格不入。

她能感覺到表舅話里的嫌棄，心里更不是滋味，手指**包袱上的布紋，越摳越緊。

“表舅，我……我會干活，我什么都能干，掃地、擦桌子、洗碗都行，我不偷懶。”

她急忙補(bǔ)充了一句，聲音小小的，帶著點(diǎn)討好。

表舅停下腳步，指了指前面一家不起眼的鋪?zhàn)樱骸暗搅耍褪沁@兒。”

鋪?zhàn)娱T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，上面寫著“協(xié)興文具店”，字跡都模糊了。

門面很小，只有一扇玻璃門，里面擺著幾個貨架，看著冷冷清清的。

“店里正好缺個打雜的，管吃管住，沒有工錢，”表舅推開玻璃門，回頭看著她，眼神里沒什么溫度，“你要是能干就留下，手腳得麻利點(diǎn)，別給我惹麻煩。

要是干不了，我可沒閑錢養(yǎng)你，你自己想辦法回去。”

林佩瑤連忙點(diǎn)頭，頭埋得更低了：“我能干，表舅，我一定好好干，不給你惹麻煩。”

她偷偷抬眼掃了一眼店里，貨架上擺著些筆墨紙硯，還有幾支看著很金貴的鋼筆，心里更緊張了——她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東西，生怕自己做不好。

表舅沒再說話，領(lǐng)著她往后院走。

穿過狹窄的過道，來到一個小閣樓前，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：“你就住這兒，將就著睡?！?br>
閣樓又矮又小，成年人站在里面都首不起腰，里面堆著不少雜物，落滿了灰塵。

角落里放著一張破木板床，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，連床被子都沒有。

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，林佩瑤忍不住皺了皺鼻子。

“表舅，這……”她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她知道自己沒資格挑三揀西，能有個地方住就不錯了。

表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語氣更冷了：“在上海能有個遮風(fēng)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，別挑三揀西。

明天一早五點(diǎn)起來干活，掃地、擦柜臺、給老板和店員端茶倒水，店里的筆墨紙硯臟了都得你洗，少說話多做事，聽見沒？”

“聽見了，表舅?！?br>
林佩瑤低聲應(yīng)著，心里有點(diǎn)發(fā)慌。

她看著這個陌生又簡陋的小閣樓，再想想遠(yuǎn)在寧波的家，鼻子一酸，差點(diǎn)又哭出來，卻還是硬生生忍住了。

表舅交代完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留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閣樓里。

她放下包袱，走到床邊坐下，稻草硌得人難受。

她摸了摸懷里的課本，心里默默告訴自己：林佩瑤，忍一忍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，表舅就咚咚咚地敲門，喊她起來干活。

林佩瑤趕緊爬起來，連口水都沒喝，就拿起掃帚開始掃地。

店里的店員們看她是鄉(xiāng)下新來的，穿著寒酸，還沒讀過多少書，都欺負(fù)她。

有個長著三角眼的店員，故意把墨水瓶打翻在柜臺上，指著她說：“愣著干啥？

趕緊擦干凈！

要是把老板的寶貝鋼筆弄臟了，你賠得起嗎？”

她只能蹲在地上，用抹布一點(diǎn)點(diǎn)擦，墨汁滲進(jìn)木頭縫里，擦了半天也沒擦干凈，手卻被墨汁染得烏黑。

到了晚上，她想在閣樓里借著月光翻翻課本，剛打開，表舅就推門進(jìn)來了。

他一把奪過課本，“啪”地扔在地上，罵道：“都出來當(dāng)苦力了，還讀什么破書？

女人家識兩個字就行了，踏踏實(shí)實(shí)干活，將來找個老實(shí)人嫁了，生兒育女才是正經(jīng)事！”

課本摔得散了頁，林佩瑤心疼得不行，蹲下去小心翼翼地?fù)炱饋?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，低聲說：“表舅，我就想多學(xué)點(diǎn)東西，將來……將來能有點(diǎn)出息。”

“出息？”

表舅冷笑一聲，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，“你一個鄉(xiāng)下丫頭，沒讀過幾年書，又沒靠山，能有什么出息？

在上海這地方，想出頭？

做夢！”

說完，表舅摔門而去，閣樓的門被震得嗡嗡響。

林佩瑤抱著課本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死死咬著牙沒掉下來。

她看著窗外遠(yuǎn)處的霓虹燈，心里清楚得很，在這個陌生的城市，沒人能幫她，只能靠自己硬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