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那屯子，巴掌大的地方。

可孩子嘛，哪兒荒涼、哪兒瘆人往哪兒鉆，村口那片墳圈子，就是我們的樂園。

首到現(xiàn)在，我閉上眼，還能聞到那股混著腐朽泥土和燒紙錢灰燼的怪味。

就是那天，在墳圈子最深、最老的那個大土坡底下，狗蛋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洞。

那土坡年代久了，雨水沖刷，坡底塌了一塊，露出個黑黢黢的窟窿，洞里往外冒著刺骨的寒氣。

“嘿！

這兒有個洞！

你們說，是不是大耗子洞？”

狗蛋撅著腚，把腦袋往洞里塞，吭哧癟肚地喊：“哎媽！

里頭……里頭有紅玩意兒！

還……還會動！”

輪到我時，我趴在地上，把腦袋探進那個陰濕的洞口。

土腥氣首沖腦門，光線陡然變暗。

就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，我真的看見了——兩點猩紅，像燒透的煤球，幽幽地亮著。

那紅光慢慢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……像一雙眼睛，正正地對著我。

然后，那紅光似乎彎了彎，形成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。

它在笑。

我嚇得魂飛魄散，“媽呀”一聲怪叫，手腳并用地從洞里退出來，滾在地上。

當晚，我的頭就像有無數(shù)根冰冷的針從腦仁里往外扎，接著便燒得糊里糊涂，眼前全是飄蕩的白影子和那雙猩紅的、帶著笑意的眼睛。

奶奶請來了***。

那干瘦的老頭站在門檻外頭，瞇眼一瞅，臉色就變了，猛地一甩袖子：“壞事了！

這孩子魂兒讓勾走一竅！

沖撞了那位‘穿紅鞋的娘娘’！

她是橫死的，怨氣重，這是相中你家孩子，要收去做個小童子哩！”

我爹嚇得噗通一聲跪下了。

***做法事，用五彩紙扎了替身，裹上我的貼身小褂，點了香，那煙是青黑色的，打著旋兒往房梁上飄。

他搖著鈴鐺，念念有詞，最后在村口把替身和金銀元寶燒了，火光幽綠。

完事后，***虛脫般地擦著汗交代：“記住！

七天！

不能出屋門，不能見生人，天黑后聽見啥動靜都別答應，別往外看！

熬過七天，魂兒才算回來?！?br>
爹娘嚴格遵照囑咐。

到了第六天晚上，月亮慘白。

屋里靜得可怕，只有座鐘滴答作響。

就在這時，窗外傳來了“嗒、嗒、嗒”的敲擊聲，硬硬的，脆生生的，像是指甲在敲窗戶紙。

恐懼和好奇撕扯著我。

我拼命告訴自己別去看，可脖子還是不聽使喚地扭了過去。

透過窗簾縫，院子里空蕩蕩的。

就在我心神稍定的剎那，視線往下一挪——窗臺底下，那片濃重的陰影里，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嶄新的紅繡鞋。

鞋面用金線銀線繡著鴛鴦，尖尖的鞋頭，紅得刺眼，像是在滴血。

我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，猛地蒙上被子，抖了一夜。

那雙鞋像烙鐵一樣印在腦子里。

天快亮時，鞋不見了。

我爹娘松了口氣，說熬過今天就好了。

我不敢提昨夜的事。

第七天夜里，敲門聲改在了外屋門板上。

“篤、篤、篤”，緩慢而固執(zhí)。

我爹顫聲問是誰，門外毫無回應。

敲門聲戛然而止后，一陣若有若無的、咿咿呀呀的女人哼唱聲，從門縫底下鉆了進來，陰冷刺骨。

我們熬到天亮。

第七天過去了，我的病也好了。

但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
我再也不敢靠近那片墳圈子。

后來，我偶然聽見奶奶壓低聲音對人說：“……***私下講，咱家孩子八字招東西。

那雙鞋，娘娘送出來了，就沒打算真收回去。

它們只是……暫時找不著咱家門檻了?！?br>
我站在里屋，一股涼氣從尾巴骨竄遍全身。

從此，我落下了病根——極其怕紅。

一見到那種鮮艷的、類似血的紅色，就心慌氣短。

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月光慘白的夜晚，窗臺下，那一雙擺放得整整齊齊、等著什么人穿上的……紅繡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