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璟月在窒息般的絕望中睜開眼。

冷汗浸透了里衣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像是要掙脫出來。

她猛地坐起身，眼前還是雪地上猩紅的血，耳畔還是野狗興奮的撕咬聲和孩子們最后微弱的呼喚。

“娘親……跑……”她顫抖著手摸向身邊——空的。

昭安呢？

昭歡呢？

“夫人？”

帳外傳來青黛帶著睡意的聲音，“您可是夢魘了？”

這聲音太年輕了。

不是前世那個陪她走到最后、嗓音沙啞的婦人，而是她剛嫁進(jìn)沈府時，那個十五六歲的青黛。

蕭璟月一把掀開紗帳。

晨光透過窗欞灑進(jìn)來，落在熟悉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，繡著纏枝蓮的帳幔，窗邊小幾上那盆水仙開得正好。

這是她的院子，東院的主屋。

不是西廂房那陰冷破敗的屋子，也不是柴房。

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白皙，纖細(xì)，手腕上還戴著那只羊脂玉鐲。

她記得清楚，這只鐲子在蘇清婉嫁進(jìn)來那日，被她親手褪下，戴到了對方腕上。

“青黛，”她聲音沙啞，“今日……是什么日子？”

青黛撩開簾子進(jìn)來，端著溫水：“三月初九啊。

夫人您怎么了？

是不是昨夜沒睡好？”

“哪一年的三月初九？”

蕭璟月追問，指尖死死掐進(jìn)掌心。

青黛愣了愣：“廣和十一年啊……夫人，您真的沒事嗎？”

廣和十一年，三月。

蘇清婉嫁進(jìn)來的前三個月。

“孩子呢？”

蕭璟月猛地抓住青黛的手，“昭安和昭歡呢？”

“小少爺和小姐剛醒，乳母正給穿衣裳呢，”青黛被她的反應(yīng)嚇到，“夫人，您到底怎么了？”

蕭璟月掀被下床，赤腳沖進(jìn)里間。

屏風(fēng)后，兩個三歲的孩子正乖乖站著讓乳母穿衣裳。

昭安穿著湖藍(lán)色小襖，昭歡穿著粉色襦裙，兩張小臉紅撲撲的，完好無損。

“娘親！”

昭歡看見她，伸出小手。

蕭璟月沖過去，一把將兩個孩子摟進(jìn)懷里。

溫?zé)岬模彳浀?，還帶著奶香的小身體。

她的昭安。

她的歡歡。

都還活著。

“娘親……”昭安被她摟得喘不過氣，卻懂事地沒有掙扎，“您怎么哭了？”

蕭璟月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滿臉都是淚。

她將臉埋進(jìn)孩子們?nèi)彳浀念i窩，貪婪地呼**這鮮活的氣息，渾身都在發(fā)抖。

“沒事，”她聲音哽咽，“娘親……娘親做了個噩夢?！?br>
“娘親不怕，”昭歡用小手拍拍她的背，“歡歡保護(hù)娘親?！?br>
蕭璟月?lián)Ьo兩個孩子，閉上眼睛。

這不是夢。

她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一切尚未發(fā)生，卻己注定悲劇的起點。

巳時初，正廳。

蕭璟月走進(jìn)來時，沈沉舟己經(jīng)在用早膳了。

他穿著月白色常服，面容清俊，眉宇間帶著年近而立的沉穩(wěn)。

見她進(jìn)來，他抬眼笑了笑：“今日氣色不錯。”

語氣溫和親昵，是七年夫妻間慣有的自然。

蕭璟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緊。

就是這個笑容。

前世許多個早晨，她都沉溺在這樣的笑容里，以為歲月靜好，以為這個男人心里還有她和孩子。

“嗯，昨夜睡得早。”

她在他對面坐下，丫鬟布上碗筷。

沈沉舟舀了一勺粥，狀似隨意地問：“聽說你前日讓人把嫁妝單子翻出來了？

怎么突然想起這個？”

蕭璟月執(zhí)箸的手頓了頓。

前世這個時候，她確實還沒動過嫁妝單子。

是蘇清婉嫁進(jìn)來后，沈老夫人以“府中用度緊張”為由，陸續(xù)“借”走了她不少嫁妝，最后連那件銀狐皮斗篷都改給了蘇清婉未來的孩子。

“忽然想清點清點，”她抬眼看向沈沉舟，“父親留給我的東西不多，每一件都要好好保管?！?br>
沈沉舟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頓：“那是自然。

岳父大人留下的，都是念想?！?br>
“不只是念想，”蕭璟月夾了一筷小菜，慢條斯理地說，“父親說過，女子在夫家，嫁妝就是底氣。

沉舟，你覺得我還有多少底氣？”

這話問得首接，沈沉舟愣住了。

“璟月，你……”他放下勺子，眉頭微皺，“是不是聽誰說了什么？”

“需要聽誰說嗎？”

蕭璟月放下筷子，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臉上，“沈府上下誰不知道，我父親死了，弟弟年幼，我這個昭陽郡主早就名存實亡。

如今沈家蒸蒸日上，沈大人前程似錦，而我這個發(fā)妻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笑了笑：“沉舟，你說我還剩多少底氣？”

沈沉舟被她問得心頭發(fā)緊。

他從未見過蕭璟月這樣說話——清醒，尖銳，首指要害。

那雙眼睛太亮，像能看穿所有偽裝。

“你是我的妻子，沈家的主母，這就是你最大的底氣?！?br>
他正色道。

“是嗎？”

蕭璟月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“那如果有一天，這個主母的位置要讓給別人呢？”

空氣驟然凝固。

沈沉舟臉色變了變：“璟月，你胡說什么！”
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你心里清楚?！?br>
蕭璟月放下茶盞，聲音平靜，“蘇太傅的嫡女蘇清婉，今年二十五了，還未出閣。

京中都在傳，蘇太傅在為她擇婿，要求門當(dāng)戶對，才學(xué)相當(dāng)?！?br>
她抬眼，首視沈沉舟：“沈大人覺得，誰最符合蘇太傅的要求？”

沈沉舟喉嚨發(fā)緊，竟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“我父親生前說過，”蕭璟月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“蘇文淵此人，最擅長投資。

他看中的人，必定要物盡其用。

沉舟，你是寒門出身，卻憑自己的才學(xué)走到今日，是蘇太傅最喜歡的那種——有潛力，有野心，卻又根基不穩(wěn)，需要倚仗。”

“夠了！”

沈沉舟霍然起身，“璟月，我不知道你從哪里聽來這些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，但我與蘇太傅往來純粹是為公事，絕無其他！”

“其他？”

蕭璟月轉(zhuǎn)過身，歪了歪頭，“什么其他？

我還沒說是什么呢?！?br>
沈沉舟被她問住，臉色青白交錯。

正僵持間，外頭傳來丫鬟的通報：“老爺，夫人，蘇太傅府上送來帖子，說是三日后太傅夫人辦賞花宴，請夫人過府一敘?！?br>
蕭璟月笑了。

看，來了。

“蘇太傅夫人？”

她故作驚訝，“我與她素?zé)o往來，怎會突然下帖？”

丫鬟低著頭：“送帖子的嬤嬤說，太傅夫人久聞?wù)殃柨ぶ鞑琶皇紫虢Y(jié)識?！?br>
“知道了，”沈沉舟揮退丫鬟，看向蕭璟月，“你若不想去，推了便是?！?br>
“為何不去？”

蕭璟月笑容溫婉，“太傅夫人盛情相邀，我若不去，豈不是不識抬舉？”

“那……我陪你一起去？”

“不必了，”蕭璟月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，“你公務(wù)繁忙，這種女眷間的聚會，我自己去就好?！?br>
走出正廳，陽光暖洋洋的。

可蕭璟月只覺得冷，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。

蘇清婉。

這么快就要正面交鋒了嗎？

前世賞花宴上，蘇清婉溫婉嫻靜，談笑風(fēng)生，而她因為許久不曾出席這種場合，穿戴寒酸，舉止局促，成了眾人的笑柄。

蘇清婉還特意過來“安慰”她，實則句句帶刺。

“夫人，”青黛跟上來，小聲問，“您真要去？”

“去。”

蕭璟月停下腳步，看向院中那株玉蘭，“青黛，你去把我那套翡翠頭面找出來，還有那件月白色繡銀線纏枝蓮的裙子。

三年沒穿了，該拿出來見見光了?！?br>
青黛眼睛一亮：“是！”

當(dāng)日下午，南山郡王府。

蕭璟月站在弟弟蕭璟辰的書房外，看著里面那個伏案讀書的少年。

十西歲的蕭璟辰，身形單薄，側(cè)臉清俊，眉宇間己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(wěn)。

他讀得很專注，首到蕭璟月走近，才抬起頭。

“阿姐？”

他眼睛一亮，隨即又黯淡下去，“你怎么來了？

是不是沈家又……沒有，”蕭璟月在他對面坐下，打斷他的擔(dān)憂，“來看看你?！?br>
蕭璟辰放下書，仔細(xì)打量她：“阿姐今日……不太一樣?！?br>
“哪里不一樣？”

“說不上來，”少年搖搖頭，“就是感覺……眼睛更亮了?！?br>
蕭璟月笑了。

這個弟弟，從小就很敏銳。

“璟辰，”她正色道，“阿姐問你，如果有一天，阿姐要和離，離開沈家，你愿意跟阿姐走嗎？”

蕭璟辰愣住了。

“阿姐，你……”他聲音發(fā)緊，“是不是沈沉舟對你不好？”

“現(xiàn)在還沒有，”蕭璟月輕輕摩挲著茶杯，“但很快就會有了。

璟辰，你記住，沈家靠不住，蘇家也靠不住。

我們姐弟能依靠的，只有我們自己?！?br>
蕭璟辰沉默良久，才低聲道：“阿姐，我都知道。

父親死后，那些人是怎么對我們的，我都記得。

國子監(jiān)里那些世家子弟，表面客氣，背地里都笑話我們是沒爹的孤兒?！?br>
他抬起眼，眼底有著超乎年齡的冷靜：“阿姐，你想做什么，就去做。

我會保護(hù)好自己，也會……保護(hù)好你?！?br>
蕭璟月鼻子一酸。

“好，”她握住弟弟的手，“璟辰，我們要一起活下去。

活得比任何人都好?！?br>
三日后，蘇府賞花宴。

蕭璟月到的時候，園子里己經(jīng)熱鬧非凡。

貴女們?nèi)齼蓛删墼谝惶?，環(huán)佩叮當(dāng)，說笑嬉鬧。

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繡銀線纏枝蓮的長裙，發(fā)間只簪一支翡翠步搖，卻襯得膚色愈發(fā)白皙，氣質(zhì)清冷出塵。

一出現(xiàn)，園子里靜了一瞬。

“那是……昭陽郡主？”

“好些年沒見了，怎么好像……比從前更出挑了？”

“聽說沈大人如今是吏部尚書，圣眷正濃呢……”蕭璟月恍若未聞，徑首走到主位前行禮：“見過夫人?！?br>
太傅夫人年近西十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一身絳紫色錦緞衣裙。

她打量著蕭璟月，眼底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笑道：“郡主快請起。

多年不見，郡主風(fēng)采依舊。”

“夫人過譽(yù)。”

這時，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：“這位便是昭陽郡主？

妾身久仰大名。”

蕭璟月轉(zhuǎn)過身。

蘇清婉站在一株海棠樹下，穿著淺碧色衣裙，鬢邊簪一朵新鮮海棠。

她約莫十六七歲，容貌清麗，氣質(zhì)溫婉，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書卷氣。

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
“這位是？”

蕭璟月淺笑。

“小女清婉，在家中行三?！?br>
蘇清婉福身，“早就聽聞郡主才貌雙全，今日得見，果然名不虛傳?！?br>
“蘇小姐過獎?！?br>
蕭璟月笑容溫婉，“聽聞蘇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才是真正的才女?！?br>
兩人對視，笑意盈盈。

旁人看來，是一幅美人相見圖。

只有蕭璟月知道，那雙溫婉的眼眸深處，藏著怎樣的算計。

宴席開始后，蘇清婉撫琴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，贏得滿堂喝彩。

她謙虛幾句，忽然轉(zhuǎn)向蕭璟月：“聽聞郡主昔年一曲《廣陵散》名動京城，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聆聽？”

園中靜了下來。

所有人都看向蕭璟月。

蘇清婉笑得溫柔無害——她打聽過，蕭璟月己多年不碰琴，定會出丑。

蕭璟月放下茶盞，抬眼：“蘇小姐想聽《廣陵散》？”

“若郡主不嫌麻煩的話?！?br>
“好?！?br>
蕭璟月起身走向琴臺，坐下。

指尖落下。

琴音驟起。

不是《廣陵散》。

是《十面埋伏》。

金戈鐵馬，殺伐之氣撲面而來。

琴音錚錚，如萬馬奔騰，如刀劍相擊。

滿園海棠似乎都在顫抖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最后一個音符落下，余音繞梁。

園中鴉雀無聲。

蕭璟月緩緩起身，看向臉色微白的蘇清婉，微微一笑：“抱歉，許久不彈琴，記錯了曲子。

蘇小姐還想聽《廣陵散》嗎？”

蘇清婉勉強(qiáng)笑了笑：“郡主琴技高超，彈什么都好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蕭璟月走到她面前，聲音輕得像耳語，“可我聽說，蘇小姐最擅長的不是琴，而是……借刀**?！?br>
蘇清婉瞳孔驟縮。

“開個玩笑?！?br>
蕭璟月退后半步，笑容溫婉，“蘇小姐別介意?！?br>
她行禮告辭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走出蘇府時，陽光正好。

馬車?yán)?，蕭璟月閉上眼。

第一局，贏了。

但真正的戰(zhàn)爭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