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硯辭是被掌心的刺痛驚醒的。

她猛地坐了起來，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非遺產(chǎn)業(yè)園冰冷的地磚，而是一盞掉了漆的臺燈。

轉(zhuǎn)頭西下張望，這是一個久違了的，既熟悉又陌生的簡陋臥室，這是她14歲之前住的臥室。

窗外傳來磁州窯方向隱約的窯火聲，混著巷子里賣豆?jié){的吆喝，一切都鮮活得不像真的。

她低頭看向掌心，那方祖?zhèn)鞯拇胖莞G瓷硯正靜靜躺著，硯臺邊緣一道新鮮的裂痕硌得手心發(fā)疼 —— 這道裂痕，她太熟悉了。

28 歲那年，她在非遺產(chǎn)業(yè)園開幕式上突發(fā)心臟病，倒在展廳中央時，手里攥著的就是這方瓷硯。

當(dāng)時她眼睜睜看著瓷硯從掌心滑落，磕在展柜棱角上，裂開的正是這個弧度。

彌留之際，眼前閃過的不是成功的喜悅，而是這輩子數(shù)不清的遺憾：父親中風(fēng)后枯瘦顫栗發(fā)抖的手、弟弟臨終前蒼白瘦削的臉、沈硯舟轉(zhuǎn)身離去冷漠的背影。

還有繼母李蘭和繼妹蘇夢瑤瓜分家產(chǎn)時，那兩張得意猙獰的笑臉。

那是她第一次首面死亡，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，自己的人生早己被遺憾填滿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她回來了，回到了 14 歲，回到了所有悲劇還沒發(fā)酵的時候。

“硯辭！

醒了沒？

趕緊出來！”

門外傳來尖利的聲音，正是繼母李蘭的，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，“**都等急了！”

蘇硯辭深吸一口氣，將瓷硯小心翼翼塞進枕頭下。

她迅速套上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布料上奶奶繡的纏枝蓮紋樣還很清晰。

前世她把這件衣服弄丟在瓷窯廢墟里，后來再去找時，只撿到一堆燒黑的布屑。

推開門，一股劣質(zhì)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繼母李蘭穿著一身嶄新的碎花連衣裙，正站在客廳中央，手里捏著幾張照片，對著剛從書房出來的蘇建國假哭道：“建國，你看看這是什么！

咱們家硯辭才 14 歲啊，怎么就跟校外的男生勾搭上了？

這要是傳出去，咱們蘇家的臉，還有那瓷窯的名聲，不全毀了？”

蘇建國接過照片，眉頭瞬間擰成疙瘩。

照片上，穿校服的女生和陌生男生并肩走在街邊，男生遞糖葫蘆的動作被拍得格外親昵，而那女生的側(cè)臉，分明就是蘇硯辭。

“硯辭！

你過來！”

蘇建國的聲音氣得發(fā)顫，手里的照片抖個不停，“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你給我說清楚！”

蘇硯辭走過去，目光落在照片上，心底卻泛起一陣寒涼。

她想起 23 歲那次的死亡。

那時她為了保住瓷窯秘方，跟開發(fā)商談判到深夜，剛走出拆遷辦大門，就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翻。

倒在血泊里時，她看見繼妹蘇夢瑤站在遠處冷笑，手里攥著的，正是類似這樣的合成照片。

當(dāng)時她才知道，李蘭早在她 14 歲時，就學(xué)會用這種手段陷害她。

前世的她，看到這張照片時又急又慌，哭著辯解卻沒人相信。

李蘭早就買通了鄰居，到處散播她 “早戀” 的謠言，最后父親被她 “不知廉恥” 的樣子氣到**，真的把她送到了李蘭所謂的鄰省的親戚家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李蘭收了暴發(fā)戶王富貴的彩禮，想把她賣過去當(dāng)媳婦，好填她弟弟**的窟窿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重蹈覆轍。

“爸，您看這里?！?br>
蘇硯辭走到蘇建國身邊，指著照片**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
蘇建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：“這不是百貨樓嗎？

怎么了？”

“爸，您忘了？”

蘇硯辭的指尖劃過照片上的百貨樓。

“上個月十五號，咱們?nèi)ソo奶奶上墳，路過這里時，百貨樓己經(jīng)拆了，只剩下斷壁殘垣。

您當(dāng)時還說，以后買瓷土要多繞兩里路了。

這張照片上的百貨樓好好的，您說，這是什么時候拍的？”

蘇建國一愣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。

他是個瓷匠，對日期和細節(jié)格外敏感，更何況上個月十五號是母親祭日，去上墳的事，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
那天路過百貨樓時，他還跟蘇硯辭說，瓷窯用的高嶺土，以前都是在百貨樓旁邊的瓷土店買的。

“這……” 蘇建國看向李蘭，眼神里多了一絲懷疑。

李蘭的臉色瞬間變了，她沒想到蘇硯辭會注意到這個細節(jié)。

她強裝鎮(zhèn)定，伸手去搶照片：“你這孩子，胡說八道什么！

不就是個**嗎？

說不定是拍照片的時候，還沒拆呢！”

“沒拆？”

蘇硯辭輕輕撥開她的手，目光銳利如刀，語氣冰冷卻依然笑著說道：“蘭姨，你上個月二十號才從**家回來，百貨樓十五號就拆了，你怎么拍？

還是說，這照片根本就是你找人合成的？”

李蘭被問得啞口無言，按著桌子的手指不由得一陣用力。

蘇硯辭無意之中一瞥，發(fā)現(xiàn)她指甲縫里沾著的點點赭紅，這種紅色，她很是熟悉 ，那是瓷窯后山特有的紅泥，附近方圓十余里，只有在窯場附近才能找到。

蘇硯辭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她想起 15 歲那次的死亡。

那天她發(fā)現(xiàn)李蘭偷偷把弟弟蘇硯安賣給人販子，追到瓷窯后山時，被李蘭推下陡坡。

滾落時她抓住了窯廠墻角的瓷硯，硯臺磕在石頭上，當(dāng)時就裂了一道縫。

她看著李蘭帶著人販子把弟弟抱走，耳邊是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最后意識消散在窯火的濃煙里。

那是她上輩子最痛的遺憾。

現(xiàn)在看到李蘭指甲里的紅泥，她幾乎能肯定，李蘭早就去過瓷窯，說不定己經(jīng)在打瓷窯的主意了。

“李蘭，你先別激動?！?br>
蘇建國看著氣急敗壞的李蘭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硯辭說的這些事，你得給我解釋清楚。

還有，這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你要是說不清楚，別怪我對你不客氣！”

李蘭眼珠一轉(zhuǎn)，突然捂著臉哭起來：“建國，我這都是為了硯辭好啊！

這照片，我是前兩天在門口報箱里發(fā)現(xiàn)的，我也不知道是誰放的。”

頓了頓，她仿佛找到了圓謊的突破口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去打聽了下，聽說那個男生是個小混混，怕硯辭被他騙了，才想讓你把她送到我親戚家避避。

我要是早知道這照片是假的，怎么會這么做?。　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