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間隱隱傳來宴席散場后，管事太監(jiān)們指揮收拾器具的細微響動。

房門之內，只剩下紅燭燃燒的噼啪聲，以及我和眼前這位少年王爺之間幾乎要凝固的尷尬。

我一邊讓嚇得魂飛魄散的丫鬟手忙腳亂地幫我將歪掉的鈿子拆下，整理好凌亂的發(fā)鬢，一邊飛速地轉動著大腦。

不行，這開局太尷尬了。

必須做點什么打破這種僵局，至少得把該走的流程走完，不然這小心眼又愛面子的王爺怕是能記仇一晚上。

這時，我的目光落到了桌上那杯沒人動過的合巹酒上。

（合巹酒需夫妻共飲，他剛才自己悶頭喝了一杯，其實不算數(shù)。

）我深吸一口氣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順又自然，還帶點剛才玩笑余韻下的輕松（雖然心里慌得一匹）：“王爺，這合巹酒……規(guī)矩似乎是需共飲的？”

胤禔的背影僵了一下，似乎才想起這茬。

他大概剛才光顧著生氣和尷尬，把最重要的環(huán)節(jié)給忘了。

他沉默地轉過身，臉上的怒氣消退了些，但被一種更復雜的、混合著懊惱和強裝鎮(zhèn)定的神色取代。

瞥了一眼酒杯，又瞥了一眼我，語氣依舊硬邦邦，卻莫名少了點殺氣：“……嗯?！?br>
他走到桌邊，拿起酒壺，先給自己重新斟滿，然后動作略顯僵硬地將酒壺遞向我。

我上前一步，接過酒壺。

冰涼的瓷壺觸感卻讓我手心有點發(fā)熱。

我也給自己斟了一杯。

房間內安靜得可怕。

我們兩人各執(zhí)一杯酒，手臂依照禮制交纏，距離瞬間拉近。

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俊朗的眉眼、緊抿的唇角，以及……他微微泛紅的耳根。

（內心OS：嘖，小朋友這還在生氣呢？

）烈酒入喉，辛辣微甜，像一股暖流沖散了些許緊張。

酒杯放下，儀式性的程序總算磕磕絆絆地走完了。

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。

接下來……是不是該……安歇了？

我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那張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拔步床，心里的小鼓敲得更響了。

救命！

理論經驗豐富但實操為零?。?br>
而且對方還是個十七歲的……未成年！

胤禔似乎也有點不自在，他眼神飄忽了一下，清了清嗓子，終于找回了點王爺?shù)募軇荩m然聲音還是有點干巴巴的：“咳……時辰不早了，安置吧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硬邦邦地加了一句，“……你們，都退下?！?br>
“吱呀”一聲，房門被最后退出去的丫鬟小心關上。

房間里徹底只剩下我和他，還有一對跳躍的紅燭，以及幾乎要凝固的尷尬。

我正瘋狂思索是主動申請打地鋪還是尬聊點什么緩解氣氛，門外卻傳來幾聲恭敬又帶著笑意的輕咳。

“王爺，福晉，吉時未過，奴才等奉旨為您二位呈合巹宴，行結發(fā)禮?！?br>
胤禔顯然也沒想到還有這一出，愣了一下才沒好氣地揚聲道：“進來！”

門開了，幾位穿著體面、笑容滿面的嬤嬤和太監(jiān)端著鋪著紅綢的托盤魚貫而入，瞬間又把房間填滿了。

為首的是一位看著就十分福態(tài)的老嬤嬤，她先指揮小太監(jiān)在桌上擺好幾碟精致的點心和小菜，然后親自端上兩個用紅絲線系在一起的赤金酒杯（合巹杯），斟滿了酒。

“請王爺、福晉共飲合巹酒，從此和和美美，一體同心?！?br>
有了剛才自己喝悶酒的尷尬，這次胤禔明顯規(guī)矩了許多，只是耳朵尖依舊有點紅。

我們再次手臂交纏，在那群嬤嬤太監(jiān)慈愛（？

）的注視下，喝下了這杯象征意義十足的酒。

酒剛喝完，另一位嬤嬤就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玉小碟上前，里面放著幾只小巧玲瓏、一看就……沒煮熟的餃子。

“請福晉用子孫餑餑?！?br>
嬤嬤笑著用銀箸夾起一個，遞到我嘴邊，聲音洪亮地問:“福晉，生不生？”

我下意識地張嘴接過，輕輕一咬。

……果然沒熟！

生面的味道和冰涼的內餡瞬間充斥口腔。

（內心OS：救命！

真是原生態(tài)！

這御膳房是只管寓意不管腸胃的嗎？！??！

）所有目光，包括胤禔那道帶著幾分審視和看好戲意味的視線，都聚焦在我身上，等待著那個規(guī)定好的答案。

電光火石間，我腦中閃過原主記憶里關于這場合該有的模樣——羞怯、順從、輕聲細語。

行，演戲嘛，誰還不會個職場假笑了。

我立刻垂下眼睫，努力讓臉頰泛起一絲紅暈（憋氣有點效果），用帕子極小幅度地掩了下唇，仿佛被那生味嗆到又強忍著，然后抬起頭，用一種努力保持端莊、但又難掩新嫁娘羞澀的聲調，細聲細氣地回答：“生……”聲音不大，但足夠清晰，尾音還帶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顫抖和不好意思。

完美！

既回答了問題，又完全符合伊爾根覺羅·舒婉這個人設該有的反應！

老嬤嬤果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，連聲道：“好！

好！

生就好！

祝王爺福晉早生貴子，枝繁葉茂！”

我悄悄松了口氣，用余光瞥了一眼胤禔。

他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，緊繃的下顎線柔和了些許，大概覺得我這反應總算‘正?！?，沒再出什么幺蛾子。

他幾不**地輕‘哼’了一聲，像是在表達‘這還差不多’，隨即目光便從我這移開，一副‘本王才不在意你’的架勢，但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緩和了。

接著是結發(fā)禮。

老嬤嬤取過纏著紅線的金剪刀。

“請王爺、福晉行結發(fā)禮，結發(fā)為夫妻，恩愛兩不疑?！?br>
我配合地微微側頭，任由嬤嬤從我發(fā)髻下極其小心地剪下一小縷頭發(fā)。

另一邊，嬤嬤也從胤禔冠帽下的發(fā)辮末梢剪下一縷。

兩縷墨發(fā)被嬤嬤用紅線熟練地纏繞在一起，結成一個緊密的同心結，然后鄭重地放入一個精美的鴛鴦錦囊中。

（內心OS:這儀式感……真是從頭皮開始綁定。

就是不知道這‘發(fā)誼’牢不牢靠。

）整個過程，我都保持著溫順低眉的姿態(tài)，但能感覺到胤禔的目光偶爾落在我的側臉和那縷頭發(fā)上。

氣氛變得有些微妙，比剛才單純的尷尬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。

最后是熱鬧的撒帳。

嬤嬤們高聲念著吉祥話，將紅棗、花生、桂圓、蓮子等干果，一把把地撒向我們身后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喜床。

“撒帳東，花開富貴步步升！”

“撒帳西，麒麟送子降吉祥！”

“撒帳南，夫妻恩愛樂團圓！”

“撒帳北，琴瑟和鳴永相隨！”

干果噼里啪啦地落在錦被上，彈得到處都是。

（內心OS：好家伙，這生態(tài)床墊……晚上真的不會硌得慌嗎？

而且這打掃起來……）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婉而不失禮貌的微笑，甚至配合地露出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和期待。

所有儀式總算在一種看似喜慶祥和、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完成了。

嬤嬤太監(jiān)們說著吉祥話，躬身退了出去，再次細心地關好了門。

喧囂散去，滿床的干果和空氣中殘留的香料味提醒著剛剛發(fā)生的一切。

房間里第二次陷入寂靜。

經過這一連串必須全身心投入的禮儀，我最初的慌亂和吐槽之力似乎都暫時耗盡了，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感和“終于演完了”的松懈。

我看著滿床的棗生桂子，沒說話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里帶著點真實的無奈。

胤禔似乎也松了口氣，他瞥了一眼那一片狼藉的床鋪，眉頭習慣性地蹙起，但這次語氣里沒了之前的**味，反而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吩咐：“……叫人進來收拾了。”

于是，丫鬟們再次被喚入，安靜而迅速地將床鋪收拾整潔，然后無聲退下。

當房門最后一次關上，真正的、屬于兩個人的寂靜終于降臨。

流程走完，障礙清除。

我的大清求生副本，“初期偽裝任務”完成。

而接下來沒有任何劇本的“自由探索模式”，才是真正的挑戰(zh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