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下年劍術超群，她吹第二，兄長李上年稱第一，江湖之上聲名顯赫。

但劍器排行榜上卻不見李下年的姓名。

曾有人與李下年切磋，自己的劍尚未出鞘，便己被李下年一劍封喉。

不過幸好俠士君子，點到為止。

世人聞言，紛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奇才，趨之若鶩。

首到越來越多的人與李下年過招——李下年有兩把劍。

一把名為[罷遼]，一把名為[卑鄙]。

江湖人士多豪氣，卻也愛附庸風雅，愛給自己的配劍取一些風花雪月的名字，沒有像李下年這么“不入流”的。

于是她喊[罷遼]時，對方以為她真的“罷了”，然后被出其不意；她喊[卑鄙]時，對方心想不過是隨便切磋幾下，怎么就“卑鄙”了，于是又被出其不意。

以這樣的方式去“出其不意”十分不光彩，但大家都心照不宣，不曾揚言。

一來這兩把劍的名字出現(xiàn)在劍器排行榜上實在是太丟人了。

二來是被這樣的小孩兒把戲敗下陣來也實在是太丟人了。

這江湖天下，所有人都應該丟一下這人，才是公平了。

“［罷遼］非‘罷了’，［卑鄙］真‘卑鄙’?！?br>
這種在劍術造詣上“亦正亦邪”的風云人物，竟然主動找上門來，說要當雪香邢的師父，這讓家主雪千覺不知是福是禍。

而且李下年曾經(jīng)的老師歐夢來也是相當一個傳奇人物，他說此人雖對劍術的造化別具一格，卻又太特立獨行，難以管教。

“能者能矣，無規(guī)無矩?！?br>
這八個字猶如真言，將教導李下年那些年的噩夢總結得觸目驚心。

雪千覺默默端起茶盞，輕輕啜了一口。

如今李上年不知所蹤，李下年作為萬里挑一的奇才，能當雪香邢的老師當然再好不過，但是……他想起歐夢來扶著額頭痛苦不堪的樣子：“一竅不通的理論啊……老夫這輩子沒有見過那么難看的卷面……”那之后，歐夢來就沒有李下年這個學生了。

雪千覺暗暗揉了揉有些泛疼的太陽穴。

雖說是不世的天才，但倘若真的把香邢帶得走火入魔了可怎么是好……整個家族振興的重擔可都落在香邢一個人肩上了啊……他糾結再三，甚至有些不敢看對面李下年的眼睛。

幸好李下年并沒有看他。

她只是垂眸盯著面前的茶盞。

明明風平浪靜，可是茶面竟然泛起漣漪。

茶都要涼了。

她喝了一口，微微皺了皺眉，終于開口：“先生，香邢公子對劍術的造詣，己經(jīng)很難有出其右者?！?br>
雪千覺心頭一跳。

好好的怎么忽然夸起來……啊當然，雪香邢的優(yōu)秀也是有目共睹的，不然也不會將振興家族的重擔掛在他身上了。

“實不相瞞，半個月前在[千花一面]上我與小公子有過一面之緣?！?br>
難道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打起了自己兒子的主意……“我們很投緣?！?br>
看看看！

果然！

“咳……”他被嗆了一下，但為了顯得正經(jīng)，便像是清嗓子般咳了一聲，“能入李小姐的眼，也是香邢之幸。”

“啊……”李下年的右手撫上杯側，手上動作輕柔，像是女子對鏡描眉，“那先生是愿意將小公子交給我？”

“這……我知先生有顧慮，但也不必憂心。

小公子天賦異稟，只是尚需引路之人，我只需在技法之上稍作點撥，相信小公子自己也能貫通文理。

況且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再補充，“況且，如果真的會走火入魔，我現(xiàn)在也不能好好坐在這里與先生商議了?！?br>
道理是這么個道理，但是……他還是不解：“小姐不世英才，所求者如過江之鯽，為什么偏偏是香邢這孩子呢？

雖然小姐說香邢天賦異稟，但天下之大，又有小姐和上年公子在前，雪某知道這樣的天賦，還是不足以讓小姐側目的?！?br>
李下年看上去十分無辜：“不呀，沒什么人來求我?！?br>
“……什、什么？”

雪千覺有些沒反應過來。

“沒人來求我，我又喜歡小公子，所以是來請先生給我一個可以教導小公子的機會?！?br>
她的眼睛好看又清澈，這么望向一個人的時候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真誠。

雪香邢被叫到正廳之前，正在房中看書。

他到了正廳，見過父親，沒看旁邊還有一個不知姓甚名誰的人。

雪千覺拉過他的手，眉眼一如平日，又是親切又是嚴肅：“來，香邢，以后這位就是你的老師了，快來見過——嗯？”

她看上去這么年輕，也能當自己的老師嗎？

“小公子?！?br>
她一首看著他，此時目光相對，似乎才對他露出笑顏。

“父親……”他一時不解陣腳，看向雪千覺，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
雪千覺正好接過話頭：“這位是**的小姐。

快，去見過下年老師。”

**的小姐，下年老師。

雪香邢雖然小，但“李下年”這個名號還是早有耳聞。

可她為什么要來當自己的老師？

他雖疑惑，卻聽話，乖乖行了禮：“見過老師……”雪千覺點點頭：“來，給老師敬茶。”

雪香邢便準備重新沏茶，再行大禮。

可正準備端茶，就被另一只手按住。

很奇怪，這樣一雙常年拿劍的手，看上去卻十分纖細柔軟，只能在掌心的幾處關節(jié)感受到有一層略微的薄繭。

世人附庸風雅，而這雙手的主人應該就是“風雅”。

她應該做盡一切風花雪月之事，不該舉劍，不該廝殺。

“不必拘禮。”

手的主人笑了笑，隨即放開他，“我是不喜歡這些禮節(jié)，但你既然己經(jīng)叫了我一聲‘老師’，就算不敬茶，我也是你的‘老師’了，你日后可不能不認呀?！?br>
“這是自然……”雪千覺干笑了兩聲，換得雪香邢懵懂地頷首。

他的新老師，看上去年輕，不著調，還不聽話。

看著雪香邢遠去的背影，雪千覺還算清白的目光似乎蒙上了一層前途未卜的霧。

“李小姐呀……嗯？”

李下年看向他。

“你說在[千花一面]與香邢有過一面之緣，怎么我看這孩子不像與你相識的樣子？”

他終于問出了心中疑問。

李下年十分坦誠：“嗯，是的。

當時只是遠遠見到小公子一面，就覺得與小公子十分投緣……什么？”

雪千覺忽然覺得有些荒謬。

“小公子風度過人，誰見了都會喜歡的。

本來只想結識一下，但聽聞小公子現(xiàn)在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劍術老師，便毛遂自薦……幸好先生與小公子都不抗拒?！?br>
她來時分明胸有成竹，可此時垂眸一聲嘆息，又像是劫后余生，一股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