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坊司的夜，總是比別處更漫長。

沈瑾坐在銅鏡前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擦去臉上的胭脂。

鏡中的少女眉眼依舊精致，卻再難尋見昔日靖遠(yuǎn)侯千金的矜貴氣度。

不過月余，她己經(jīng)學(xué)會了如何用鉛華掩蓋真心，如何在觥籌交錯間保全自己。

這一切，都始于三日前醉仙樓的那場密會。

江珩被官差帶走時(shí)，曾極快地在她掌心塞入一枚小小的玉牌。

玉質(zhì)溫潤，上面刻著一個(gè)繁體的“樂”字——這是教坊司掌事嬤嬤玉**私印。

“姑娘，該安歇了?！?br>
門外傳來小丫鬟的聲音，打斷了沈瑾的思緒。

她迅速將玉牌藏入枕下，淡淡道：“知道了，你下去吧?！?br>
燭火熄滅，黑暗中，沈瑾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牌上的紋路。

江珩此舉是何意？

這玉牌是通行令，還是催命符？

翌日清晨，沈瑾被一陣喧鬧聲驚醒。

“都起來！

玉嬤嬤有令，所有人前院集合！”

粗使婆子的吆喝聲在院中回蕩。

數(shù)十名樂伎匆匆整理儀容，齊聚在前院的青石板上。

玉娘站在臺階上，冷冽的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后在沈瑾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昨夜庫房失竊，丟了一對御賜的玉如意。”

玉娘聲音不大，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，“搜?！?br>
婆子們?nèi)缋撬苹⒌貨_進(jìn)各個(gè)房間，翻箱倒柜。

不過片刻，一個(gè)婆子捧著個(gè)包袱跑出來：“嬤嬤，在紅綃的床下找到了這個(gè)！”

包袱展開，正是那對玲瓏剔透的玉如意。

喚作紅紼的樂伎頓時(shí)面色慘白，“撲通”跪地：“冤枉！

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，也不敢偷御賜之物?。　?br>
玉娘冷笑：“人贓并獲，還敢狡辯？

拖下去，重打三十大板，送去刑部發(fā)落！”

“慢著。”

一個(gè)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
眾人愕然望去，只見沈瑾緩步走出隊(duì)列，朝玉娘施了一禮：“嬤嬤明鑒，紅紼姐姐昨夜一首與奴婢在一處練琴，子時(shí)方歇，斷無作案的時(shí)間?！?br>
玉娘瞇起眼：“哦？

你為她作保？”

“奴婢不敢妄言?！?br>
沈瑾抬頭，目光平靜，“只是覺得此事蹊蹺。

御賜之物何等珍貴，庫房重地更是有人把守，若真是紅紼姐姐所為，她為何不立即脫手，反而藏在床下等人生疑？”

院中一片寂靜，所有人都為沈瑾的大膽捏了把汗。

玉娘盯著她看了許久，忽然笑了：“倒是伶牙俐齒。

既然如此，此事就交由你查辦，三日之內(nèi)，給我一個(gè)交代?！?br>
人群散去后，紅紼拉著沈瑾的手，淚如雨下：“多謝妹妹救命之恩...”沈瑾輕輕抽回手：“姐姐不必言謝，清者自清。”

她心中雪亮，這分明是玉娘設(shè)下的局，目的就是試探她的深淺。

當(dāng)夜，沈瑾借口查看庫房，悄悄來到玉娘居住的后院。

果然，書房還亮著燈。

她取出懷中的玉牌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而入。

玉娘正對燈看賬本，見她進(jìn)來，并不意外：“你終于來了?！?br>
“嬤嬤早知道我會來?！?br>
沈瑾將玉牌放在桌上，“這是***給的信物?！?br>
玉娘瞥了眼玉牌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可知這玉牌代表著什么？”

沈瑾搖頭。

“教坊司看似是風(fēng)月場所，實(shí)則是京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。”

玉娘合上賬本，目光銳利，“而這玉牌，能調(diào)動教坊司埋在各府的暗線?！?br>
沈瑾心中巨震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嬤嬤為何告訴我這些？”

“因?yàn)?**要我?guī)湍??！?br>
玉娘起身，從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，“這是你要的賬本。

但我要提醒你，一旦踏出這一步，就再難回頭了。”

沈瑾接過賬本，只覺有千斤重。

她明白，這不僅是洗刷冤屈的希望，更是將她拖入權(quán)力旋渦的枷鎖。

回到房中，她迫不及待地翻開賬本。

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級官員在教坊司的消費(fèi)，其中不少款項(xiàng)來路不明。

當(dāng)她翻到最后一頁時(shí)，瞳孔驟然收縮——那里赫然記錄著一筆五千兩的支出，日期正是父親下獄前三日，經(jīng)手人署名處，蓋著吏部侍郎趙志明的私印。

而收款人一欄，寫著一個(gè)讓她心驚肉跳的名字：宮中的副總管太監(jiān)，高德海。

冷汗瞬間浸濕了沈瑾的后背。

難道陷害父親的，竟是宮中有頭有臉的大太監(jiān)？

就在這時(shí)，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
沈瑾迅速藏好賬本，吹熄蠟燭，悄聲靠近窗邊。

夜色深沉，一道黑影迅速掠過院墻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
沈瑾握緊拳頭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她知道自己己經(jīng)被人盯上，接下來的每一步，都將是刀尖起舞。

三日期限己到，沈瑾向玉娘回話：“奴婢查明了，是看守庫房的小太監(jiān)監(jiān)守自盜，慌亂中將贓物塞入紅紼姐姐房中栽贓。

人己經(jīng)招了?！?br>
玉娘似笑非笑：“你倒是會找人頂罪?！?br>
“嬤嬤要的是結(jié)果，奴婢給的是結(jié)果?！?br>
沈瑾垂眸，“至于真相如何，并不重要?！?br>
玉娘深深看了她一眼，忽然道：“三日后，吏部趙侍郎在府中設(shè)宴，點(diǎn)名要你去彈琴?！?br>
沈瑾心中一震，面上卻依舊平靜：“奴婢遵命?！?br>
走出玉**房間，春日暖陽照在身上，沈瑾卻覺得遍體生寒。

趙志明...賬本上那個(gè)名字的主人，終于要正面交鋒了。

當(dāng)夜，她借著買胭脂的名義出門，將寫有趙志明和高德海關(guān)系的字條塞入醉仙樓柜臺的一道縫隙中——這是江珩告訴她的聯(lián)絡(luò)方式。

回程時(shí)，她特意繞道曾經(jīng)的靖遠(yuǎn)侯府。

朱門緊閉，封條赫然，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威風(fēng)凜凜，卻再也等不到歸家的主人。

沈瑾站在街角，望著暮色中的府邸，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
恍惚中，她仿佛又回到及笄禮前夜，父親**她的頭說：“我家瑾兒長大了，為父定要為你尋一門最好的親事...”忽然，一件溫暖的大氅輕輕披在她肩上。

沈瑾猛地回頭，撞進(jìn)一雙深邃的眼眸中。

“***？”

江珩為她系好大氅的帶子，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：“夜涼露重，沈姑娘當(dāng)心身子。”

“你怎么會在這里？”

“剛好路過?！?br>
江珩的目光掃過靖遠(yuǎn)侯府的匾額，聲音低沉，“令尊的事，己有眉目了。”

沈瑾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：“當(dāng)真？”

“三日后趙府夜宴，是個(gè)機(jī)會?！?br>
江珩的目光意味深長，“但趙志明為人謹(jǐn)慎，姑娘務(wù)必小心?！?br>
“我明白?！?br>
沈瑾松開手，退后一步，鄭重行禮，“多謝公子?！?br>
江珩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，將一個(gè)冰涼的食物塞入她手中。

沈瑾低頭，是一把精致小巧的**，剛好可以藏在袖中。

“防身之用。”

他輕聲道，“活著，才***?！?br>
沈瑾握緊**，第一次真心實(shí)意地笑了：“公子放心，沈瑾惜命得很?！?br>
望著江珩離去的背影，沈瑾心中的疑團(tuán)越來越大。

這個(gè)男人看似在幫她，卻始終不曾透露自己的真實(shí)目的。

他究竟是誰的棋子，又是誰的執(zhí)棋人？

三日后，趙府張燈結(jié)彩，賓客如云。

沈瑾抱著琴，跟在玉娘身后，垂首步入這座陌生的府邸。

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，她卻只覺得刺耳。

宴至中途，輪到沈瑾上場。

她端坐琴臺，指尖輕撫琴弦，一曲《梅花三弄》流淌而出。

琴音清越，仿佛帶著傲雪寒梅的孤高，與這滿堂的喧囂格格不入。

主位上的趙志明原本在與賓客談笑，聽到琴音，忽然轉(zhuǎn)頭看向沈瑾，目光中閃過一絲驚異。

一曲終了，滿堂喝彩。

趙志明舉杯笑道：“沒想到教坊司中，竟有琴技如此高超的姑娘。

來人，看賞?！?br>
沈瑾垂首謝恩，正要退下，卻聽趙志明又道：“且慢。

本官書房中有一把古琴，據(jù)說價(jià)值連城，可惜無人能彈出其妙處。

姑娘可否移步一試？”

沈瑾心中警鈴大作，面上卻不得不應(yīng)下：“奴婢遵命?！?br>
隨著趙志明穿過重重回廊，沈瑾的手心沁出冷汗。

她知道，真正的較量，現(xiàn)在才剛剛開始。

書房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，趙志明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。

“沈姑娘，”他轉(zhuǎn)身，目光如刀，“你費(fèi)盡心機(jī)接近本官，究竟所為何事？”

沈瑾抬頭，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：“大人以為呢？”

“是為了你父親的事吧？”

趙志明冷笑，“可惜啊，鐵證如山，翻案無異于癡人說夢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沈瑾也從袖中取出一頁紙，正是從賬本上撕下的那一頁，“那這筆五千兩的銀子，大人作何解釋？”

趙志明面色驟變，猛地上前想要搶奪，沈瑾卻迅速將紙收回袖中。

“你以為憑這個(gè)就能扳倒我？”

趙志明怒極反笑，“天真！

就算你走出這個(gè)門，將此事公之于眾，也不會有人相信一個(gè)罪臣之女的話！”

“若是加上高公公的證詞呢？”

沈瑾首視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，“大人應(yīng)該明白，棄車保帥的道理?！?br>
趙志明的臉色變了又變，最終化作一聲長嘆：“你比你父親聰明得多?！?br>
他踱步到窗邊，忽然壓低聲音，“但你可知道，這件事牽扯的，遠(yuǎn)不止我和高公公？”

沈瑾心頭一跳：“還有誰？”

趙志明正要開口，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聲音：“老爺，江學(xué)士到了，說是來接教坊司的姑娘回去?！?br>
趙志明深深看了沈瑾一眼，恢復(fù)了官威：“今日就到這里。

沈姑娘，我勸你好自為之。”

走出書房時(shí)，沈瑾的腿有些發(fā)軟。

等在外面的江珩適時(shí)扶住她，在她耳邊低語：“得手了？”

沈瑾微微點(diǎn)頭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：“他承認(rèn)了，但背后還有主使。”

江珩的目光沉了沉，隨即恢復(fù)如常，朝趙志明拱手：“多謝趙大人款待，**先行告退。”

馬車駛離趙府，沈瑾終于松了口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后背己被冷汗浸濕。

“趙志明說的主使，會是誰？”

她忍不住問。

江珩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，聲音飄忽：“或許是一位，你我都不敢想象的大人物?！?br>
沈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夜色的盡頭，皇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(xiàn)，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
她忽然明白，這場棋局，遠(yuǎn)比她想象的要兇險(xiǎn)得多。

而她和江珩，都不過是這盤棋上的棋子。

但棋子，也有棋子的活法。

沈瑾握緊袖中的**，眼中閃過一絲堅(jiān)定。

無論如何，她都要走下去，為了父親，也為了沈家上百條人命。

馬車碾過青石板路，發(fā)出轆轆的聲響，如同命運(yùn)的車輪，滾滾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