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宗雜役房后的茅廁泛著幽綠的光，蘇清棠蹲在青石板上，指甲縫里滲著暗**的糞漬。

她攥著硬毛刷的手在發(fā)抖，腕上被糞水浸得發(fā)白的皮膚己經(jīng)起了皺，可耳邊還響著王嬸刻薄的笑聲：“新來的？

行啊，先把這二十個糞桶刷得能照見人影，不然今晚別想吃飯?！?br>
“吃飯”兩個字像根細(xì)針，扎得蘇清棠后槽牙發(fā)酸。

她八歲流浪時，曾在雪地里啃過三天樹皮，最后餓得抱著狗搶骨頭——那滋味她死都忘不掉。

所以此刻哪怕糞水濺到臉上，她也咬著牙把毛刷往桶底更深的地方捅，刷柄硌得虎口生疼。

“刷快點(diǎn)！”

王嬸的繡鞋“咔嗒”踩在青石板上，左臉那道刀疤隨著嘴角的冷笑扯出猙獰的弧度。

她捏著帕子掩住鼻子，指甲蓋兒上的丹蔻幾乎戳到蘇清棠額角：“我可聽說你在街頭要飯時能三天不挪窩，合著到我這兒倒金貴了？”

蘇清棠沒抬頭。

她盯著糞桶里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亂蓬蓬的頭發(fā)，眼下青黑，活像從泥里扒出來的野狗。

可她知道，只要敢回半句嘴，王嬸能讓她連刷三天糞桶，連刷鍋水都喝不上。

日頭漸漸偏西時，最后一個糞桶終于泛出青石板的光。

蘇清棠扶著墻站起來，膝蓋“咔”地響了聲，眼前發(fā)黑。

她扶著茅廁的土墻往雜役房挪，忽然聞到風(fēng)里飄來飯香——是前院外門弟子用的小廚房，燉了蘿卜羊肉。

喉結(jié)動了動，蘇清棠加快腳步。

可剛走到茅廁角落，腿肚子突然抽了筋。

她踉蹌著扶住墻，滑坐在滿是青苔的磚地上。

“?！獧z測到宿主無目的停留滿一炷香，玄荒不勞而獲系統(tǒng)激活?！?br>
突如其來的機(jī)械音驚得蘇清棠差點(diǎn)咬到舌頭。

她猛地抬頭，茅廁里只有幾只綠頭**“嗡嗡”飛，墻角的蜘蛛網(wǎng)在風(fēng)里晃。

“初次簽到地點(diǎn)：茅房角落（低賤晦氣地），獎勵玄冰醉仙釀（特殊靈酒，飲一滴可三日不餓）。

是否領(lǐng)??？”

蘇清棠盯著空氣里突然浮現(xiàn)的半透明光屏，手背上的雞皮疙瘩爬了滿臉。

她試探著動了動嘴：“領(lǐng)、領(lǐng)取？”

話音剛落，掌心一涼。

一個拇指大的青瓷瓶“?！钡芈湓谑中睦?，瓶身刻著細(xì)碎的冰紋，隔著玻璃都能聞到清甜的酒香。

蘇清棠慌忙把瓶子塞進(jìn)懷里，左右張望——沒人，連**都沒往這邊飛。

“這是...系統(tǒng)？”

她喉嚨發(fā)緊，想起話本里說的神仙手段。

可她一個連練氣一層都沒到的雜役，憑什么？

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瓶，蘇清棠想起王嬸說“不刷完別吃飯”時眼里的算計(jì)。

她咬了咬后槽牙，把瓶子塞進(jìn)貼身的里衣口袋——三日不餓，夠她撐過這輪磋磨了。

夜露沾濕褲腳時，蘇清棠蜷在雜役房的草堆里。

月光從破窗漏進(jìn)來，照見她懷里鼓著的小團(tuán)。

忽然，草堆窸窣響了兩聲，一只布滿老繭的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掌心躺著半塊炊餅，還帶著余溫。

“吃?！?br>
沙啞的聲音驚得蘇清棠差點(diǎn)叫出聲。

她抬頭，看見張伯佝僂的背——這老頭跛了條腿，總在灶房燒火，此刻正用袖口抹著嘴，眼神慌亂地往門口瞟：“王嬸那毒婦，就愛餓著新人立威。

你...你別聲張?！?br>
炊餅的麥香裹著灶灰味鉆進(jìn)鼻子，蘇清棠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她記得今早張伯往她的破碗里多舀了半勺菜湯，被王嬸罵了半柱香。

此刻他褲腳沾著泥，跛腳的地方還滲著血，顯然是從后墻翻進(jìn)來的。

“張伯...噓！”

張伯突然捂住她的嘴，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木屐踩地的“咔嗒”聲，是王嬸的腳步聲。

老頭連滾帶爬往窗口挪，跛腳在草堆里拖出一道痕：“明兒卯時三刻，前院集合。

王嬸那毒婦要宣布事兒...你...你小心?！?br>
話音未落，他己經(jīng)翻出窗口，只留下一陣?yán)滹L(fēng)灌進(jìn)草堆。

蘇清棠攥緊炊餅，聽見王嬸的聲音從院外飄進(jìn)來：“都給我精神著！

明兒有大事兒，誰要是掉鏈子——”尾音被風(fēng)聲撕碎，蘇清棠摸著懷里的瓷瓶，忽然笑了。

月光透過破窗落在她臉上，那點(diǎn)笑意像碎在水里的星子，明明滅滅。

卯時三刻的梆子聲剛響，雜役房的草簾子就被“嘩啦”掀開。

王嬸踩著紅繡鞋跨進(jìn)來，帕子掩著鼻子首扇風(fēng)：“都給我滾前院！

磨磨蹭蹭的，當(dāng)自己是內(nèi)門仙姑呢？”

蘇清棠裹著薄被坐起來，看見隔壁的小桃縮成一團(tuán)——這姑娘才十西歲，昨天刷馬桶時被糞水濺了一身，此刻眼尾還掛著沒擦凈的淚。

其他雜役也陸陸續(xù)續(xù)爬起來，老張頭**腰咳嗽，劉嬸的破褂子前襟還沾著隔夜的菜湯。

前院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濕，王嬸站在臺階上，刀疤在晨光里泛著青。

她甩了甩帕子，丹蔻指甲戳向蘇清棠：“就說你呢！

新來的小丫頭，三天內(nèi)給我挑滿五十擔(dān)水。

挑不滿——”她拖長了音，掃過眾人，“卷鋪蓋滾出青冥宗，餓不死你也得喂山狼！”

五十擔(dān)水？

蘇清棠垂眼盯著自己磨破的掌心。

一口井在山腳，來回三刻鐘挑兩擔(dān)，三天五十擔(dān)...她默默算了算，每天得跑八趟。

可其他雜役都倒抽冷氣——劉嬸上個月挑了西十擔(dān)，腰首接累折了。

“王嬸，這也太...”老張頭剛開口，王嬸的帕子“啪”地甩在他肩頭：“老東西管那么多？

嫌活少是吧？

明兒你替她挑二十擔(dān)！”

老張頭立刻縮了脖子，喉嚨里的話全咽回肚子。

蘇清棠攥緊袖口，懷里的瓷瓶硌得胸口發(fā)疼。

玄冰醉仙釀她昨夜只抿了半滴，今早起來竟覺渾身輕快，連前日刷糞桶時酸麻的胳膊都不疼了。

她垂著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——正好，這任務(wù)倒成了試系統(tǒng)的機(jī)會。

日頭升到頭頂時，蘇清棠挑著第二趟水往回走。

路過外門弟子的小廚房，木窗里飄出油腥氣。

她瞥見兩個穿月白衫子的弟子正把半鍋燉爛的排骨往泔水桶里倒，白花花的米?；熘托亲印皣W嘩”往下淌。

喉結(jié)猛地動了動。

蘇清棠想起八歲那年，她蹲在酒樓后巷，盯著別人倒的殘羹冷炙，被看院的狗追得摔進(jìn)泥坑。

可此刻她摸著懷里的瓷瓶，腳步頓了頓，終究低頭加快了速度——若讓人看見她對殘羹沒反應(yīng)，難免生疑。

夜里亥時三刻，雜役房的草堆里響起細(xì)碎的腳步聲。

蘇清棠閉著眼裝睡，聽見王嬸的聲音壓得極低：“打燈籠，仔細(xì)搜?！?br>
燈籠光晃到她臉上時，她“唔”地翻了個身，指尖悄悄扣住瓷瓶。

王嬸的繡鞋停在她鋪前，燈籠往下一照——草堆被她理得整整齊齊，鋪的破布雖然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，卻沒沾半點(diǎn)飯?jiān)藴?，連草葉都擺得順順當(dāng)當(dāng)。

“倒是勤快?！?br>
王嬸的指甲刮過草堆，“可我王鳳霞在青冥宗管雜役十年，沒見過哪個新來的能把鋪蓋收拾這么干凈?！?br>
她突然彎腰揪住蘇清棠的衣領(lǐng)，酒氣噴在她臉上：“說！

是不是偷摸去灶房翻吃的了？”

蘇清棠被扯得坐起來，眼底一片清明：“王嬸，我刷糞桶時見茅房后有片野薄荷，采了些鋪在草下。

您要是嫌味兒好，我明兒換臭草?！?br>
她聲音又軟又糯，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。

王嬸的手頓了頓，突然“嗤”地笑出聲。

她松開手，帕子甩在蘇清棠肩頭：“行啊，嘴倒甜。

明兒起，五十擔(dān)改成七十擔(dān)。

我倒要看看，你這勤快勁兒能撐幾天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時，繡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脆響。

劉媽和趙叔跟著出去，門簾“啪”地落下來，遮住了月光。

蘇清棠摸著被扯皺的衣領(lǐng)，聽見王嬸的聲音從院外飄進(jìn)來：“李青那小子明兒該回山了...讓他幫著盯著點(diǎn)?！?br>
夜風(fēng)鉆進(jìn)破窗，吹得草堆簌簌響。

蘇清棠摸出瓷瓶，對著月光看——里面的酒液泛著幽藍(lán)的光，像極了她八歲那年，在破廟屋檐下見過的星星。

她輕輕把瓶子塞回里衣，嘴角慢慢勾起來。

有些事，該讓王嬸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