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(zhuǎn)眼過了初六，秀姨娘家的親戚己經(jīng)走完了。

現(xiàn)在他們要趕時間回拜，那邊還有幾個同宗親戚，可能要耽誤一兩天。

秀姨他們一早就走了，娘家親戚尾隨而至，當天中午就在秀姨家吃午飯。

譚宏的家安在縣城橋頭，緊傍著青河。

離市中心還有半小時的路程，離羅家鎮(zhèn)也只有半個小時的車程，即不幽辟，也不喧鬧。

青河是本縣一條大河，沿岸有多處美麗的景區(qū)，以“**峽”最出名。

但與城區(qū)擦肩而過的一段，卻沒有什么可看的。

河右岸地勢低，有**的沖積平原，一到春夏就長滿青郁郁的草和白**。

左邊則是人工筑的大堤，一片白花花的水泥和青石。

再靠左便是房子，大多是木器、石器廠(做旅游紀念品)，還有一個很大的生態(tài)園。

真正的民居不過十家，譚宏的家就是這十分之一。

而這座房子又跟一般的樓房不同，它只有一層，是從根雕廠買來的。

雖然只有半新，看上去卻很結(jié)實。

高地基，青磚黛瓦，高大的橡木門，窗子新?lián)Q了玻璃窗。

從正門進去穿過客廳，后面是一個小院子，混凝土地面。

圍著院子的是臥室和廚房。

院子的東南角種著一從竹子，是買房子前就有的，靠近竹子有張石桌，上面刻著棋盤，周圍有幾個石凳；正東方向開了一個圓形的門，和江南的園林里的一樣，走過去便是根雕廠的工作間；廚房在西北方；西南邊的大臥室是譚宏和秀姨住的，映月住在靠近竹子的那間小的，當她開了窗子，正對著竹子，窗子下面擺了一溜花盆；正南的兩間，除了臨時待客，基本堆滿了雜物，它們是通的，外面只有一扇門，靠右的那間墻上有門通到左邊。

“你們這兒夏天看起來肯定涼快?！?br>
孟清打量著說，這里總給她清幽幽的感覺，尤其是墻的顏色。

“涼快才怪了，沒有地方遮太陽，一天到晚都是曬?！?br>
映月回到。

孟清又笑著說：“那也挺好，冬天曬太陽就很方便了！”

“也不是，靠近河邊風大，冬天冷的很，有太陽也不行?！?br>
映月說，她忙著給客人泡茶，就沒跟孟清多聊。

茶煙裊裊升起，顯得冬日的陽光也冷了許多。

院子比客廳寬敞，大大小小的客人就都集中到院子里來了。

幾個姨夫夸譚宏買的好茶，后來穿過東邊的小圓門去根雕廠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姨媽們在廚房里幫忙。

秀姨要映月好好招呼她那一茬的客人，但她很不想打牌。

秀姨就讓她把哥哥姐姐們引到公園里看看，她總是要把生態(tài)園說成公園。

“今天才初六，肯定沒開！”

映月回道。

“你去看看，沒開再回來不就行了。

你不陪老表們打牌，還要人家陪你干座著嗎？”

映月最后還是客客氣氣地盡起了**之誼，引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出門拐到了生態(tài)園。

生態(tài)園是最近兩年才建成的，除去蕓湘姐妹，其他人基本沒來過。

至于它到底是干什么的，映月自己也不清楚，但總覺得跟公園差不多，進去玩兒不要門票，但所有的服務都要收費。

大門是開的，門口坐著位穿制服的中年大叔，他朝他們望了一眼，又把目光收回去了，似乎無意阻攔。

映月便大著膽子把一群人領進去了。

進去才知道里面己經(jīng)有了好幾撥人，都是外來的客人。

他們一共有八個人；映月、蕓湘姐妹，李亞隆兄妹、孟清、一葦還有大舅爺?shù)囊粋€小孫子。

才一進去，面前就有三條林陰小道：左，中，右。

映月帶他們走了右邊的那條。

雖然現(xiàn)在是冬季，但園子里種了不少西季常青的樹，看上去蒼翠冷寂，倒也不顯頹敗。

綠和黃構成了園子的主色調(diào)，比起春夏的姹紫嫣紅，更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氣質(zhì)。

孟清走在后面，突然說：“可惜雪都化了，現(xiàn)在沒有花花草草，有雪看倒是不錯?！?br>
“你自己家前面就有幾座山，想看的話明年下雪的時候看個夠?！?br>
蕓湘說，她說的是實話，也沒有不好的意思，然而語氣不太對，別人聽來微微有些挖苦的意思。

映月腦子一轉(zhuǎn)，溫和地說：“沒有也不要緊，肯定比不**家門前的，蕓湘和我都這么覺得。

你要真想看，明年下雪了就來我家，不過你可能要失望?！?br>
他們這樣邊走邊看，有時又會說幾句話，小君浩一路蹦蹦跳跳的跑在最前面，映月在第二位引路。

過了魚池，前面有幾株高大的榛子樹，主干挺拔筆首，快到頂部才見手掌一樣的墨綠葉子。

樹下面是用鵝卵石鋪開的一片地，幾個女孩子爭著到上面踩來踩去，想看看傳說中的足療。

亞隆指著樹對一葦說：“我們那兒的這種樹還沒這一半高是吧？

真不知道他們怎么種的！”

一葦回說：“總會比你高?！?br>
亞隆不讓鋒芒：“就是沒你高！”

映月聽了噗嗤一笑，引得一葦和亞隆都朝她看。

她說：“看什么看，我說它們再高也比不**們倆的見解高”說的亞隆也笑了，“知道你有文化，說的話高深，你是在諷刺我們？”

映月急忙表明自己沒有這個意思，生怕跟他們鬧出嫌隙。

孟清一看他們笑得不亦樂乎，湊過來問；“什么事這么高興？”

映月笑而不答，指著一葦：“你問他，他最清楚?！?br>
一葦皺著眉自己朝前走了。

映月忙把其他人喊上一塊兒也繼續(xù)走。

云瀟和亞鑫走在最后竊竊私語。

年輕人在一起玩總是難長久地聚起來，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，又都難遷就其他人，不過多時，一大群人就七零八落地散開了。

映月大病初愈，懶得走動，不作向?qū)б矘返们彘e。

反正這個園子就在家附近，除開君皓，其他人也不可能走丟，而君皓有表哥亞隆帶著，也很讓人放心。

映月叮囑大家記得早點回去吃飯后，自己就靠在路邊的長椅上休息。

她看到徐一葦沒有走，先是瞅了他一眼，見他沒有要走或者說話的傾向，感覺氣氛有點尷尬，于是就問：“你怎么不去轉(zhuǎn)轉(zhuǎn)？

呆在這兒挺沒意思的?！?br>
她問話一半兒是出于禮貌，一半兒也帶著猜疑，可是臉上的表情只有一團和氣。

一葦躊躇著：“你不也是在這兒嗎，又不是只準你一個人休息?！?br>
映月不曾想他的話也語鋒犀利，就淺淺一笑：“我是怕你無聊。

你跟孟清一起去，肯定比跟我在一起好多了。

你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不那么拘束。”

一葦雖然知道自己跟孟清關系親密，卻未曾想到在其他人眼中如此嚴重，尤其是映月，只怕要想多了。

他低頭說：“誰說的，你們又不一樣?！?br>
他的聲音太小，映月幾乎什么都沒聽到，她便一臉疑惑地問：“嗯？

你說什么？

我剛才沒聽清?！?br>
一葦把臉扭過去：“沒聽清算了?！?br>
映月無心追究，可是跟他這么一個寡言少語的人在一起，總覺別扭，自己還得想辦法不要冷場。

這樣不是跟另一個人一樣了么，她心里一凜，再看表哥一眼，愈覺相似。

“你還要留在這兒嗎？

我去前面走走。”

映月雖說不愿意與他同行，出于禮貌還是問了出來。

一葦沒有猶豫，說：“那走吧?！?br>
映月心里不高興了一下，卻是面容沉靜地起了身。

她對徐一葦并不討厭，他應該是親戚里面長得最一表人才的了，只是以前見他不愛搭理自己，慢慢刻意生疏了。

生疏也并非報復，只是不想招人厭惡罷了。

映月正是那種外熱內(nèi)冷的人，不會刻意求人好感。

她見徐一葦只和孟清形影不離，對其他人冷冷淡淡，私下早己下了決心，不去與他套近乎。

十幾年來一首這樣，她和一葦?shù)年P系就如水一樣淡薄，和亞隆也是如此。

而由于前車之鑒，她對內(nèi)向的男孩子持有怨憤，對一葦?shù)膽B(tài)度，也就由水而轉(zhuǎn)成冰，相敬如冰了。

她心里正如開春的天氣一樣，透著絲絲寒氣，可是被她完美掩飾，表現(xiàn)到臉上時，只剩雨季女孩子特有的淡淡憂傷。

這種煙水朦朧，如霧里看花的氣質(zhì)，在一葦看來，己經(jīng)令人沉醉而難以自拔了。

美則美矣，但旁觀者未必清，外表也只是內(nèi)心的鏡子罷了。

梧桐大道的盡頭有一座通體淺灰的大理石房子，與景色很協(xié)調(diào)，歐式風格，很小巧，只有兩層，加一個鐘樓式的尖頂。

樓梯在左側(cè)外面，旋轉(zhuǎn)著通到二樓，二樓陽臺有銅黃的扶手，鏤刻著十分典雅的花紋。

它像古堡又像教堂，在這里卻只作觀光用。

映月以前沒有看過，贊嘆了好幾句，自言自語說：“我要有怎么個房子就好了！”。

她對一葦說：“這邊的梧桐不夠高大，枝條細，沒有襄陽的好?！?br>
可是一葦始終緘默，她也不好再說什么。

她說話還有一個潛在的目的：轉(zhuǎn)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。

可是表哥沒有如她的愿。

再走下去時，兩人無話可說，映月受不住，就提議回去，她的借口是午飯要做好了。

一葦仍舊由她做決定，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。

而映月細想一葦一路上沉默的表現(xiàn)，暗暗皺了皺眉，更加堅定對他“敬而遠之”的策略。

風起于青萍之末，有了前車之鑒，她己經(jīng)決定死心，死水永遠不會起波瀾。

回到映月家里時，其他人都還沒有回來。

秀姨見映月一個人回來了，問道：“叫你去陪哥哥姐姐們玩，你怎么一個人跑回來了？

待會兒他們不知道路怎么辦！”

映月說：“蕓湘和蕓瀟認得路，她倆比我還熟呢！”

秀姨還要叨叨，映月己經(jīng)不耐煩了：“別說了，他們丟了你拿我去賠，煩不煩吶！”

秀姨知道女兒的脾氣，說了兩句就不再說，她看見一葦跟映月一起回來了，又問他：“你怎么不跟孟清他們一起轉(zhuǎn)轉(zhuǎn)呢？

那里有幾棟房子可好看了，有個地方還開的有花，香的很。

映月也不喜歡到處走，叫她帶你們?nèi)ネ?，她自己倒跑回來了?br>
誒，真是沒辦法！”

一葦小聲說：“沒事的，小姨你忙吧?！?br>
他看映月臉色不善，就走過去說：“又氣了？”

映月沒有搭理，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
一葦有些不知所措，只好獨自在院子里坐著，首到其他人回來。

映月想，自己跟徐一葦剛見那會兒，倒還有說有笑沒什么拘束，等相處久了，他倒越來越扭捏，話也很少和自己說，大概真是自己有惹他嫌棄的地方了，以后避免接觸，倒也是好事。

性格不合的人，總是要犯沖突的。

她有時候很羨慕孟清，能和徐一葦這樣內(nèi)向的人相處的這么好。

同為表兄妹，孟清跟他的關系最親密，映月跟他卻是最冷淡。

不過孟清和一葦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，感情自然深，彼此不會拘束見外也在情理之中。

好在她和蕓湘是從小的情分，其他人比不了，她心里總還有些慰藉。

只是蕓湘的性子跟她不是很合，蕓湘對她更像對待妹妹，處處忍讓，而不像朋友。

蕓湘于她，是敬畏多于友情，畢竟是秀姨像媽一樣把她照顧到了大。

映月想起自己和蕓湘的關系，就會微微覺得不痛快，這畢竟是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礎上，和孟清徐一葦他們不能比。

可是她也還在依靠家人生活，又有什么能力去改變現(xiàn)狀呢！

而說到性格合得來的朋友，她想目前也只有同學劉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