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允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時，王曉旭己經(jīng)坐首了身子。

她沒再裝睡，手指輕輕按在右臂內(nèi)側(cè)的玉佩上。

那塊玉貼著皮膚，涼得剛好。

門被推開，王允走了進來。

他今天沒穿朝服，換了一身深灰常服，腰間束帶整齊。

他的臉比昨晚更顯疲憊，眼下有青黑，但眼神依舊銳利。

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
“醒得早?！?br>
“父親來了，我不敢貪睡?！?br>
她起身行禮，動作穩(wěn)當(dāng)。

王允嗯了一聲，在屋里的木椅上坐下。

阿柳端來茶水，放下后退了出去，順手關(guān)上門。

屋里只剩他們兩人。

“你昨日剛?cè)敫?，本不該這么快就找你說話?！?br>
王允端起茶碗吹了口氣，“但我看你還算清醒，有些事，早點明白也好?！?br>
王曉旭低頭站著，沒接話。

“你知道現(xiàn)在是什么年頭嗎？”

他問。

“聽阿柳說過，是初平元年?！?br>
她答。

“對。

董卓掌權(quán)，天子在他手里，百官任他擺布。”

王允聲音壓低，“洛陽看著還是京城，其實早己不是漢家天下?！?br>
王曉旭沒動，也沒抬頭。

她在等他說下去。

“我身為司徒，位列三公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朝綱崩壞。”

王允的手指敲了下桌面，“那些諸侯在外結(jié)盟，嘴上喊著討賊，實際各懷心思。

酸棗那邊己經(jīng)開始聚兵，可真正能打的，一個都沒有?！?br>
王曉旭心里一緊。

酸棗會盟開始了。

時間比她想的更快。

她輕聲說：“父親憂國憂民，女兒雖不懂政事，也知這天下不該是這般模樣?！?br>
王允抬眼看她。

“你倒是會說話?！?br>
“我說的是真心話。”

她抬起頭，目光平靜，“若我是男子，定要提劍上陣，殺盡亂臣賊子?！?br>
這話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太狠了，不像一個剛進府的弱女子該講的。

但她不能收回，只能繼續(xù)看著王允，等他的反應(yīng)。

王允盯著她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下。

“可惜你是女子?！?br>
“可女子也能做事?！?br>
她說，“史書上有花木蘭替父從軍，今有呂后理政。

女兒不敢比她們，但若父親有用得著的地方，我愿盡力?！?br>
王允沒說話。

他慢慢喝了口茶，眼神沉了下來。

就在這一刻，她手臂上的玉佩突然輕輕震了一下。

頻率很低，像心跳那樣一下一下傳過來。

她立刻明白——王允此刻的情緒是真實的，沒有偽裝。

他對這個**是真的在乎，不是做樣子。

她松了口氣。

如果他是假忠，她接下來每一步都得防著他。

但現(xiàn)在，至少可以確定一點：他恨董卓，想救漢室。

這一點，能用。

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
王允忽然問。

“十八?！?br>
她答。

“年紀(jì)不大，話倒說得忠義。”

他放下茶碗，“你說你想做事，那你告訴我，如今最要緊的是什么？”

王曉旭知道，這是考她。

她不能說“除掉董卓”，那太明顯，像是早就知道計劃。

也不能說得太淺，顯得無知。

她想了想，說：“**現(xiàn)在人心散了，得先聚起來。

董卓現(xiàn)在再強，也是外臣，靠的是武力壓人。

只要有人帶頭，不怕沒人響應(yīng)?！?br>
王允眉頭微動。

她接著說：“可帶頭的人，必須讓他人信服。

光靠喊**沒用，得有行動。

比如……清查**，整頓軍紀(jì)，讓百姓看到希望?！?br>
她說得很慢，每句都經(jīng)過腦子。

這些不是歷史書上的原話，而是她讀研時寫論文總結(jié)出來的觀點——亂世之中，得民心者未必勝，但失民心者必敗。

王允看著她，眼神變了。

“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？”

他問。

“小時候聽先生講過?！?br>
她低頭，“我也愛看書，雜七雜八記了些?！?br>
“什么書？”

“《前漢書》《資治通鑒》節(jié)選，還有些策論文章。”

她說，“家里原本有些藏書，后來戰(zhàn)亂燒了?！?br>
王允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
他又問：“你覺得董卓能成大事嗎？”

“成不了?！?br>
她答得很快。

“為何？”

“他殘暴。

殺大臣，搶財物，逼天子，百姓怨聲載道。

這樣的人，表面風(fēng)光，底下全是裂痕。

只要一處破，就會全塌?！?br>
王允閉上眼，長嘆一口氣。

“你說得對?！?br>
他睜開眼，“**日夜夜想的，就是怎么讓他倒。”

屋里一下子安靜了。

王曉旭沒說話。

她知道，這句話之后，連環(huán)計就要開始了。

王允不會只靠嘴說，他一定會動手。

她的玉佩又震了一下。

這次頻率稍高，帶著一絲焦躁。

王允的情緒波動了。

他在猶豫，在掙扎，可能也在害怕。

她忽然明白——他還未下定決心殺董卓。

他想做，但怕失敗。

怕死，更怕死后漢室徹底無救。

所以他在找?guī)褪帧?br>
他在看她是不是可用之人。

她上前一步，跪坐在地。

“父親若有難處，女兒愿替您分擔(dān)。

我不怕苦，也不怕險。

只要能讓這天下好起來，做什么我都愿意?！?br>
王允看著她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有驚訝，有懷疑，還有一點點動容。

“你知道跟著我，可能會死嗎？”

“知道?！?br>
她說，“可活著看天下爛下去，比死還難受。”

王允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扶她起來。

“從今日起，你就住在這西廂房，不必去別院?！?br>
他說，“我會請人教你禮儀、文書、政務(wù)處理。

你也別叫我父親，當(dāng)面稱‘大人’即可?！?br>
這是正式納入計劃了。

她低頭應(yīng)下：“是，大人?！?br>
王允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，手搭上門框時停下。

“明日開始，每日辰時來廳堂聽訓(xùn)。

我要知道，你到底有多少真本事?！?br>
門開了，又關(guān)上。

腳步聲遠去。

屋里只剩她一個人。

她緩緩坐下，右手再次摸到玉佩。

它還在微微震動，頻率漸漸平緩。

剛才那一番話，王允的情緒從壓抑到激動，再到?jīng)Q斷，全都通過這塊玉傳到了她身上。

她沒騙他，也沒完全說實話。

她確實想救這個天下，但她更想救自己。

連環(huán)計一起，她就會被推給呂布，再送到董卓身邊。

歷史上貂蟬成了工具，最后消失無蹤。

這一次，她不會讓那種事發(fā)生。

她要讓自己變得重要，重要到王允舍不得把她當(dāng)棋子。

窗外傳來鳥叫聲。

天己經(jīng)亮了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桌邊，拿起筆，在紙上寫下幾個字：董卓、呂布、丁原、李儒、長安。

這些都是關(guān)鍵人物。

她得一個個盯住。

她把紙燒了，灰燼倒入茶碗攪散。

阿柳一會兒會來收拾，不能留下痕跡。

她坐回床邊，閉眼回憶今天王允說的每一句話。

每一個停頓，每一個眼神，她都要記住。

外面?zhèn)鱽礴娐?，是司徒府晨鐘?br>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她睜開眼，看向門口。

下一回見面，她要問得更多。

比如——你打算怎么對付呂布？

她剛想到這兒，玉佩突然發(fā)燙。

不是震動，是燙，像被火烤過一樣。

她猛地抓住手臂。

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：一匹黑馬沖進城門，馬上的人披紅袍，戴金冠，手持方天畫戟。

是呂布。

他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