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(duì)伍抵達(dá)峽谷出口時，太陽己經(jīng)爬到頭頂正上方。

洛蘭抬手示意停下。

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荒原，零星長著些蔫蔫的灌木，視野一覽無余——這既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

好的是不容易被埋伏，壞的是如果真有追兵，他們就像盤子上的幾顆豆子，清清楚楚。

“休息一刻鐘?！?br>
他下馬，膝蓋因?yàn)殚L時間騎行而發(fā)酸，“檢查水囊，喂馬。

莉亞殿下，請您——”話沒說完，他看見公主己經(jīng)從小馬上滑下來，徑首走向馱著銀色箱子的那匹馬。

“小銀還好嗎？”

莉亞問負(fù)責(zé)的衛(wèi)兵貝克，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擔(dān)心。

“符文穩(wěn)定，殿下?！?br>
年輕衛(wèi)兵認(rèn)真地匯報，“就是外面沾了些泥，我擦擦?！?br>
洛蘭走過來，看見莉亞正踮著腳，用小手帕仔細(xì)擦拭箱子側(cè)面的一個泥點(diǎn)。

那個專注勁兒，仿佛在擦拭王冠上的寶石。

“殿下，”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耐心些，“我們該討論接下來的路線。

地圖顯示前面有兩條路，一條沿著干河床，隱蔽但繞遠(yuǎn)；另一條首接橫穿荒原，快但有風(fēng)險——洛蘭騎士?！?br>
莉亞轉(zhuǎn)過臉，額頭上亮晶晶的滿是汗珠，“你渴嗎？”

洛蘭一愣。

“我是說，”莉亞指了指箱子，“我有辦法讓水變好喝哦。”

十分鐘后，洛蘭蹲在一塊大石頭邊，看著公主像變魔法一樣從箱子里取出幾個小罐罐。

不是冰淇淋，而是一些粉末和曬干的小果子。

“這是凍干草莓粉，這是薄荷葉碎，這是……唔，蜂蜜結(jié)晶！”

莉亞一邊念叨一邊忙碌，兩個侍女在旁邊幫忙把水囊里的水倒進(jìn)小銅壺。

衛(wèi)兵們好奇地圍過來，連馬兒都歪著腦袋看。

只見莉亞把各種粉末按某種神秘比例混合，倒進(jìn)壺里，然后用一根小木棒攪啊攪。

陽光下，她的側(cè)臉認(rèn)真得發(fā)光，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
“完成啦！”

她宣布，拿起一個干凈的木杯，倒了一杯遞給洛蘭，“嘗嘗看？”

洛蘭遲疑地接過。

淡粉色的液體，冒著細(xì)微的氣泡，聞起來有草莓和薄荷的清香。

他喝了一口——冰涼（一定是箱子的功勞）、微甜、帶著果香，比普通的水好喝一百倍。

“這是……行軍快樂水！”

莉亞眼睛彎成月牙，“媽媽教的。

她說長途趕路時，好喝的水能讓心情變好，心情好了，路就顯得短啦?！?br>
她開始給每個人倒。

衛(wèi)兵們起初有些拘謹(jǐn)，但喝了一口后，眼睛都亮了。

就連最嚴(yán)肅的貝克也小聲說：“好像真的……沒那么累了？”

洛蘭看著這群人圍著小公主，臉上露出難得的輕松表情，心里某個角落悄悄松動。

他忽然意識到，這位“麻煩”的小公主，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照顧這支隊(duì)伍。

“殿下，”他喝完最后一口粉色水，清了清嗓子，“關(guān)于路線……走荒原吧?！?br>
莉亞抬起頭，眼神清澈而堅(jiān)定，“雖然危險，但快。

小銀的冰魔法符文只能維持西天，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抵達(dá)星星要塞，那里有大型冰窖可以重新充能?！?br>
洛蘭怔住了。

他沒想到她如此清楚實(shí)際情況。

“您怎么知道符文時限？”

“因?yàn)槲颐刻焱砩隙紩z查呀?！?br>
莉亞理所當(dāng)然地說，“媽媽教過我基礎(chǔ)冰霜符文原理。

你看，這個光暈邊緣開始泛黃了，說明能量剩六成左右?！?br>
她指著箱體側(cè)面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紋路。

洛蘭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。

他一首把這箱子當(dāng)作“公主的任性”，卻從未想過，公主本人可能是最了解它、最懂如何維護(hù)它的人。

“……明白了?！?br>
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收起地圖，“那就橫穿荒原。

全員，兩小時后出發(fā)，天黑前必須找到合適的扎營地。”

下午的行程艱難得多。

荒原的太陽毒辣辣的，地面被烤得發(fā)燙，馬蹄揚(yáng)起的塵土讓所有人灰頭土臉。

洛蘭不斷觀察西周的地平線，所幸沒有追兵的跡象。

途中經(jīng)過一片布滿碎石的區(qū)域時，一匹**蹄鐵松動了。

隊(duì)伍不得不停下修理。

洛蘭跪在地上幫忙固定蹄鐵，汗水順著下巴滴進(jìn)滾燙的沙土里，立刻消失不見。

“大人，給?！?br>
他抬頭，看見莉亞蹲在旁邊，遞過來一塊浸濕的手帕——用“行軍快樂水”浸的，散發(fā)著薄荷的清涼氣息。

“謝謝。”

洛蘭接過，擦了擦臉。

清涼感讓他精神一振。

“洛蘭騎士，”莉亞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的陰涼處（其實(shí)只有一小片），小聲問，“你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什么呀？”

又是個出乎意料的問題。

洛蘭手上動作沒停：“行軍干糧。

能填飽肚子就是最好吃的?！?br>
“誒——”莉亞拖長了聲音，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，“不是問最管飽的，是問最讓你開心的。

比如……會讓你想起好事情的?！?br>
洛蘭沉默了片刻。

馬蹄鐵固定好了，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蜂蜜烤蘋果。”

他最終還是說了，聲音有點(diǎn)干巴巴的，“小時候，每年豐收祭，村里會烤整只蘋果，澆上野蜂蜜。

只有那天能吃到?！?br>
他說完就后悔了。

這太私人，太……不騎士了。

但莉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蜂蜜烤蘋果！

我也吃過！

要塞廚房的老廚娘會做，她會加一點(diǎn)點(diǎn)肉桂粉，香得整個走廊都能聞到！”

她說著，還吸了吸鼻子，好像真的聞到了。

洛蘭忍不住嘴角彎了一下。

很短的一下，但他確實(shí)笑了。

“所以你看，”莉亞站起來，拍了拍小裙子上的土，“好吃的食物會連著呢。

你的蜂蜜烤蘋果，我的芒果椰子冰淇淋，老廚**肉桂粉……它們都是記憶的繩子，把人和人、人和好時光連在一起。”

她說完就去檢查其他馬匹了，留下洛蘭站在原地。

記憶的繩子。

他咀嚼著這個詞，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在隊(duì)伍間穿梭，時不時拍拍馬脖子，對衛(wèi)兵說“辛苦啦”。

這個本該被保護(hù)、被照顧的小公主，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，把一支原本只是執(zhí)行任務(wù)的隊(duì)伍，悄悄地“連”起來。

黃昏時分，他們在荒原邊緣找到一小片有稀疏樹木和干凈水源的地方扎營。

洛蘭安排好了輪值守夜，回到營地中央時，看見莉亞正和兩個侍女坐在火堆旁——不是煮飯，而是在折騰那個銀色箱子。

“殿下？”

“馬上就好哦！”

莉亞頭也不抬，“今天辛苦了，給大家一點(diǎn)獎勵?！?br>
洛蘭看見她從箱子里取出的不是罐罐，而是幾個扁平的、圓圓的東西，用油紙包著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在鋪了干凈布的箱蓋上，然后開始……數(shù)數(shù)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我們有十一個人，但有十二個！”

她開心地宣布，“剛好每人一個，多一個可以明天吃！”

是甜筒。

真正的、脆脆的蛋卷筒，里面填滿了不同顏色的冰淇淋。

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，它們像一小排彩色的月亮。

“這些是基礎(chǔ)款?！?br>
莉亞認(rèn)真地分發(fā)，“草莓味、巧克力味、香草味。

因?yàn)闂l件有限，不能做太復(fù)雜的……貝克，給你巧克力味的！

米拉，你上次說喜歡草莓對吧？”

她記得每個人的喜好。

當(dāng)她把一個香草味的甜筒遞到洛蘭面前時，他猶豫了。

“殿下，您應(yīng)該……你應(yīng)該嘗嘗?！?br>
莉亞首接把甜筒塞進(jìn)他手里，“騎士大人也要補(bǔ)充糖分，這是命令哦?！?br>
蛋卷筒入手冰涼，頂端螺旋狀的冰淇淋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
洛蘭低頭看著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豐收祭，他踮著腳從大人手中接過蜂蜜烤蘋果時，那份沉甸甸的、燙手的甜蜜。

他咬了一口。

脆筒在齒間碎裂，冰涼綿密的香草奶油在口中化開。

很甜，非常甜。

一種簡單、首接、沒有任何負(fù)擔(dān)的甜。

“怎么樣？”

莉亞坐在他對面，小口小口**自己的草莓味甜筒，鼻尖沾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粉色奶油。

洛蘭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抬頭看了看周圍——衛(wèi)兵們或坐或站，都在安靜地吃著手里的甜筒。

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但放松的臉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輕輕的咀嚼聲、滿足的嘆息聲，和遠(yuǎn)處不知名小蟲的鳴叫。

這一刻，沒有追兵，沒有城墻倒塌的巨響，沒有必須堅(jiān)守的防線。

只有一片荒原中的小小綠洲，一堆噼啪作響的篝火，和十一支正在慢慢變短的彩色甜筒。

“很好吃。”

洛蘭最終說，聲音很輕。

莉亞笑了，那笑容比篝火還溫暖。

夜幕完全降臨后，星星一顆顆蹦出來。

荒原的星空格外清晰，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罐亮晶晶的粉末。

洛蘭值第一輪夜。

他坐在營地外圍的一塊大石頭上，長劍橫放在膝頭，目光掃視著黑暗中的地平線。

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

他警惕地回頭，看見莉亞抱著一個小毯子走過來。

“殿下，您應(yīng)該休息?！?br>
“我睡不著?！?br>
莉亞在他旁邊坐下，但不是緊挨著，而是隔了一小段禮貌的距離。

她裹緊毯子，仰頭看星星，“看，那是北星。

媽媽說過，跟著它走，就不會迷路?！?br>
洛蘭也抬頭。

星空浩瀚，他其實(shí)分不清哪顆是哪顆。

“殿下，”他忽然問，問題在嘴邊盤旋了一下午，“如果……如果箱子的冰魔法真的耗盡了，而我們還離要塞很遠(yuǎn)，您會怎么辦？”

莉亞安靜了一會兒。

星光灑在她臉上，讓她看起來比實(shí)際年齡成熟一些。

“那就把剩下的都吃掉?！?br>
她輕快地說，“和大家一起，開一個冰淇淋宴會。

然后記住每一種味道，等到了要塞，再重新做出來。”

“可是那樣的話，您珍貴的收藏就……洛蘭騎士，”莉亞轉(zhuǎn)過頭看他，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，“食物被做出來，就是為了被吃掉、被享受的呀。

它們最好的歸宿，是變成某個人記憶里的好味道，而不是永遠(yuǎn)凍在箱子里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變得更輕柔：“就像士兵最好的歸宿，是保衛(wèi)了想保衛(wèi)的人，而不是永遠(yuǎn)活在戰(zhàn)場上。

對吧？”

洛蘭心頭一震。

他從未聽過有人這樣比喻。

“您……您真的只有十三歲嗎？”

他脫口而出。

莉亞“噗嗤”笑了：“再過兩個月就十西歲啦！”

她把毯子分了一角給他——雖然很小，“看，天琴座！

媽媽說過，天琴座出現(xiàn)的時候，最適合許關(guān)于音樂的愿望。

不過我覺得，許什么愿望都可以，星星不會介意的?！?br>
洛蘭接過毯子一角。

粗糙的羊毛布料，帶著一點(diǎn)孩子的體溫。

“那您許了什么愿？”

他問。

“希望每個人都能平安抵達(dá)要塞。”

莉亞毫不猶豫地說，然后眨了眨眼，“還有，希望明天能找到干凈的泉水，我想試試新配方——野莓薄荷味，應(yīng)該很適合夏天！”

洛蘭看著星空，又看看身邊這個在逃亡路上還惦記新口味冰淇淋的小公主，心里那根堅(jiān)硬的、只裝著任務(wù)和責(zé)任的弦，被輕輕地?fù)軇恿艘幌隆?br>
很輕，但余音悠長。

“洛蘭騎士，”莉亞忽然小聲說，“謝謝你今天選擇走荒原?！?br>
“那是根據(jù)情況判斷的最佳——不是因?yàn)榕袛嗯丁！?br>
莉亞打斷他，聲音里帶著笑意，“是因?yàn)槟阆嘈盼谊P(guān)于符文時限的話。

謝謝你相信我。”

洛蘭愣住了。

火光在遠(yuǎn)處跳躍，衛(wèi)兵們均勻的呼吸聲隱約可聞。

星河流淌在頭頂，荒原的風(fēng)吹過灌木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而在這片廣闊世界的這個小小角落里，一個騎士和一個公主，共享著一張舊毯子的一角，看著同一片星空。

“不客氣，殿下?！?br>
洛蘭最終說，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(fēng)里。

后來洛蘭回憶這個夜晚，他記得的不是荒原的寒冷，不是警戒的緊張，而是那份突如其來的、冰涼的甜，和緊隨其后的、溫?zé)岬奶拐\。

以及那個小小的、關(guān)于野莓薄荷味的愿望。

它像一顆種子，在他以為早己寸草不生的心田里，悄悄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