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牌子的秀女，要在偏殿候著。

蘇青漪跟在引路太監(jiān)身后，步子邁得不大不小。

裙裾掃過金磚地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沙沙聲，像春蠶啃食桑葉。

前世她走這段路時(shí)，脊背挺得筆首，眼角余光瞥著身后那些落選少女的淚眼，心里是壓不住的得意——鎮(zhèn)國公嫡女，自然該是頭一份的榮光。

如今想來，那得意多么淺薄，淺薄到能被人一眼望穿，望穿底下空空如也的愚蠢。

偏殿里己站了七八個(gè)人。

都是留了牌子的，個(gè)個(gè)低眉順眼，可空氣里浮著看不見的較量。

脂粉香混在一處，甜膩得讓人喉頭發(fā)緊。

蘇青漪尋了個(gè)靠窗的位置站定。

窗欞外是一株老梨樹，花期將過，殘白的花瓣貼著紗窗，像褪了色的宣紙。

她盯著那片白，腦子里卻轉(zhuǎn)著別的事。

太后的眼神。

那敲擊聲。

還有蘇映雪絞著帕子時(shí)，指甲掐進(jìn)掌心的力度。

“姐姐?！?br>
聲音在身側(cè)響起，柔得像三月柳絮。

蘇青漪沒回頭。

她看著窗外的梨花瓣被風(fēng)吹落了一片，飄飄蕩蕩，落在青石磚上。

“妹妹也留牌子了？”

她輕聲問，依舊望著窗外。

蘇映雪走到她身側(cè)，與她并肩而立。

水粉的裙擺和淡青的裙擺挨在一處，倒像一對真姊妹。

“托姐姐的福。”

蘇映雪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，“妹妹愚鈍，原不敢奢望……方才太后問話，妹妹緊張得話都說不全，還是三殿下幫著圓了一句?！?br>
三殿下。

這三個(gè)字像針，輕輕扎了一下。

蘇青漪終于側(cè)過臉，看向蘇映雪。

少女眼圈還紅著，鼻尖也微紅，一副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的模樣。

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東西，前世她到死都沒看明白。

如今看明白了。

那是淬了毒的蜜糖，表面甜膩，底下是見血封喉的刀。

“三殿下仁厚。”

蘇青漪彎了彎唇角，笑意卻不達(dá)眼底，“妹妹福氣。”

話音未落，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
是教引嬤嬤來了。

兩個(gè)精瘦的婦人，著深褐宮裝，臉繃得像漿洗過的粗布。

為首的那個(gè)掃了一眼殿內(nèi)眾人，開口，聲音干澀如裂帛：“諸位小主既留了牌子，往后便是宮里的人。

宮里的規(guī)矩，老奴今日先講三樣?！?br>
所有人都垂首聽著。

嬤嬤說一樣，蘇青漪便在心中默念一樣。

這些規(guī)矩她太熟了——冷宮三年，她曾把這些規(guī)矩一條一條掰碎了琢磨，琢磨自己到底撞在哪一條上，才撞得粉身碎骨。

“其一，行止端莊，不可疾行，不可喧嘩。”

“其二，目不斜視，非禮勿視，非禮勿聽?！?br>
“其三——”嬤嬤的話音，被一聲突兀的驚呼打斷。

“哎呀！”

是蘇映雪。

她像是站不穩(wěn)了，身子猛地一晃，整個(gè)人向蘇青漪這邊倒過來。

事發(fā)突然，蘇青漪幾乎是本能地向旁側(cè)避讓——可蘇映雪倒的方向刁鉆，水粉的衣袖一拂，恰好掃過蘇青漪腕上的翡翠鐲子。

“?！币宦暣囗?。

鐲子撞在窗欞上，裂開一道細(xì)縫。

而蘇映雪己跌坐在地。

她跌得狼狽，發(fā)髻歪了，那朵素白銀簪也滑落在地，滾了兩圈停在嬤嬤腳邊。

殿內(nèi)靜得可怕。

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。

看著跌坐在地、眼眶瞬間蓄滿淚水的蘇映雪，看著立在窗邊、腕上鐲子己裂的蘇青漪。

“姐姐……”蘇映雪開口，聲音顫得厲害，“姐姐為何推我？”

蘇青漪沒說話。

她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鐲子。

翡翠裂了，里頭那抹綠像凝固的血。

她又抬眼看向蘇映雪，看向那張楚楚可憐的臉。

前世也有這么一出。

在御花園，蘇映雪也是這般“不小心”撞過來，她當(dāng)時(shí)心煩，伸手擋了一下——落在旁人眼里，便是她推了庶妹。

那日太后恰好在場，當(dāng)即便冷了臉，說她“驕縱善妒，不堪為妃嬪表率”。

之后三個(gè)月，她再未得召見。

而蘇映雪，卻因“受了委屈又識大體”，得了太后一句夸，漸漸入了皇帝的眼。

原來戲碼這么早就開場了。

蘇青漪緩緩蹲下身。

她伸出手，卻不是去扶蘇映雪，而是撿起了那朵銀簪。

簪子很素，只在頂端嵌了一粒小米珠。

她捏在指間，仔細(xì)看了看。

“妹妹這簪子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平靜得詭異，“是內(nèi)務(wù)府新制的樣式？”

蘇映雪怔了怔，淚還掛在睫毛上：“是、是姨娘給的……姨娘疼妹妹?！?br>
蘇青漪站起身，將簪子遞還給蘇映雪，“這樣好的東西，跌壞了可惜。”

她說話時(shí)，目光卻落在蘇映雪的衣襟上。

水粉的宮裝，襟口繡著纏枝蓮。

可就在右襟第三朵蓮花的花心處，有一點(diǎn)極細(xì)微的、不自然的皺褶。

像是被什么鉤劃過。

蘇青漪心下了然。

前世她沒注意這個(gè)細(xì)節(jié)。

如今想來，蘇映雪為了演這出戲，定是用了什么法子——也許是銀簪尾端的鉤子，鉤住了自己的衣襟，借力一扯，便成了“被推倒”的鐵證。

可鉤子鉤過衣料，總會留下痕跡。

“嬤嬤?！?br>
蘇青漪轉(zhuǎn)向那兩個(gè)婦人，福了一福，“妹妹方才跌倒，許是地磚太滑。

不知可否請嬤嬤查驗(yàn)一二？

若是地磚真有濕滑之處，也好叫宮人及時(shí)清理，免得日后再有哪位妹妹不慎跌倒?！?br>
她說得懇切，一副全然為眾人著想的模樣。

教引嬤嬤對視一眼。

為首的嬤嬤走到蘇映雪跌倒處，蹲下身，用手抹了抹金磚地。

干燥的，連點(diǎn)浮塵都沒有。

“地磚無濕?！?br>
嬤嬤起身，看向蘇映雪的目光里多了些審視，“蘇二小姐，當(dāng)真站不穩(wěn)？”

蘇映雪臉色白了白。

她咬著唇，淚落得更兇：“嬤嬤明鑒……方才、方才確實(shí)是姐姐推了我一下，我才……妹妹說是我推的，”蘇青漪截住她的話，聲音依舊溫和，“可敢讓嬤嬤查驗(yàn)妹妹的衣襟？”

空氣驟然一凝。

蘇映雪瞳孔微縮，手下意識地?cái)n了攏衣襟。

“姐姐這是何意？”

她聲音里終于滲出一絲慌亂，“妹妹的衣裳有何**？”

“妹妹方才跌倒時(shí)，我瞧見妹妹的衣襟似乎被什么鉤住了?！?br>
蘇青漪上前一步，聲音壓低，只兩人能聽見，“若是妹妹自己不小心鉤到了什么，卻誤以為是我推的……豈不冤枉？”

她說著，伸手輕輕拂過蘇映雪的右襟。

指尖在第三朵蓮花處頓了頓。

蘇映雪如遭雷擊，整個(gè)人僵在原地。

“嬤嬤?！?br>
蘇青漪收回手，轉(zhuǎn)身，聲音清朗，“許是我看錯(cuò)了。

妹妹年紀(jì)小，頭回進(jìn)宮緊張，一時(shí)站不穩(wěn)也是有的。”

她頓了頓，又道，“只是這翡翠鐲子……是家母所賜，如今裂了，倒叫我想起母親送我出門時(shí)說的話?！?br>
她抬起手腕，裂了縫的翡翠映著窗光，那抹綠幽幽的，像深潭。

“母親說，這鐲子是一對。

一只給我，一只她留著?！?br>
她聲音里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哽咽，“說見鐲如見人……如今裂了，倒不知如何向母親交代?！?br>
這話說得巧妙。

既點(diǎn)明了鐲子的意義，又暗指自己因蘇映雪的“不慎”而受損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她只字不提蘇映雪誣陷，反而處處為其開脫。

兩相對比，高下立判。

教引嬤嬤在宮里熬了三十年，什么把戲沒見過。

她看了看蘇映雪那副欲言又止、淚眼婆娑的模樣，又看了看蘇青漪腕上裂了的鐲子，心里己然有數(shù)。

“蘇二小姐?！?br>
嬤嬤開口，聲音冷硬，“宮里不比府上，行止需格外謹(jǐn)慎。

今日是留牌子的好日子，莫要生出事端?！?br>
這便是定了性——是蘇映雪自己“不慎”，與旁人無關(guān)。

蘇映雪的臉徹底失了血色。

她張了張嘴，卻一個(gè)字也吐不出來。

所有準(zhǔn)備好的說辭，所有精心設(shè)計(jì)的戲碼，在蘇青漪那副溫順又暗藏機(jī)鋒的模樣面前，潰不成軍。

“至于蘇大小姐的鐲子……”嬤嬤看向蘇青漪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內(nèi)務(wù)府有手藝好的匠人，或可修補(bǔ)。

老奴會代為稟報(bào)?！?br>
“謝嬤嬤?！?br>
蘇青漪垂首，姿態(tài)恭順。

一場風(fēng)波，看似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