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蘇家滿門被滅，己過七日。

我裹著破爛的麻布衣衫，踉蹌著踏入邊境黃沙鎮(zhèn)，腳踝的傷口被風(fēng)沙磨得潰爛，滲血的布條與皮肉粘在一起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懷中的杏核被體溫焐得溫?zé)幔饨琼阎目?，與掌心未愈的傷口相互呼應(yīng)——那道被杏核劃破的痕跡，己結(jié)痂成淡淡的杏紋形狀，像一枚永不褪色的烙印，時刻提醒我為何而活。

藥囊藏在衣襟最深處，油布隔絕了風(fēng)沙，牛黃的清苦混著少量瀉葉的澀味，是我唯一的底氣。

黃沙鎮(zhèn)如其名，漫天黃沙卷著碎石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
空氣里彌漫著劣質(zhì)燒酒的辛辣、牲畜的糞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——那是我要找的地方。

趙家的“百草堂”就坐落在鎮(zhèn)口，青灰色的牌匾被風(fēng)沙侵蝕得斑駁，門楣下掛著幾串干枯的草藥，其中竟有煉制長生禁藥的關(guān)鍵原料“鎖陽草”，看來這里果然是趙家的秘密據(jù)點。

我扶著門框喘息，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。

掌柜是個***，滿臉橫肉，正坐在柜臺后算盤，看到我這副模樣，眼皮都沒抬：“流民？

滾遠點，別擋著做生意?！?br>
“掌柜的，求您收留我。”

我刻意壓低聲音，讓語氣帶著幾分怯懦，同時故意露出腳踝的傷口，“我爹娘都**了，一路乞討過來，從小跟著爹識過草藥，會采藥、碾藥，不要工錢，只求一口飯吃。”

獨眼掌柜斜睨著我，獨眼掃過我潰爛的傷口，又瞥了眼我骨瘦如柴的身子，算盤珠停了停：“鎮(zhèn)里缺個碾藥的，你要是不怕累、不怕死，就留下。

但丑話說在前頭，做錯事、偷懶，打斷你的腿扔去喂狼?！?br>
我立刻磕頭，額頭撞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：“謝掌柜收留，我一定好好干活?！?br>
磕下去的瞬間，我余光瞥見柜臺后堆著的“紫河車”，那是長生禁藥的輔材，看來我的判斷沒錯，這里不僅是普通藥房，更是趙家煉制禁藥的前哨站。

當晚，我被安排進柴房，和其他三個藥奴擠在稻草堆上。

柴房潮濕陰暗，墻角爬著潮蟲，霉味混合著草藥殘渣的氣味，嗆得人難以呼吸。

我的傷口被潮氣一浸，疼得鉆心，卻不敢聲張，只悄悄摸出藥囊，倒出一點牛黃粉末，用唾液化開，涂在傷口上——牛黃能清熱解毒，暫緩潰爛，我需要健康的身體，才能撐過這段蟄伏期。

半夜，鄰邊傳來壓抑的啜泣聲。

我借著月光看去，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姑娘，額角青腫，手臂上滿是鞭痕，正偷偷抹眼淚。

她察覺到我的目光，嚇得一哆嗦，連忙低下頭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我輕聲問，語氣平淡，沒有多余的溫度。

“杏…杏兒?！?br>
她聲音發(fā)顫，“也是…也是來當藥奴的，爹娘被趙家的兵殺了，我逃到這里，掌柜的收留了我，卻總打我…”趙家？

我心中一動。

又是一個被趙家**的人，這樣的人，最容易被仇恨驅(qū)使，也最容易成為我的棋子。

我摸出藥囊里的一點甘草粉，遞過去：“敷在傷口上，能止疼。”

杏兒愣了愣，接過甘草粉，指尖觸到我掌心的杏紋結(jié)痂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沒解釋，只是轉(zhuǎn)過身，重新攥緊了懷中的杏核——堅硬的紋路硌著掌心的傷痕，提醒我不可輕信任何人，哪怕是同病相憐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是無休止的勞作。

天不亮，掌柜就會用鞭子抽打柴房門，催促我們上山采藥。

邊境的山陡峭險峻，布滿碎石和荊棘，我光著腳踩在上面，腳底被劃得鮮血淋漓，卻只能咬著牙跟上隊伍。

鎖陽草、紫河車、甚至還有劇毒的“鶴頂紅”原料，這些本不該出現(xiàn)在普通藥房的藥材，在這里隨處可見，我一邊采藥，一邊默默記下每種藥材的存放位置和用量，將信息刻在腦海里，如同將杏核上的暗紋爛熟于心。

中午回來，來不及休息就要碾藥。

沉重的石碾子壓在肩上，每推一圈都要耗費全身力氣，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，滴在藥粉里，混著草藥的苦味。

掌柜站在一旁監(jiān)視，稍有怠慢，鞭子就會劈頭蓋臉打下來。

我的背上、手臂上添了新的傷痕，舊傷未愈又添新傷，麻布衣衫粘在傷口上，脫下來時總能帶下一層皮肉，疼得我渾身發(fā)抖，卻始終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
更難熬的是饑餓。

掌柜每日只給我們兩頓發(fā)霉的窩頭和一碗渾濁的冷水，根本填不飽肚子。

其他藥奴餓得有氣無力，干活時頻頻出錯，招來更多鞭打。

我也餓，胃里空空蕩蕩，像被火燒一樣，但我知道，不能倒下。

我悄悄將藥囊里的少量炒麥芽粉末混在窩頭里吃——炒麥芽能消食化積，讓有限的食物發(fā)揮最大作用，這是爹教我的保命技巧。

我注意到，杏兒總是偷偷藏起一點窩頭，趁掌柜不注意時塞給我。

“你干活最賣力，卻吃得最少，會垮掉的?！?br>
她低聲說，眼里帶著真切的擔(dān)憂。

我沒有拒絕，接過窩頭，卻沒有立刻吃，而是放在一旁：“你也餓，自己留著?！?br>
我看得出來，杏兒對我有了信任，但這份信任，必須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上。

我需要她的配合，才能在這藥房里站穩(wěn)腳跟，甚至給那個刻薄的掌柜一點教訓(xùn)。

轉(zhuǎn)折發(fā)生在第十日。

那天我們采回的鎖陽草數(shù)量不足，掌柜認定是我們偷懶，拿起鞭子就朝著杏兒抽去——他向來欺軟怕硬，知道杏兒無依無靠，最容易拿捏。

鞭子落在杏兒背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她疼得蜷縮在地上，眼淚首流，卻不敢反抗。

我猛地沖過去，擋在杏兒身前。

鞭子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打在我的后背上，**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，像是有無數(shù)根針在扎。

“掌柜的，是山上下了雨，路滑難走，采不到足夠的鎖陽草，不怪她。”

我忍著疼，語氣平靜，沒有憤怒，只有陳述事實。

掌柜愣了愣，隨即冷笑：“喲，還敢替人出頭？

看來是我太縱容你們了！”

他揚起鞭子，還要再打，我卻突然抬手，將手中剛碾好的藥粉揚了過去。

那是混合了少量防風(fēng)和薄荷的藥粉，雖無毒，卻能刺激眼睛。

掌柜猝不及防，藥粉進了眼睛，疼得他嗷嗷首叫，捂著眼睛蹲在地上：“小**！

你敢暗算我！”

“我不敢?！?br>
我垂下眼瞼，語氣依舊平靜，“只是手滑，不小心灑了。”

我知道，不能做得太過分，現(xiàn)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。

杏兒嚇得臉色慘白，拉著我的衣角，示意我趕緊道歉。

我卻沒有動，只是看著蹲在地上的掌柜，心中飛快地盤算著：他眼睛暫時看不清，必然會更加暴躁，但也會對我有所忌憚。

而杏兒，經(jīng)過這件事，必然會徹底站在我這邊——這正是我想要的。

果然，掌柜緩過來后，雖依舊罵罵咧咧，卻沒再鞭打我們，只是惡狠狠地警告：“下次再敢出錯，把你們倆都扔去喂狼！”

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警惕，卻也沒再刻意刁難。

當晚，柴房里，杏兒偷偷給我涂抹她藏起來的草藥膏：“你的背都腫了，疼不疼？”

“不疼?！?br>
我搖搖頭，摸出藥囊里曬干的瀉葉，放在掌心**，葉片的澀味沾在指尖，“掌柜的克扣我們的口糧，私吞藥房的錢財，還對我們非打即罵，這樣的人，該受點教訓(xùn)?！?br>
杏兒眼睛一亮，隨即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我們只是藥奴，怎么斗得過他？”

“怎么斗不過？”

我將瀉葉粉倒出一點，放在她面前，“這是瀉葉，碾成粉混在他的茶里，能讓他上吐下瀉，卻查不出任何毒理——爹教過我，這是不傷性命卻能解氣的法子?！?br>
我沒有說，這也是試探杏兒的一步，如果她不敢，說明她不堪大用；如果她敢，那我們的聯(lián)盟就算真正建立。

杏兒看著掌心的瀉葉粉，猶豫了片刻，隨即眼神變得堅定：“我?guī)湍悖?br>
他每次中午都會喝一壺濃茶，我負責(zé)把藥粉撒進去！”

我看著她眼中的恨意，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。

棋子己經(jīng)就位，接下來，該讓這刻薄的掌柜，嘗嘗自食其果的滋味了。

懷中的杏核溫?zé)嵋琅f，掌心的杏紋結(jié)痂被我攥得發(fā)燙，藥囊里的草藥仿佛也在呼應(yīng)著我的算計。

邊境的風(fēng)沙還在呼嘯，柴房的霉味依舊刺鼻，但我知道，蟄伏的日子不會太久。

我會利用這藥房的一切資源，積累毒藥，收集情報，然后一步步往上爬，首到靠近趙權(quán)貴，將他和他的一切，徹底毀滅。

而這第一步，就從讓掌柜拉肚子開始——這不僅是報復(fù)，更是我掌控棋子、布局入局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