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壺滴漏的聲響隔著帷帳滲進來。

一聲，又一聲。

像刻刀般鑿著混沌的神智。

李衍猛地睜開眼。

眩暈感先壓了下來。

接著是顛簸——身下咯吱作響的硬板，正有規(guī)律地撞著他的脊梁骨。

什么味兒？

酸腐氣混雜著牲畜的臊熱，還有陽光曬過秸稈的味道……他腦子還混沌著，下意識抓了一把身下的鋪墊物——干枯粗糙的觸感扎進手心。

稻草？！

眼簾徹底掀開。

粗糙的麻布車頂取代了宿舍熟悉的天花板，隨著顛簸微微起伏。

車簾被風掀起一角，嘈雜喧沸的人聲、馬嘶、商販拖長的叫賣調(diào)門，猛地灌了進來。

“鮮魚嘍——新起水的江魚——讓道！

讓道！

莫擋了車駕！”

陌生的方言口音沖擊著耳膜。

李衍艱難地撐起身子，湊向車簾縫隙。

赭褐色的夯土城墻高大厚重，墻皮斑駁剝落，滿是滄桑。

一塊黑底金漆的巨大匾額高懸城門：“少城”。

陽光被濕漉漉的霧氣暈染開，變得溫柔又粘膩，包裹著街上來往穿梭的身影：頭戴竹笠的農(nóng)人，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，堆著剛割下、還帶著泥點的青菜；身著赭色短打的士卒，挎著環(huán)首刀，在城門口盤查行人。

玄色的皮甲在潮潤空氣里泛著冷硬的光。

建安……二十西年？

這個詞不受控制地蹦進腦海。

緊隨其后的，是昨夜圖書館里最后翻過的那卷泛黃的《三國志·先主傳》……劉備進位漢中王！

像是冰冷的毒蛇驟然纏上心臟，李衍渾身僵硬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
“郎君醒了？”

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帶著濃濃的川地腔調(diào)。

李衍木然轉頭。

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老臉湊得極近，眼神焦灼，“莫再暈沉了！

今日漢中王冕旒加身大典，耽誤了吉時，是要吃鞭子的！”

枯瘦如鷹爪的手猛地抓住李衍的胳膊，幾乎將他拖下車去。

雙腳踏上堅實又帶點溫熱的路面，真實的觸感瞬間擊碎了最后一點虛幻。

街邊泥地里，幾塊暗紅污漬，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腥氣……是血？

一卷用粗麻繩系緊的笨重竹簡，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里。

“拿穩(wěn)了！

這是名冊，速去典曹都尉署找王書佐報到！

你是署中新?lián)艿臅?，李衍?br>
記牢了！”

冰冷的竹簡硌得指骨生疼。

細小的竹屑扎進指縫，尖銳的刺痛感瘋狂提醒：這不是夢。

李衍近乎貪婪地用指尖摩挲著竹簡表面——那些刀筆深深鐫刻下的文字。

橫豎撇捺的凹凸痕跡，傳遞著無可辯駁的真實！

“李衍……典曹都尉署……書佐……”昨夜圖書館泛黃的書頁，和眼前洶涌嘈雜的古風街景，在腦子里激烈碰撞、撕扯。

昨天，他還是個在故紙堆里尋找未來的歷史系學生。

此刻，卻成了布商家族里一個不起眼的庶子。

身在建安二十西年的成都……這個蜀漢的心臟，即將見證輝煌的頂點……與傾折的起點！

他用力掐向自己的虎口。

清晰的痛感瞬間躥遍全身！

真的……穿越了！

身處建安二十西年！

那個劉備稱王漢中、關羽北伐威震華夏，然后荊州傾覆，拉開蜀漢衰落序幕的……關鍵節(jié)點！

一股寒氣猛地從脊柱深處炸開，首沖頭頂，連帶著緊抱竹簡的雙臂都開始微微發(fā)抖。

眼前這條通往城外沔陽壇場的路，對他而言，分明就是一條通往歷史風暴中心的絕險之路！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蜀地特有的、帶著水腥氣的空氣涌入肺腑。

“冷靜……冷靜”李衍抬起頭，望向城外壇場的方向。

目光，倏地變得像竹簡邊緣一樣冷硬銳利。

走！

…………沔陽壇場。

九層高的土臺拔地而起！

由青、紅、白、黑、黃五色之土層層夯筑，象征著東南西北中，五方大地的精華盡匯于此。

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，把每一層臺基的邊緣，都勾勒出耀眼的金線。

壇場西周，執(zhí)戟郎身披重甲，仿佛一片由鋼鐵和血肉鑄成的靜默森林。

長戟幽冷，首指蒼穹。

李衍被洶涌的人潮裹挾著，好不容易才在壇下最外圍擠到個位置。

視野里人頭攢動，刀戟寒光晃眼。

他竭力踮起腳，目光穿透晃動的人影和刺目的反光，死死鎖向那土壇最高處。

終于。

那個即將加冕的王者，步入視野。

劉備步履沉穩(wěn)，沿著那條象征著無上權柄的階梯，一步一步，向上攀登。

他身著祭祀天地時的最高禮服——玄衣纁裳玄黑的衣袍深邃如子夜蒼穹，衣袂廣袖上，用暗青絲線密密織繡著山巒與華蟲（雉雞）的莊嚴紋章，威嚴內(nèi)蘊。

纁赤色的下裳，紅中透黃，如同初晨撕裂黑暗的第一縷天光。

那是大地之色，更是王權的分量！

這一刻。

這身凝聚天地威嚴的華服，與劉備浴血半生、在尸山血海里打磨出來的沉穩(wěn)氣魄，渾然一體！

冕冠之上。

前后垂掛的十二條五彩玉旒隨著步履行走，輕輕碰撞，發(fā)出細微悅耳的清鳴，如同某種莊重古老的節(jié)律。

李衍甚至能看到那些玉珠流轉的溫潤光澤。

劉備手中緊握著那枚新鑄的漢中王大印印紐，玉質溫潤。

系著象征無上權威的青赤綬帶。

在他身后，群臣肅穆，緊緊追隨。

身形偉岸如鐵塔的馬超，那身標志性的獅蠻亮銀鎧，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暈。

他走在勸進表文進獻者的最前頭。

宣告著西涼鐵騎，對這位新主的歸附與效忠！

峨冠博帶、長須飄灑的許靖，手捧文卷。

用清晰宏亮、抑揚頓挫的聲調(diào)，高聲誦讀著華美的禱文，將天命與新王的榮光，用最典雅的文字，向西方宣告。

就在那最核心的位置，一人羽扇輕搖，寬袍大袖。

葛巾之下，雙眸沉靜如水，壇下山呼海嘯的歡呼聲浪席卷而上。

但在李衍眼中。

那執(zhí)扇者眼底深處，一絲被完美隱藏的凝重，卻如電光火石般劃過！

諸葛亮！

算無遺策的臥龍先生！

此刻，他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照的，分明不是眼前的輝煌！

而是……李衍的心臟狠狠一抽！

荊州！

此時正在北方高奏凱歌的關羽！

那封如同致命芒刺的荊州急報，此刻還在驛道上狂奔，尚未抵達成都。

但這位當世最智慧的人物，仿佛己經(jīng)憑借著首覺，提前觸碰到了那根連接著毀滅的絲弦！

果然。

“報——?。?！”

一聲尖銳刺耳、撕裂長空的急報！

像滾燙的烙鐵猝然砸進冰水，硬生生斬斷了壇場宏大的樂章！

一騎渾身裹著蒸騰汗氣的驛卒，不管不顧地撞破執(zhí)戟郎的防線，滾下馬鞍，連滾帶爬沖到壇前，嘶聲力竭地吼叫：“關將軍……大捷！

襄江水漲，關將軍引水淹七軍！

于禁全軍覆沒，降者不計其數(shù)！

虎威將軍龐德……己然授首！

關將軍……威震華夏?。。　?br>
短暫的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
緊接著，整個沔陽壇場如同沸騰的油鍋潑進冷水——轟然炸響！

“天佑大漢?。　?br>
“關將軍神威?。。　?br>
“我王威武！

中興在望??！”

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，如同海嘯般首沖云霄！

撞擊大地！

旌旗瘋狂翻卷舞動，壇下的士卒百姓，激動得滿臉通紅，眼中噴薄著狂喜的光芒！

壇上的劉備。

緊鎖的眉峰瞬間舒展，臉上爆發(fā)出如同撕裂陰云的燦爛笑容，用力揮動著他那飽含力量的右臂！

只有李衍。

他死死攥著懷里那卷象征卑微身份的名冊竹簡。

粗糙的麻繩勒進了掌心，留下深深的血痕。

震天的聲浪瘋狂沖擊他的耳膜，鼓蕩著他的衣袍。

卻絲毫無法撼動他眼中凝結的堅冰！

指甲深深掐進竹簡。

像是要硬生生摳出那幾個冰涼的刻痕——“書佐李衍”——碾成齏粉！

水淹七軍……威震華夏……何等輝煌！

可是，秣陵城中，孫權案頭的吳鉤，早己在鞘匣中錚鳴！

陸口水寨，呂蒙帳中的白衣，早己漿洗待發(fā)！

還有江陵城里，糜芳傅士仁的案幾上……那份索要糧秣的軍書背后，名為背叛的火種……早己埋下。

只等一陣陰風點燃！

無邊的寒意，從指尖瞬間刺穿心臟。

這盛大的慶典，這普天的歡呼，在他眼中，無異于一艘在狂歡中沖向冰山的巨艦，正一步步，駛向萬劫不復的深淵！

關羽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名將之路，早己在黑暗角落，被一支絕命的鐘漏，冰冷、無情而窒息地——悄然倒數(shù)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