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意更濃，巷子里的積水己漫過腳踝。

謝無瑕本不該久留。

他奉密旨南下，追查七年前“玄甲軍失蹤案”，今夜本該連夜趕往嘉興府。

可馬在巷口失蹄，鐵掌釘斷了，他不得不停。

進這書肆，只為借一盞燈、取一團火，烘干披風，好繼續(xù)趕路。

可他坐下了。

沈燈花替他續(xù)了第二盞茶，又默默把炭盆往他腳邊挪了挪。

炭火噼啪，映得她側(cè)臉極軟，像一掐就能碎的瓷。

謝無瑕低頭喝茶，喉結(jié)滾動，目光卻落在她左手腕內(nèi)側(cè)。

那兒有一道極淺的舊疤，月白色袖口滑下時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一道被歲月磨鈍的刀痕。

他忽然開口：“你這傷，是握筆太重？”

沈燈花一怔，下意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笑得有些勉強：“小時候不懂事，拿刻刀刻印章，不小心劃的?！?br>
謝無瑕沒再追問，只伸手從案上抽出一張宣紙，又取過她擱在一旁的狼毫，蘸飽墨，刷刷數(shù)筆，畫了一枝蠟梅。

筆力遒勁，墨色卻柔，梅瓣疏落，枝干蒼勁，落在紙上，竟帶著北地雪壓青松的冷冽。

沈燈花看得愣?。骸爸x將軍……還會畫畫？”

“邊關太冷，夜里睡不著，就隨便涂。”

他語氣淡淡，卻把那張蠟梅推到她面前，“送你。”

沈燈花指尖微顫，接過來，紙上墨香未干，帶著他掌心的溫度。

她低聲道：“多謝將軍……我沒什么好回的。”

謝無瑕忽然俯身，離她極近，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：“那便留盞燈給我?！?br>
沈燈花抬眼，撞進他深黑的眸子，心跳亂了半拍。

外頭雨聲如鼓，里頭卻靜得只剩炭火爆裂聲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巷口傳來急促馬蹄，一名副將模樣的人冒雨沖進來，單膝跪地：“侯爺，馬己備好，可即刻啟程！”

謝無瑕“嗯”了一聲，卻沒動。

他起身，把披風重新系好，走到門口時，忽然回頭。

沈燈花正低頭把那張蠟梅小心收進書里，察覺他的目光，耳尖又紅了。

“姑娘貴姓？”

他問。

“免貴姓沈，沈燈花。”

“燈花……”他低低重復一遍，像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碾碎，“好名字?！?br>
他翻身上馬，玄色披風在雨里獵獵如旗。

馬蹄聲遠去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書肆門檻。

沈燈花站在門口，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幕里，手里還攥著那張蠟梅畫。

首到雨水打濕了睫毛，她才回過神，低頭輕笑：“謝無瑕……無瑕……”她轉(zhuǎn)身回屋，把那張畫夾進最珍愛的一本《梅花譜》里，又把琉璃燈的燈芯挑得更亮了些。

那一夜，燈花書肆的燈，比往常多亮了一個時辰。

……三日后，深夜。

沈燈花正要熄燈睡覺，門卻被輕輕叩響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三聲，不重，卻極有規(guī)律。

她心口莫名一跳，披衣起身，隔著門問：“誰？”

門外聲音低沉，帶著熟悉的北地口音：“借火?！?br>
沈燈花呼吸一滯，手指發(fā)顫地拉開門閂。

雨停了，月色如洗。

謝無瑕站在門口，一身夜行衣，肩頭有血，染得玄色衣料更深。

他眉眼冷峻，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，眸底那層冰忽然裂開一道縫。

“我……路過?！?br>
他聲音啞得不像話，像強撐著才沒倒下。

沈燈花沒說話，只側(cè)身讓他進來，反手關上門，點亮所有燈。

血腥氣在暖香的書肆里散開。

她取來藥箱，讓他坐在小幾旁，熟練地解開他肩頭的衣裳。

箭傷，箭頭己經(jīng)取出，但傷口撕裂得厲害，血還在往外滲。

她低頭清理傷口，手指輕顫，卻極穩(wěn)。

謝無瑕垂眼看她，喉結(jié)滾動：“疼不疼？”

沈燈花沒抬頭，聲音很輕：“你疼不疼？”

謝無瑕忽地笑了，笑意極淡，卻真實：“早就不疼了?！?br>
藥粉灑上去時，他卻猛地攥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骨頭。

沈燈花“嘶”了一聲，抬頭瞪他。

他松了力道，指腹在她腕內(nèi)那道舊疤上輕輕摩挲，聲音低得近乎嘆息：“你這傷……原來是用刻刀刻的‘謝’字?！?br>
沈燈花渾身一僵，猛地抽回手，耳根紅得幾乎滴血。

三日前，她把那張蠟梅畫夾進書里時，鬼使神差地用刻刀在腕內(nèi)刻了一個極小的“謝”字，深不過分，卻足夠她自己看見。

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
謝無瑕低頭，吻落在她腕內(nèi)那道疤上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：“沈燈花，你膽子真大。”

沈燈花想抽回手，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
她咬唇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謝無瑕，你放尊重點……”他卻忽然俯身，額頭抵著她的，呼吸滾燙：“我若不放呢？”

書肆里，燈火搖曳。

那一夜，他借了火。

她卻把心，徹底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