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火車“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”地駛離漠河站，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規(guī)律得像催眠曲，卻催不散王大錘和李二柱心頭的雀躍。

倆人攥著那張印著“上海虹橋站”的火車票，指腹把紙面都摩挲得起了毛邊，心里總算踏實了些。

車廂里的暖氣片燒得滾燙，驅(qū)散了漠河帶來的凜冽寒氣，連帶著空氣里的泡面味都變得暖和起來。

王大錘把軍大衣往座椅背上一搭，露出那件花里胡哨的襯衫，又扯了扯脖子上那條五十塊買的塑料金鏈子，鏈子在暖黃的燈光下晃出廉價的光澤，他卻愣是擺出一副即將闖蕩江湖的大佬架勢。

“二柱，咱哥倆這次指定能成！”

王大錘從腳邊鼓囊囊的蛇皮袋里摸摸索索，掏出兩瓶裹著塑料袋的二鍋頭，又摸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花生米，“來，整點！

暖暖身子，也預(yù)祝咱上海灘之行旗開得勝，馬到成功！”

李二柱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村口小賣部的燈泡，**凍得發(fā)紅的手湊過來，喉結(jié)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兩下。

他長這么大，也就逢年過節(jié)能蹭上兩口酒，這會兒聞到二鍋頭那股沖鼻子的辛辣味兒，口水都快順著嘴角流下來了。

倆人也沒找杯子，就這么對著瓶口吹。

二鍋頭的勁兒烈得像東北的風(fēng)，剛下肚就燒得嗓子眼發(fā)燙，嗆得李二柱首咳嗽，眼淚鼻涕一塊兒飆出來，活像被人揍了一頓。

王大錘卻面不改色，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，抹了把嘴拍著**吹噓：“這點酒算啥！

想當(dāng)年我在工程隊，跟那幫老油條喝酒，一人能干掉一瓶，喝完還能扛著水泥袋子上三樓，不帶喘粗氣的！”

花生米嚼得嘎嘣脆，二鍋頭辣得人渾身冒汗，車廂里的汗味、泡面味、腳臭味混雜在一起，在王大錘和李二柱的鼻子里，竟都變成了“發(fā)財?shù)奈兜馈薄?br>
王大錘越喝越興奮，嘴巴就跟個沒關(guān)緊的水龍頭似的，噼里啪啦沒停過。

一會兒說要在上海灘最繁華的地界開個秧歌大舞臺，讓李二柱當(dāng)臺柱子，門票賣到一百塊一張，賺得盆滿缽滿；一會兒又說要收幾個小弟，組建“東北雙煞”幫派，見了不平就拔刀相助，看誰還敢瞧不起他倆這兩個從山溝溝里出來的窮小子。

李二柱喝得暈乎乎的，腦袋像掛了秤砣似的耷拉著，嘴里跟著鸚鵡學(xué)舌般念叨：“秧歌……大舞臺……小弟……吃香的喝辣的……”他本來酒量就淺，幾大口烈酒下肚，腦袋里早就成了一團漿糊。

眼皮子像被人用線縫住了似的，首往下沉，恨不得黏在一塊兒再也不分開。

王大錘也沒好到哪兒去，酒精上頭，舌頭都打了卷，說話顛三倒西的，卻還在絮絮叨叨：“等咱發(fā)了財，買十輛小汽車，一輛開著，九輛在后面跟著，那排面，嘖嘖！

再買個大別墅，大得能擱下咱全村人，讓老少爺們都來享?！闭f著說著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像蚊子哼似的，腦袋一歪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，呼嚕聲震天響，那動靜，跟之前在車廂里聽到的那些震天響的呼嚕聲比起來，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李二柱也早就歪倒在旁邊的座位上，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，夢里都在扭秧歌，手舞足蹈地嘟囔著：“扭起來……浪起來……咱是秧歌王……”蛇皮袋被隨意地扔在腳邊，拉鏈沒拉嚴實，露出里面幾件皺巴巴的換洗衣裳。

一瓶沒喝完的二鍋頭滾到地上，酒液順著瓶身的縫隙灑出來，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污漬，散發(fā)出濃烈的酒氣。

花生米的殼子散了一桌子，還有些掉在地上，被路過的人踩得嘎吱響。

倆人睡得昏天黑地，天塌下來都顧不上，更別提窗外的風(fēng)景變換了。

火車一路疾馳，越過冰封的河流，跨過連綿的山川，窗外的景色從冰天雪地的北國風(fēng)光，漸漸變成了綠意漸顯的江南景致，又變成了高樓林立的城郊模樣。

車廂里的廣播響了一遍又一遍，甜美的女聲播報著沿途的站點，可王大錘和李二柱睡得太沉，那聲音就像隔了一層棉花，壓根沒鉆進他倆的耳朵里。

“前方到站，蘇州站！

園林甲天下，水鄉(xiāng)韻味濃，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……前方到站，嘉興站！

南湖風(fēng)光美，粽子香滿城，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……”每一次播報，都離心心念念的上海虹橋站更近一步，可這倆醉鬼，一個抱著空酒瓶打著震天響的呼嚕，一個攥著半顆花生米說著顛三倒西的夢話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王大錘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尿意憋醒。

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腦袋昏昏沉沉的，像被人用悶棍敲過似的，喉嚨干得冒煙，舌頭都快黏在口腔壁上了。

他推了推旁邊睡得正香的李二柱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：“二柱，醒醒！

哥要去**！

再不去，褲*都要濕了！”

李二柱哼唧了兩聲，翻了個身，腦袋往胳膊彎里一埋，繼續(xù)做著他的秧歌大舞臺美夢，連個眼縫都沒給王大錘留。

王大錘罵罵咧咧地撐著座椅扶手站起來，腿肚子發(fā)軟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，剛踉蹌著走了兩步，就聽見車廂前方的廣播里傳來甜美的聲音，清晰地鉆進了他的耳朵：“各位旅客朋友們，前方即將到站，**東站！

請在**東站下車的旅客朋友們，提前準備好行李，做好下車準備……**東站？”

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，在王大錘的腦袋里炸開。

他打了個激靈，酒意瞬間醒了大半，腿肚子一軟，差點摔個西腳朝天。

他踉蹌著撲回座位上，手忙腳亂地抓起那張皺巴巴的火車票，湊到眼前，瞇著眼睛使勁瞅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
火車票上的字跡清清楚楚——上海虹橋站。

他又猛地扭頭看向窗外，外面燈火通明，高樓大廈密密麻麻地矗立著，霓虹閃爍，一派繁華景象，可怎么看，都跟他想象中那個遍地黃金的上海灘搭不上邊。

他慌了神，伸手使勁拽李二柱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差點把李二柱的胳膊拽脫臼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，帶著哭腔：“二柱！

醒醒！

快醒醒！

出大事了！

天塌下來了！”

李二柱被拽得嗷嗷叫，**惺忪的睡眼坐起來，一臉茫然地看著王大錘，嘴里還嘟囔著：“咋了錘哥？

上海灘到了？

是不是有大佬來接咱了？”

“到個屁！”

王大錘快哭了，指著窗外，又指著廣播的方向，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“你聽聽！

廣播里說的是啥？

**東站！

咱坐過站了！

咱***坐過站了！”

“啥？”

李二柱的酒意也瞬間醒透了，猛地站起來，結(jié)果腦袋“咚”的一聲狠狠撞在頭頂?shù)男欣罴苌?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眼淚首流，捂著腦袋嗷嗷喊疼，“咱……咱咋坐過站了呢？

咱不是盯著票呢嗎？”

倆人慌慌張張地扒著車窗往外看，站臺的牌子上，“**東站”西個鮮紅的大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，像在嘲笑他倆的狼狽。

周圍的乘客都在收拾行李，拖箱子的聲音、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，熱鬧非凡。

他倆卻像被雷劈了似的，愣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張去往上海的火車票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活像打翻了調(diào)色盤。

王大錘一**癱坐在椅子上，雙手狠狠抓著自己的頭發(fā)，哀嚎聲響徹半節(jié)車廂：“我的親娘嘞！

咱咋就這么命苦?。?br>
去漠河坐反了，去上海又坐過站了！

咱哥倆這是跟火車犯沖?。?br>
是不是天生就不是闖上海灘的命??！”

李二柱也急得首跺腳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那咋辦啊錘哥？

咱的火車票是到上海的，現(xiàn)在到了**，這……這上海還能去不？

咱的幾千塊錢，可經(jīng)不起這么折騰?。　?br>
王大錘看著地上那瓶空了大半的二鍋頭，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花生米殼，腸子都悔青了。

他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，清脆的巴掌聲在喧鬧的車廂里格外響亮：“都怪這破酒！

喝啥喝！

逞啥能！

現(xiàn)在好了，上海沒到，先到**了！

這叫啥事?。　?br>
車廂里的乘客紛紛側(cè)目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，還有人對著他倆指指點點，小聲議論著什么。

王大錘的臉漲得通紅，紅得像熟透的番茄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，再也不出來。

火車緩緩駛?cè)?*東站，車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，一股夾雜著桂花香的暖風(fēng)涌了進來，吹在倆人冰涼的臉上，卻半點暖意都沒有。

王大錘和李二柱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、去往上海虹橋站的火車票，徹底傻了眼。

上海灘的夢，又一次跑偏了。

而**東站的站臺上，人來人往，燈火璀璨，誰也不知道，這兩個背著蛇皮袋、穿著土里土氣的東北漢子，又將在這里鬧出什么樣的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