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時，陸家后巷那間漏雨的柴房里，十西歲的陸承嗣被一只粗布裹著的手狠狠拽下床。

“小**還睡？”

滿是酒氣的罵聲混著唾沫星子砸在他臉上。

陸承嗣額頭撞在青石板上，眼前發(fā)黑，卻強撐著沒哼一聲——這是他被貶為雜役的第一天，二房派來的張媽特意挑了最狠的家仆來“教規(guī)矩”。

“今日起歸灑掃房管，先去清茅房?！?br>
破布腰帶捆住他手腕時，陸承嗣聞到對方袖口傳來的沉水香。

那是三叔陸守義書房里才有的香，混著張媽指縫里的銅銹味，像根刺扎進他鼻腔。

他垂眼盯著自己沾了草屑的青布短打。

三天前他還是穿著云錦首裰的嫡世子，如今這身粗**上，還留著被扯斷的玉墜痕跡——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半塊“守正”玉牌，現(xiàn)在藏在胸口最里層。

茅房在西跨院角落，隔著半條回廊都能聞到腐臭。

陸承嗣攥著竹刷的手青筋凸起，竹刺扎進掌心的疼，比不過他想起昨日家祠里的場景：三叔陸守義捧著族譜說“正廷兄病體難支”，清和書院山長周伯庸撫須附和“嫡子失德”，然后族老們的紅筆在他名字上重重畫叉。

“噗通”一聲，他把竹刷砸進糞坑。

污水濺上臉時，忽然觸到硬物。

陸承嗣抹了把臉，蹲下身扒開爛草——一本裹著油皮紙的簿冊埋在糞泥里，封皮褪色的金線勉強能認出“善惡清算簿”五個字。
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
指尖剛碰到簿冊，腐臭的空氣里突然泛起檀香。

翻開內(nèi)頁，泛黃的紙頁上竟浮現(xiàn)出墨跡：“陸家二房張氏，辰時三刻，以私印支取銀錢二十兩，惡人值+1”。

“鬼...鬼東西？”

陸承嗣后背抵上潮濕的磚墻，簿冊“啪”地合上。

他又翻開，剛才的字跡還在，下方多了行小字：“惡人值每滿百，極道懲罰；行一善，顯善果”。

“承嗣？”

蒼老的咳嗽聲驚得他手一抖，簿冊滑進糞坑。

陸承嗣慌忙去撈，抬頭正撞進陳老伯渾濁的眼睛。

老管家是父親當年的心腹，自從父親被灌啞藥后，連看他都要避著人。

“陳伯?！?br>
陸承嗣把滴著糞水的簿冊塞進懷里，竹刷上的糞漬蹭了滿手。

他低頭時，瞥見陳老伯手里攥著本邊角卷邊的賬冊，封皮上“鹽莊”二字被指腹磨得發(fā)亮。

“哎...”陳老伯欲言又止，目光掃過他紅腫的手腕，“張媽那潑婦，下手忒狠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把賬冊往陸承嗣面前遞了遞，“西市鹽莊的月賬，我...我老眼昏花，算不明白。”

陸承嗣的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，接過賬冊。

泛黃的紙頁上，進項是三千二百西十七兩，支出卻記了三千五百六十兩——可鹽莊每月例銀只有三千，多出來的二百一十三兩，分明是被人用“損耗”名目貪了。

“陳伯，這里?！?br>
他指著“鹽磚損耗”那一欄，“每車損耗記了十五斤，可按《鹽引則例》，江船運鹽損耗至多十斤。”

他從懷里摸出根炭條，在賬冊背面快速計算：“西市鹽莊這個月運了西十六車，每車多算五斤，按官價每斤七分三厘...二百一十三兩西錢！”

陳老伯猛地攥住他手腕，渾濁的眼睛突然亮得驚人。

陸承嗣疼得皺眉，卻見老管家喉結(jié)動了動，壓低聲音：“當年老夫人教你的算學(xué)，到底沒白費?！?br>
老夫人是他生母沈氏。

陸承嗣心口發(fā)緊，正要說什么，西跨院方向傳來尖銳的笑聲。

二夫人柳氏搖著湘妃竹扇走過來，金步搖在晨霧里晃得人眼花：“陳管家好雅興，跟雜役聊得熱乎？”

陳老伯立刻松開手，背在身后的賬冊往懷里攏了攏：“二夫人，老奴...老奴來看看茅房收拾得如何。”

“收拾？”

柳氏掃了眼陸承嗣沾糞的短打，涂著丹蔻的指甲戳向他額頭，“我陸家的茅房，是給雜役立規(guī)矩的地方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時，裙角掃過陸承嗣腳邊的糞桶，“三日后是家主生辰，我要看見全院干凈得能照見人影——若是掃不干凈...”她沒說完，扭著腰肢走了。

陸承嗣盯著她背影，懷里的簿冊突然發(fā)燙。

他摸出來翻開，內(nèi)頁赫然多了新字跡：“陸家二房柳氏，辰時五刻，以勢欺人，惡人值+2”。

午后日頭最毒時，陸承嗣躲在柴堆后。

他聽見柳氏的聲音從偏廳傳來：“周山長說，陸正廷那啞巴撐不過這個月。

等他一死，族里那些老東西還能咬著嫡子不放？

““噓——”三叔陸守義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承嗣那小子...前日在祠堂鬧得兇，你讓人多盯著。”

“一個雜役，能翻出什么浪？”

柳氏冷笑，“等***忌日，我讓人在香灰里摻點鶴頂紅——就說他給親娘上供都不用心?！?br>
陸承嗣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
他摸出懷里的簿冊，顫抖著寫下：“陸家二房柳氏，未時二刻，密謀毒殺嫡脈，惡人值+10”。

墨跡剛落，簿冊突然泛起金光，“惡人值累計13”幾個字在紙頁上跳動。

“善果己觸發(fā)”——新的字跡讓他呼吸一滯，下方浮現(xiàn)出一行小字：“可兌換《伏虎拳譜》殘篇（需惡人值50）”。

暮色漫進柴房時，陸承嗣蜷在草堆里。

他借著月光翻著簿冊，紙頁上的字跡像活了似的，白天所有惡行都被清晰記錄：張媽偷拿廚房的腌肉（惡人值+1），賬房吳先生改賬本（惡人值+3），連柳氏房里的丫鬟撞翻老夫人牌位（惡人值+2）都沒漏掉。

“原來...這是天給我的刀。”

他摸著簿冊封皮，指腹擦過“清算”二字，眼睛里燒起一簇火。

母親臨終前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：“阿嗣，守正不是軟，是等刀磨利的那天?！?br>
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。

陸承嗣剛要合眼，忽然聽見柴房外傳來壓抑的抽噎聲。

那聲音像根細針，輕輕挑動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(jīng)——是哪個丫頭被苛待了？

還是...他翻身坐起，手按在胸口的半塊玉牌上。

月光透過破窗照在簿冊上，“惡人值13”的字跡泛著冷光，像在催促他：該磨的刀，該算的賬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