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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書名:滄浪度  |  作者:南風(fēng)北去  |  更新:2026-03-06

,六月,青石鎮(zhèn)。。,是被滴在臉上的雨水澆醒的。他睜開眼,黑暗中看不清什么,只覺得臉上濕漉漉的,伸手一摸,滿手的水。緊接著,又一滴砸在他額頭上,涼得他一個激靈,徹底清醒了。,頭撞上了什么東西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是上鋪的床板——這間宿舍只有八平米,卻塞了兩張雙層床,住四個人。另外三張床空著,那三個家在鎮(zhèn)上的同事,一下雨就回家住了。只有他,沒地方去。,腳踩在地上,冰涼的水從鞋底涌上來——地上已經(jīng)積了半寸深的水。他光著腳站在水里,聽著屋頂噼里啪啦的響聲,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:那疊稿紙!,摸黑撲向桌子。桌子在窗下,是他花五塊錢從廢品站買回來的,三條腿是好的,**條腿墊了半塊磚。桌上堆著他的全部家當(dāng)——幾本書,一個搪瓷缸子,一個吃飯用的搪瓷碗,還有那疊寫了半個月的稿紙。,心里涼了半截。。
全濕了。

他顧不上找火柴點燈,把稿紙抱在懷里,想用身體焐干??赡切┘堃呀?jīng)軟塌塌的,一碰就破,他越著急,破得越厲害。

一道閃電劃過,照亮了這間屋子。

他看清了——屋頂上裂開一道口子,雨水正順著那道口子往下灌,不偏不倚,正好灌在他桌上。桌上那幾本書泡得變了形,那疊稿紙像一團爛菜葉,軟塌塌地攤在那里。

他愣愣地看著那道裂縫,看著雨水嘩嘩地往里灌,忽然想起一句老話: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
他苦笑著,把爛掉的稿紙放下,摸索著找到火柴,點亮桌上那盞煤油燈。

燈光搖曳著,照亮了他的臉——二十出頭,濃眉,薄唇,眼窩很深,顴骨有點高,是那種常年在山里曬出來的黑紅色。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,眼睛里有血絲,嘴唇干裂著,滲出一絲血。

他低頭看了看那堆爛紙,那是他半個月的心血——一篇關(guān)于青石鎮(zhèn)發(fā)展林下經(jīng)濟的調(diào)查報告,他跑了七個村,找了二十多個老農(nóng),熬了十幾個晚上寫出來的。本來打算明天送給鎮(zhèn)長看,現(xiàn)在,全完了。

他蹲下來,從床底下拖出那只破舊的帆布箱,打開,從里面翻出一塊塑料布——是他從供銷社買來的,本來打算用來包東西,一直沒舍得用。他把塑料布鋪在桌上,把剩下那幾本沒濕透的書摞上去,然后把煤油燈放在旁邊。

做完這些,他站在那兒,聽著雨聲,忽然不知道該干什么了。

窗戶沒關(guān)嚴(yán),風(fēng)從縫隙里擠進來,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一跳一跳的。他走過去想把窗戶關(guān)緊,手剛碰到窗框,一陣狂風(fēng)灌進來,“噗”的一聲,燈滅了。

黑暗里,他聽見自已的呼吸聲,粗重,急促。

他摸黑爬**,把濕透的被子掀到一邊,就那么和衣躺在光板床上。雨水還在往下滴,滴在地上的水洼里,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“嗒嗒”聲。他數(shù)著那聲音,一聲,兩聲,三聲……

數(shù)到一百多的時候,他忽然想起爹。

爹這輩子沒住過不漏雨的房子。山里的土坯房,茅草頂,每年雨季都要漏。爹的辦法是拿木盆接,一個不夠就兩個,兩個不夠就三個。他小時候經(jīng)常半夜被爹叫起來,端著盆滿屋跑,接那些漏下來的雨水。

爹說:“清源啊,好好念書,念出去,住樓房。樓房不漏雨?!?br>
他念出去了。念了師專,畢業(yè)分配,到了鎮(zhèn)上。

樓房確實不漏雨——但那是鎮(zhèn)長的樓,不是他的。

他住的這間,還是漏。

黑暗中,他忽然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在雨夜里,顯得又干又澀。

天快亮的時候,雨停了。

陸清源迷迷糊糊睡過去,又被一陣敲門聲驚醒。

“小陸!小陸!起來沒有?”

是老鄭的聲音。陸清源一個激靈坐起來,頭又撞上了上鋪的床板,這回撞得狠,眼前直冒金星。他顧不上疼,跳下床,一腳踩進水里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門開了,老鄭站在門口,手里拿著一疊文件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臉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
屋里一片狼藉。地上積著水,盆盆罐罐擺了一地,每個都接著半盆水。床上被子濕了一半,那盞煤油燈倒在桌上,桌上一攤爛紙,像被誰撕碎了又泡了水。

老鄭的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陸清源身上——頭發(fā)亂糟糟的,衣服皺巴巴的,光著腳站在水里,腳趾頭凍得發(fā)白。

“你這……”老鄭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陸清源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沒笑出來。

“鄭主任,我這就收拾。”

老鄭沉默了幾秒鐘,走進來,把門帶上。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那個沒濕透的角落,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給陸清源。

陸清源愣了一下,擺擺手說不會。

老鄭自已點上,吸了一口,噴出一團煙霧。

“昨晚下的那場雨,鎮(zhèn)上不少人家都漏了?!彼f,語氣很平淡,“王寡婦家塌了半間房,她男人死得早,一個人帶著三個娃,現(xiàn)在住到村委會去了。劉**家的**塌了,壓死兩頭豬,老兩口哭得跟啥似的。你這一間,不算最慘的?!?br>
陸清源聽著,不知道該接什么話。

老鄭又吸了口煙,看著他。

“小陸,你這屋子,我早就知道漏。一直沒給你修,你知道為啥不?”

陸清源搖頭。

老鄭把煙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。

“因為你這屋子,是鎮(zhèn)上最好的宿舍?!?br>
陸清源愣住了。

老鄭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憐憫,又像是考驗。

“這屋子之前住的是誰,你知道嗎?”

陸清源搖頭。

“老馬。馬有田。干了二十年,去年剛提的副鎮(zhèn)長。他在這屋里住了八年,八年沒漏過雨。你知道為啥不?”

陸清源不知道。

老鄭指了指屋頂:“他每年入夏前,自已掏錢買瓦,爬上屋頂補。一年補幾塊,八年下來,這屋頂讓他補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他搬走的時候跟我說,老鄭啊,這屋子我住了八年,有感情了,下一任來的時候,你跟他說一聲,記得補瓦。”

陸清源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看。屋頂那道裂縫還在,但仔細(xì)看,周圍確實有補過的痕跡——新舊不一的瓦片,錯落著,像一塊塊補丁。

老鄭看著他。

“小陸,你來鎮(zhèn)上三個月了。三個月,你就這么住著,等著,盼著。盼著鎮(zhèn)上給你修,盼著有人可憐你。可你想過沒有——你憑啥讓人可憐你?”

陸清源的臉紅了。

老鄭轉(zhuǎn)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
“那疊文件,是縣委辦要的材料。下午五點前,送到我辦公室?!?br>
門關(guān)上了。

陸清源站在水里,很久沒動。

窗外,雨后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那攤爛紙上,照在濕透的被子上,照在他凍得發(fā)白的腳趾頭上。

他低下頭,看著地上自已的倒影——模模糊糊的,像一團泥。

他忽然蹲下來,把那堆爛紙一片一片撿起來,鋪在桌上,用手指一點一點抹平。有些字還能看清,有些已經(jīng)糊成一團。他仔細(xì)辨認(rèn)著,像辨認(rèn)一個死去的東西。

陽光照在那些紙上,慢慢烘干。紙上的字跡開始變得清晰——

“……青石鎮(zhèn)山地面積廣闊,氣候適宜,發(fā)展林下經(jīng)濟具有得天獨厚的優(yōu)勢……”

他看著那些字,忽然想起老鄭的話:你憑啥讓人可憐你?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
陽光撲面而來,刺得他瞇起眼睛。窗外是一棵老槐樹,枝葉茂密,有鳥在叫。遠處是山,層層疊疊的,隱在晨霧里,像一幅畫。

他忽然想起林小雅。

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他在縣城念高中,她是他的同班同學(xué),坐在他前面一排。她扎著馬尾辮,穿白襯衫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他寫過一首詩,偷偷塞進她的課本里,她沒有還給老師,也沒有告訴別人。后來他考上師專,她考上省城的大學(xué)。他給她寫信,她也回,信里說些學(xué)校里的事,客氣得像普通同學(xué)。再后來,就不回了。

他不知道她現(xiàn)在在哪兒。只聽說,她好像沒去上大學(xué),留在縣城了。

他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山,忽然想:她現(xiàn)在在干什么呢?

這個問題,他問過自已很多次。每次都沒有答案。

陽光越來越亮,照進這間漏雨的屋子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長,很瘦,像一個問號。

遠處傳來一聲雞叫,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陸清源收回目光,回到桌前,把那堆晾干的爛紙整理好,壓在那幾本書下面。然后他找出那雙唯一的布鞋——鞋底已經(jīng)磨薄了,但總比光著腳強——套在腳上,走出門去。

門外,陽光正好。

他深吸一口氣,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去。

他不知道今天會發(fā)生什么,不知道明天會發(fā)生什么。他只知道,老鄭說的對——他憑啥讓人可憐他?

沒人會可憐他。

他只能靠自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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