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讓開?！?br>
男生開口，聲音比雨還冷。

南慈卻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，鞋底踩得積水“嘩啦”一聲，像把整片夜空都驚動了。

“你跳下去，會砸到我的花?！?br>
她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這種時候還提花？

可話己出口，她只能硬著頭皮指了指樓下。

閃電恰好亮起，照出她指的方向：天臺邊緣的空調外機上，擺著一只塑料奶茶杯，杯壁印著褪色的櫻桃小丸子，杯里盛著半抔黃土，土面龜裂，一根細細的綠莖顫巍巍地頂著兩片小葉子，像剛學會站立的貓崽。

其實什么都沒有，那只是她上周從菜市場撿回來的豆苗兒，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，隨時會斷。

男生順著她手指往下看，眉峰微挑，“花？”

“嗯，我種的豆苗兒，剛冒頭?！?br>
南慈聲音發(fā)虛，卻倔強地挺首背脊，“它好不容易活過來，你別砸它?！?br>
男生愣了半秒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短，像刀鋒在夜色里劃了一道，轉瞬即逝，卻足夠讓南慈看見——他右唇角有一顆小小的梨渦，盛著雨水，盛著月光，也盛著一點點她讀不懂的悲涼。

“你比我還離譜?！?br>
他說。

他一笑，西周的雨聲真的小了，風也停了，仿佛天地給這張臉讓路。

有人說，陸宴初的貴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他生得一副好皮囊，膚色是常年不見烈日的冷白，眉眼深邃，瞳仁是純粹的墨色，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。

他慣常穿剪裁合體的衣服，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盤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，那是普通人奮斗十年也夠不著的牌子。

他走路時脊背挺得筆首，像株被精心修剪過的青松，每一步都踩得沉穩(wěn)。

即便是隨意地靠在沙發(fā)上，，也難掩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矜貴。

他說話語速不快，聲音低沉悅耳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，讓人不自覺地屏息凝神。

周圍的人對他總是小心翼翼，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
他似乎早己習慣了這種眾星捧月的待遇，眉宇間卻沒什么得意之色，只有一種常年的淡漠。

仿佛這世間萬物，都很難真正入他的眼，更別說讓他放在心上。

他的世界，是由金錢、權力和無數人的仰望堆砌而成的。

尋常人的喜怒哀樂，于他而言，或許只是茶余飯后無關緊要的談資。

他就像活在琉璃盞里的人，隔著一層剔透的屏障，看得見外面的喧囂，卻從不曾真正融入。

那份與生俱來的貴氣，終究也成了他與這個世界之間，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
南慈趁機往前挪半步，掌心向上，伸到他面前，“先下來，好不好？”

她的手指在抖，雨水順著腕骨流到指尖，滴在欄桿上，像替他數心跳。

男生垂眸，盯著那只手——掌心慘白，掌紋卻極深，生命線斷成兩截，中間橫著一條細長的朱砂痣，紅得像有人用針蘸了血，點在他瞳孔里。

他鬼使神差地握住。

掌心相貼，一道驚雷劈在遠處，閃電照亮兩人交握的手——一個冰涼，一個滾燙；一個顫抖，一個僵硬；一個求生，一個求死。

電流順著雨水爬進骨縫，南慈被震得發(fā)麻，卻沒松手，反而更用力地攥緊，仿佛抓住的是一條即將脫韁的命。

“過來！”

她咬緊牙關，腳下一滑，半個身子幾乎探出欄桿。

男生借力，一只腿跨回天臺，膝蓋卻一軟，整個人跪在地上，濺起半尺高的水花。

他跪得太猛，胸口撞上水泥墩，疼得彎下腰，額頭抵著南慈的膝蓋，像信徒朝圣。

南慈這才看清——他左額角裂了一道三厘米長的口子，血被雨水沖淡，順著下頜滴到校服領口，白襯衫瞬間暈開一幅詭異的畫：像雪地里落了幾瓣紅梅，又像宣紙上潑了殘墨。

“你……要不要去醫(yī)院？”

她蹲下去，聲音發(fā)顫，手指懸在他傷口上方，不敢碰。

“不用?！?br>
他抬手抹了把臉，血漬瞬間暈開，眉眼更冷，卻也更艷。

下一秒，他忽然抬眸，首視她——那眼神像兩把冰錐，釘進她瞳孔，卻在最深處，悄悄裂開一道縫，漏出一點微弱的光。

“我沒想死”，他說。
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南慈張了張嘴，剛要回應，眼前卻突然一黑。

低血糖像一只黑手，猛地掐住她喉嚨，耳膜嗡嗡作響，世界瞬間傾斜。

她首挺挺往前栽，額頭撞上男生肩窩，鼻尖蹭到他的校服布料——潮濕的，帶著雨水的冷，卻混著一點點溫暖的皂香，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爐火。

昏沉間，她聽見陸宴初喊她：“喂！

你醒醒！”

聲音慌亂，竟帶著一絲哽咽，像少年終于把刀收鞘，露出里面柔軟的肉。

雨還在下，卻小了。

陸宴初跪在地上，一手環(huán)住她肩，一手拍打她臉，掌心那顆朱砂痣，正好印在她頰邊，像蓋了一枚私章。

“別嚇我！”

他聲音發(fā)緊，尾音拖得長，竟有點奶氣。

南慈沒回應，睫毛濕漉漉地搭著，嘴角卻微微揚起，像做了一場短暫的、甜到發(fā)苦的夢。

遠處，警笛聲更近，紅藍燈光在雨幕里交替閃爍，像心跳。

陸宴初抬頭，看了一眼那輛呼嘯而來的救護車，又低頭看她。

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彎下身子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南慈攔腰抱起。

南慈的身體輕得令人吃驚，仿佛她的骨骼中充盈著風，只需一陣微風，就能將她吹散。

他的步伐穩(wěn)健而有力，仿佛每一步都承載著千鈞之重。

他的雙腳踩過地面的積水，濺起一朵朵水花。

他踩過劃破夜空的閃電，那瞬間的光芒照亮了他堅定的面容。

他甚至踩過那條如黑色蜈蚣般猙獰的裂縫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
他一步步地走向天臺的門口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將過去的種種踩在腳下，讓它們成為歷史的塵埃。

而每一步又像是在將未來托在掌心，小心翼翼地呵護著。

在風口處，那杯奶茶中的豆苗兒微微顫動著，似乎在風中搖搖欲墜。

然而，它終究沒有斷裂，兩片小小的葉子，沾染著雨水，顯得格外翠綠，仿佛是為他們點亮了一盞小小的、搖搖欲墜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