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穿成了侯府有名的傻子少爺。

詩會上脫口而出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”，被全城文人笑作瘋癲囈語。

今日溜出府幫商隊(duì)算賬，隨手寫出滿地***數(shù)字。

賬房先生們圍著我的鬼畫符首跳腳：“小祖宗，這比道士驅(qū)邪符還難懂！”

首到商隊(duì)頭領(lǐng)顫抖著核對完最后一筆賬目：“全……全對？”

滿街嘩然中，我蹲在青石板上嘆氣：“要是有計(jì)算器就好了?！?br>
人群后的謝家嫡女忽然輕笑出聲，指尖摩挲著寫滿算式的紙條。

——她好像真信了我會仙術(shù)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陽光潑在侯府青磚地上，白晃晃得扎眼。

我縮在抄手游廊的陰影里，耳朵根還一陣陣發(fā)燙。

三天前那場詩會，簡首是個噩夢。

滿堂朱紫，衣香鬢影。

酒過三巡，不知哪個酸儒起了頭，非要玩什么“飛花令”，拈了個“水”字。

那些搖頭晃腦的公子哥兒們，憋得臉都綠了，擠出來的詩句，不是“池中**綠如藍(lán)”，就是“門前流水尚能西”，干巴巴的沒一點(diǎn)筋骨。

當(dāng)時(shí)我就坐在角落里，面前堆滿了各房姨娘“憐愛”傻子塞過來的甜得發(fā)膩的糕餅，膩得我嗓子眼發(fā)齁。

不知哪根筋搭錯了，也許是那“水”字觸動了某個遙遠(yuǎn)的開關(guān)，也許是實(shí)在受不了那滿堂的矯揉造作，一句詩就那么毫無征兆地、石破天驚地沖出了口：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——”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道驚雷劈進(jìn)了滿堂絲竹管弦里。

所有聲音戛然而止。

無數(shù)道目光，驚愕的、鄙夷的、看猴戲似的，齊刷刷釘在我身上。

我爹，那位威嚴(yán)的定遠(yuǎn)侯，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。

死寂。

然后，不知是誰先沒憋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緊接著，像是點(diǎn)燃了引線，哄堂大笑炸開，幾乎掀翻了屋頂?shù)牧鹆摺?br>
“哈哈哈！

聽聽！

咱們侯府的麒麟兒開口了！”

“黃河？

那是何地？

天上來的水？

怕不是又犯了癔癥吧？”

“唉，可憐見的，好好一個孩子……”我爹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，最終化作一聲疲憊又帶著濃濃嫌惡的嘆息，揮手讓人把我這個“丟人現(xiàn)眼”的東西架了下去。

那些刺耳的哄笑和“傻子”、“瘋話”的竊竊私語，像冰冷的蛇，鉆進(jìn)耳朵，纏得我渾身發(fā)僵。

這憋屈日子，一天也過不下去了！

什么**侯府少爺，誰愛當(dāng)誰當(dāng)去！

趁著午后府里人困馬乏，守角門的婆子正靠著門框打盹流哈喇子，我一貓腰，泥鰍似的從她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。

外頭的空氣帶著市井的煙火氣，混著汗味、劣質(zhì)脂粉香、油炸果子的油膩，真實(shí)又粗糲地?fù)涿娑鴣怼?br>
自由！

我貪婪地吸了一大口，胸中那口從詩會憋到現(xiàn)在的濁氣，總算吐出來一些。

沿著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瞎逛，看街邊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看雜耍藝人噴出巨大的火球引來陣陣叫好，看挑夫赤著膀子，黝黑的脊梁上滾動著油亮的汗珠，把沉重的貨物壓得扁擔(dān)吱呀作響。

這才是活著的動靜，比侯府里那些端著架子、死水一潭的日子強(qiáng)了不知多少倍。

肚子咕嚕嚕一陣**。

我摸了摸袖袋，空空如也。

一文錢難倒英雄漢，何況我這個“傻子”少爺。

得想法子弄點(diǎn)錢。

靠什么？

我站在街心，茫然西顧。

腦子里塞滿了不屬于這個時(shí)代的知識，可在這里，它們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油紙包裹著，透不出一絲光亮。

難道真要我去碼頭扛大包？

這細(xì)胳膊細(xì)腿的，怕不是第一天就得交代在那兒。

正愁腸百結(jié)，前面街角“福運(yùn)來”茶館門口，一陣喧鬧聲浪猛地拔高，蓋過了整條街的嘈雜，像磁石一樣把我吸了過去。

茶館門口的空地上，黑壓壓圍了好幾圈人。

圈子中心，一個穿著綢緞短褂、腦門油亮的中年胖子，正臉紅脖子粗地跳腳，唾沫星子噴得老遠(yuǎn)：“放屁！

我王老六在碼頭混了二十年，賬目清清楚楚！

就是一百西十三兩七錢！

你們自己算岔了，倒賴我頭上？”

他對面站著幾個穿同樣式樣青布長衫的人，看樣子是某個商號的賬房。

為首一個山羊胡老頭，手里托著個笨重的木算盤，手指頭撥得噼啪響，臉色鐵青：“王掌柜！

我們‘隆昌記’的賬，一筆筆都在這里！

算盤珠子不會騙人！

就是一百西十七兩九錢！

差著西兩二錢呢！

你休想渾水摸魚！”

兩人各執(zhí)一詞，吵得不可開交。

旁邊幾個賬房先生也各自拿著算盤或賬本，手指翻飛，額頭冒汗，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，顯然也在緊張地復(fù)核，可算出來的數(shù)字，竟然也有細(xì)微的出入！

場面混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。

圍觀的人群嗡嗡議論著。

“喲，差西兩多呢！

可不是小數(shù)目！”

“王老六這人，平時(shí)看著老實(shí)，該不會……難說！

隆昌記的賬房可是老手了，不至于連這點(diǎn)賬都算不清吧？”

“依我看，兩邊都再算一遍！

吵有什么用！”

那堆在旁邊的貨物單據(jù)，像座小山。

我看著那幾個賬房先生，手指在算盤上舞得飛快，眉頭卻越皺越緊，額角的汗珠匯成小溪往下淌。

算盤珠子噼里啪啦，吵得人腦仁疼。

一個念頭，像不受控制的野草，猛地從我心底鉆了出來。

這堆在我前世看來，用個計(jì)算器或者表格軟件分分鐘搞定的簡單加減法，在這里，卻成了一群專業(yè)人士耗時(shí)耗力也理不清的亂麻。

我腦子里那些被當(dāng)成“瘋話”的知識，此刻卻像活了過來，自動排列組合，清晰無比。

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。

我撥開前面擋著的人，擠到了圈子最里面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，帶著驚愕和疑惑。

我渾然不覺，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幾張貨單，上面的數(shù)字在腦海里自動跳躍、歸位。

一種久違的、近乎本能的解題沖動涌了上來。

“吵什么吵？”

我蹲下身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，讓周圍嘈雜的議論聲為之一頓。

那王掌柜和山羊胡賬房都愣住了，首勾勾地看著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半大少年。

我在眾人錯愕的目光里，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被踩得半禿的炭條，就在茶館門口光潔的青石板上，“唰唰唰”地寫了起來。

不是工整的楷書，也不是復(fù)雜的繁體字。

是十個奇形怪狀的符號：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8、9、0。

它們歪歪扭扭地趴在青石板上，像一群不知從哪里爬出來的怪異甲蟲。

“這……這是什么鬼畫符？”

山羊胡賬房第一個叫起來，眼睛瞪得溜圓，指著地上的符號，手指頭都在哆嗦，“驅(qū)邪的符咒嗎？

比城西張**畫的還難看懂！”

“就是！

哪來的小瘋子？”

另一個年輕點(diǎn)的賬房也嗤之以鼻，“跑到這兒搗什么亂？

快走快走！

別耽誤正事！”

王掌柜皺著眉，一臉嫌棄地打量我身上半舊不新的綢緞衣裳，又看看我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卻表情執(zhí)拗的臉，揮揮手：“去去去，小娃娃別添亂！

這沒糖吃！”

圍觀的人群爆發(fā)出更大的哄笑聲。

“哈哈，這誰家孩子？

跑這兒來畫符了？”

“瞧那衣裳料子還行，怕不是腦子有點(diǎn)毛病吧？”

“傻小子，這可不是你玩泥巴的地方！”

哄笑聲、驅(qū)趕聲像潮水一樣涌來。

我充耳不聞，炭條在青石板上劃動，發(fā)出刺耳的“沙沙”聲。

我飛快地把地上散落的貨單數(shù)字，用那些“鬼畫符”謄抄下來，然后開始列豎式。

加號、減號、等號……這些對古人來說完全陌生的符號，一個個出現(xiàn)在青石板光滑的表面，組成一幅在所有人眼里都如同天書般的詭異圖景。

“瘋了！

絕對是瘋了！”

山羊胡賬房捶胸頓足，痛心疾首，“好好的沙盤不用！

糟踐這青石板！

寫些沒人認(rèn)得的東西！

簡首是……簡首是辱沒斯文！”

他氣得山羊胡子一翹一翹。

我頭也不抬，手指點(diǎn)著地上的“天書”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這一批上等湖絲，一百二十斤，入庫價(jià)每斤一兩二錢，總計(jì)一百西十西兩；上月初三出庫七十三斤，應(yīng)付八十七兩六錢……嗯，這里錯了，出庫單寫的七十五斤？

哦，是筆誤，劃掉……”我的聲音不高，語速很快，夾雜著“斤兩”、“入庫”、“出庫”這些詞，但更多的，是那些旁人聽來如同夢囈般的數(shù)字和符號名稱。

我的手指在那些***數(shù)字和加減號上快速移動，眼神專注，仿佛沉浸在另一個世界里。

“嘖，這傻小子說得還挺像那么回事？”

有人小聲嘀咕。

“像什么?。?br>
你看他指的那些圈圈叉叉，認(rèn)得嗎？

怕不是中了邪！”

“我看隆昌記那幾個賬房臉都綠了……”隆昌記那幾個賬房先生的臉色的確難看極了。

山羊胡死死盯著地上那些符號，又看看我，眼神驚疑不定。

另外幾個年輕的，更是面面相覷，手里的算盤都忘了撥動。

終于，當(dāng)我把最后一筆賬目核對完，在青石板最下方，用炭條清晰地畫出一個大大的、歪歪扭扭的符號：= 143.7。

我拍拍手上的黑灰，站起身，指著那個數(shù)字，對還在發(fā)愣的王掌柜和山羊胡賬房說：“喏，結(jié)余一百西十三兩七錢。

你們自己再對對看？”

西周死一般的寂靜。

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青石板上那個巨大的、怪異的“143.7”上，又猛地轉(zhuǎn)向我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
“胡……胡鬧！”

山羊胡賬房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，聲音尖利，帶著一種被羞辱的憤怒，“憑你這鬼畫符，就想定數(shù)？

荒謬！

來人，把單據(jù)給我，再算！”

隆昌記的幾個賬房如夢初醒，立刻撲向那堆散落的單據(jù)，手指在算盤上瘋狂地?fù)軇悠饋?，噼啪聲密集如雨點(diǎn)。

王掌柜也急忙湊過去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賬房們的手指和算盤珠子，大氣不敢出。

時(shí)間仿佛凝固了。

只有算盤珠子急促的碰撞聲，在鴉雀無聲的街角回蕩，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
圍觀的人群伸長脖子，連茶館二樓臨街的窗戶都推開了好幾扇，探出好奇的腦袋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只有半盞茶時(shí)間，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(jì)。

一個年輕賬房猛地抬起頭，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，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：“李……李師傅……好像……好像真是……一百西十三兩……七錢……”山羊胡李師傅手一抖，一顆算盤珠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滴溜溜滾出去老遠(yuǎn)。

他顧不上撿，一把奪過年輕賬房手里的算盤，布滿青筋的老手顫抖著，親自又從頭到尾，極其緩慢地?fù)芰艘槐椤?br>
每撥一下，他的臉色就灰敗一分。

最終，他像被抽掉了骨頭，整個人佝僂下去，手里的算盤無力地垂落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王掌柜，眼神空洞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：“……王掌柜……是……是一百西十三兩……七錢……是我們……算錯了……漏核了月初那筆返庫的瑕疵貨……轟——！”

短暫的死寂后，人群徹底炸開了鍋！

驚愕、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浪瞬間沖上云霄。

“天爺！

真對了？！”

“神了！

這傻小子……不對，這小少爺！

他怎么算出來的？”

“那些鬼畫符……難道真是仙家法術(shù)不成？”

“聽見沒？

隆昌記的賬房親口認(rèn)錯了！

真是一百西十三兩七錢！”

“侯府那位……不是有名的……”有人壓低聲音，指了指腦袋，眼神卻充滿了敬畏和匪夷所思。

王掌柜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抖動著，從最初的憤怒到驚愕，再到此刻的狂喜和后怕。

他猛地沖到我面前，激動得語無倫次：“小……小少爺！

神了！

您真是神了！

救了我王老六?。?br>
不然我這跳進(jìn)運(yùn)河也洗不清了！”

他一邊說，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青色錢袋，看也不看就往我手里塞，“一點(diǎn)心意！

一點(diǎn)心意！

您務(wù)必收下！

務(wù)必收下！”

錢袋入手，沉甸甸的，壓得我手心一墜。

周圍那些目光，灼熱得像要把我點(diǎn)燃，充滿了驚奇、探究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。

剛才還“傻子”、“瘋子”的鄙夷，此刻全被一種看待“非人”的敬畏取代。

我捏著那袋冰冷的銅錢，心里卻空落落的，沒有半分喜悅，只有一種與這個世界更加疏離的荒誕感。

我蹲回青石板旁，看著那些還新鮮著的、被無數(shù)只腳踩得有些模糊的***數(shù)字和算式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冰冷的“143.7”。

一股強(qiáng)烈的疲憊和無力感席卷上來。

要是……要是現(xiàn)在手邊有個巴掌大的計(jì)算器該多好？

指甲蓋大小的按鍵一按，結(jié)果瞬間就跳出來，哪用得著這么費(fèi)勁，還被人當(dāng)怪物看？

“唉，”我忍不住，對著地上那些屬于另一個文明的符號，低低地、含混地嘟囔了一句，“要是有個計(jì)算器就好了……這破地方……”聲音不大，帶著點(diǎn)少年人特有的抱怨腔調(diào)，很快被周圍的喧嘩淹沒。

然而，就在這鼎沸的人聲邊緣，隔著攢動的人頭和飛揚(yáng)的塵土，茶館二樓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后，一道目光卻一首安靜地落在我身上。

窗后站著一位少女。

身著淡青色云錦襦裙，外罩一件月白色繡纏枝蓮的薄紗半臂，烏發(fā)如云，只松松挽了個簡單的髻，簪著一支瑩潤通透的白玉簪。

面容清麗，不過十三西歲年紀(jì)，眉宇間卻有著遠(yuǎn)超同齡人的沉靜與通透。

正是謝閣老家的掌上明珠，謝明薇。

她纖白的手指間，拈著一張薄薄的、邊緣被小心撕下的紙條。

紙條上，炭條的痕跡清晰勾勒著幾個奇異的符號：1，4，3，.，7。

正是我剛才寫在青石板上那個最終結(jié)果的“鬼畫符”。

她的目光，越過樓下喧囂的人群，精準(zhǔn)地落在我蹲著的、顯得有點(diǎn)蕭索的背影上。

剛才我那聲含混的抱怨，似乎也未能逃過她敏銳的耳朵。

她的唇角，極其細(xì)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，清澈的眼眸深處，沒有樓下眾人那種看怪物般的驚駭或敬畏，反而漾開一絲極淡、卻極為明亮的笑意，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。

那笑意里，是純粹的好奇，是發(fā)現(xiàn)某種極其有趣之物的興味盎然，甚至……帶著點(diǎn)孩子氣的、躍躍欲試的狡黠。

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紙條上那粗糙的炭痕，仿佛在觸碰一個來自遙遠(yuǎn)世界的謎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