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閣深處，沉水香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(zhì)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腑之上，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而沉重。

那香氣不僅充盈著整個閣間，還似乎滲透進了每一寸墻壁、每一件家具之中，使人不禁生出一種被牢牢束縛的壓抑感。

巨大的銅鎏金仙鶴香爐靜靜地吞吐著裊裊青煙，它們在空中盤旋、升騰，非但未能帶來絲毫清心寧神之效，反而將這權(quán)力中樞熏染得更加幽深詭*。

御案之后，那張象征天下至尊的盤龍椅空懸著，明黃的錦緞坐墊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冰冷而刺目，如同一位孤傲的王者在等待著他的臣民，卻又仿佛在嘲笑這世間的紛爭與權(quán)謀。

在這沉寂而壓抑的氛圍中，時間仿佛變得異常緩慢，幾乎可以聽見它緩緩流逝的聲音，每一刻都像是在考驗著人的神經(jīng)。

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，斑駁地灑在地上，形成一片片光影交錯的地毯。

然而，這微弱的光芒卻無法驅(qū)散閣中彌漫的陰霾，反而在那明暗交替之間，更增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。

空氣中，除了沉水香的濃烈，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與不安，仿佛預(yù)示著一場未知的風暴即將來臨，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感到心神不寧，似乎隨時都會有大事發(fā)生。

階下，兩方人馬壁壘分明，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。

“六哥此言差矣！”

七皇子蕭景珩的聲音清越，如同玉磬輕擊，在這壓抑的空間里異常清晰，卻也異常冰冷。

他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，腰束玉帶，身形挺拔如修竹，面上帶著慣有的、無可挑剔的溫潤笑意，只是那雙深邃的鳳目里，沒有絲毫暖意，只有寒潭般的幽深。

“江南漕運改制，牽涉國本民生，豈能僅以‘安撫’二字輕輕揭過？

三倉虧空百萬之巨，蛀蟲盤踞，若不借此雷霆之勢連根拔起，難道要等米糧斷絕、**盈野之時，再來追悔莫及么？

景琰身為皇子，不敢因私廢公，更不能坐視社稷根基被這等碩鼠蛀蝕一空！”

他微微側(cè)身，目光掃過對面，姿態(tài)恭敬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。

對面，六皇子蕭景琰端坐在紫檀圈椅中，一身玄色蟒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，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鷙。

他手中原本把玩著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佩，此刻動作卻猛地頓住。

聽聞蕭景珩一番夾槍帶棒、首指他母族勢力盤踞的漕運衙門，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瞬間凍結(jié)，捏著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七弟好大的口氣！”

蕭景琰的聲音不高，卻像淬了毒的冰凌，字字砸落，“雷霆之勢？

說得輕巧！

漕運牽連多少州府？

驟然清繳，激起民變，這滔天的責任，是你擔得起，還是你身后那些只會搖唇鼓舌的清流擔得起？”

他猛地將玉佩拍在身旁的小幾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脆響，幾上汝窯茶盞里的茶水都微微震顫。

“江南不穩(wěn)，則天下震蕩！

當此非常之時，自當以穩(wěn)為要！

徐徐圖之，方是上策。

你這般激進，究竟是憂心國事，還是…另有所圖？”

他“另有所圖”西個字咬得極重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帶著**裸的試探與挑釁，目光如鉤，死死鎖住蕭景珩那張溫潤如玉的臉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沉水香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盤旋、撕扯。

侍立在兩旁的官員們屏息垂首，眼觀鼻鼻觀心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，唯恐這無形的硝煙下一刻便化作實質(zhì)的雷霆，將自己燒為灰燼。

紫宸閣外，雨聲依舊連綿，敲打著琉璃瓦，將這金殿內(nèi)的死寂襯托得更加令人窒息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極其輕微、卻因這死寂而顯得格外突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迅速靠近緊閉的殿門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被吸引過去。

殿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，一個渾身濕透、面色煞白的內(nèi)侍幾乎是滾爬進來，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衣袍滴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。

他看也不敢看殿內(nèi)劍拔弩張的兩位皇子，徑首撲到蕭景珩近前，將一封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、卻依然被雨水洇濕了邊角的密函，高高舉過頭頂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：“殿下…西…西邊來的…八百里加急！”

蕭景珩溫潤的眉梢?guī)撞豢刹斓剌p輕一挑。

他并未立刻去接，只是垂眸，目光在那濕漉漉的油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。

殿內(nèi)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這小小的包裹上，連蕭景琰眼中都掠過一絲驚疑。

蕭景珩這才伸出修長干凈的手，動作從容地將密函接過。

油布解開，露出里面干燥的信封。

他指尖靈巧地挑開火漆封口，抽出薄薄一張素箋。

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寥寥數(shù)行小字。

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兩個呼吸。

突然——一聲短促的、毫無征兆的輕笑，從蕭景珩喉間溢出。

那笑聲很輕，如同羽毛拂過緊繃的琴弦，卻在這落針可聞的死寂里，顯得異常清晰，異常突兀，甚至…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(fā)涼的詭異愉悅。

蕭景琰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殿內(nèi)其他官員更是連心跳都漏了一拍，驚疑不定地偷覷著七皇子那依舊溫雅、此刻卻仿佛蒙上一層薄霧般難以捉摸的臉龐。

蕭景珩緩緩抬起眼，目光似乎穿透了紫宸閣厚重的殿門，投向遙遠而未知的西方雨幕深處。

他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，不再是慣常的溫潤，而是染上了一絲奇異的、近乎灼熱的興味。

他輕聲自語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近前的人聽清每一個字，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玩味：“呵…竟真找到了？

我那…流落民間的皇妹？”

“皇妹”二字，被他咬得格外清晰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像是在品味一個極其有趣、又極其危險的玩具。

轟??！

殿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陰霾，緊隨其后的驚雷炸響，震得殿宇嗡嗡作響，仿佛為這驟然而至的變數(shù)敲響了戰(zhàn)鼓。

殿內(nèi)，蕭景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，捏著圈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(jié)泛白，眼中翻涌起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