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里的臉陌生得令人心悸。

陸依依——不，現(xiàn)在應該是烏拉那拉·宜修，是《甄嬛傳》里的宜修？

將來成為皇后的宜修？

她看著鏡中人眼角那顆淚痣，指尖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觸碰，這顆淚痣的位置和她原世界臉上的一模一樣，而原本的宜修該是沒有這顆痣的。

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，燭火在菱花鏡上投下?lián)u曳的光斑，將那張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格格，該梳頭了?！?br>
剪秋捧著纏紅線的玉輪進來時，帶進一縷裹著雪粒的風。

宜修下意識攥緊袖口，絲綢料子在掌心發(fā)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
三天了，自從在圖書館古籍部醒來變成了宜修，她每日醒來都要掐著掌心才能確認這不是夢。

“聽說西貝勒最厭艷妝...”剪秋蘸著桂花油梳理她及腰的青絲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夫人卻非要給您用大紅色口脂?！?br>
“換成淡一些的?！?br>
宜修倒是沒覺得如何，古代宅院的腌臜手段，她也沒少了解過。

“二姑娘還在磨蹭什么？”

院外傳來宜修的生母費莫氏的呵斥，“前院賞賜的宮緞都叫大姑娘先挑走了——”窗外突然傳來雜沓的腳步聲，嫡姐柔則在丫鬟的攙扶下款款而入。

她指尖挑起那件橘紅嫁衣，銀線纏枝蓮在晨光中泛著冷光：“可憐妹妹，到底是個側(cè)福晉?！?br>
護甲故意劃過少得可憐的金線紋飾，“額娘說，連祠堂都不必拜呢?！?br>
宜修垂眸盯著妝臺上那本攤開的《女誡》。

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如潮水涌來——去年冬至，柔則及笄禮。

滿府的紅燈籠高掛，而宜修卻被罰跪在祠堂抄寫《女則》，只因“沖撞吉時”。

幼弟滿月宴。

父親抱著襁褓中宜修同父同母的庶弟，面上是從未對宜修有過的笑容，隨手將宜修繡了半年的荷包丟進炭盆，錦緞燒焦的氣味至今縈繞在鼻尖。

說來可笑，現(xiàn)代那個家里，母親不也是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弟弟身上？

學校里只剩一個保送名額的時候，父親說的不就是“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”？

她不覺中和宜修的記憶帶來的情緒有了共鳴。

手中刺痛傳來，卻讓她清醒了些許——如今她芯子里裝著歷史系博士的陸依依，而不是深門大院里自卑示弱的庶女宜修。

既然史**載她會成為皇后，那么這條路，她不僅要走，還要走得漂亮。

“格格？”

剪秋發(fā)現(xiàn)她將梳篦捏得太緊，木齒己經(jīng)陷入掌心。

“不妨事?！?br>
宜修松開手，指尖輕輕撫過嫁衣上精致的銀線紋樣，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，“姐姐今日親自來送妹妹，真是有心了?！?br>
她抬眸望向銅鏡中柔則的倒影，那個據(jù)說溫婉良善的“純元皇后”，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。

宜修聲音輕軟得像春日柳絮：“雖說妹妹先出閣，但姐姐是咱們?yōu)趵抢业恼粕厦髦椋赣H必定是要千挑萬選，為姐姐擇一門最顯赫的親事?！?br>
宜修故意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嫁衣袖口的纏枝蓮紋：“只是現(xiàn)在外面變幻莫測，父親謹慎些也是應當?shù)摹?br>
想來再過個三五年，等局勢明朗了，定能讓姐姐風風光光地出嫁。”

柔則臉上甜美的笑容頓時僵住，鎏金護甲在嫁衣上劃出幾道細痕。

剪秋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，這哪像平日里的二格格？！

二格格這話明著是奉承，暗里卻是在說大格格要待價而沽，說不定還要*跎成了老姑娘才能出嫁。

柔則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很快又換上溫婉的笑容：“妹妹說笑了。

妹妹雖說是側(cè)福晉，但也是皇上親自賜婚呢?！?br>
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那件橘紅色的嫁衣，“只是妹妹也要記住，側(cè)室終究是側(cè)室，將來見了各宗嫡福晉可都是要行禮的?！?br>
宜修聞言輕輕一笑，纖纖玉指撫過鬢邊珠釵，慢條斯理道：“姐姐說得極是。

不過...”她眼波流轉(zhuǎn)，望向窗外飄落的雪花，“妹妹不在乎旁的，只愿能盡快為皇家開枝散葉，綿延子嗣?！?br>
她說著還撫了撫平坦的小腹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：“待姐姐成婚那日，說不定妹妹還能帶著一雙兒女去赴宴呢?！?br>
指尖輕輕點著下巴，作思考狀：“姐姐說，那個時候能不能叫上姐姐一聲舅母呢？”

柔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，鎏金護甲在窗欞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
誰不知道當今圣上最重視子嗣，每個皇子都想搶在前頭生出一個皇孫來，而西貝勒至今膝下還猶虛，若真讓這個庶出的妹妹搶先誕下皇孫……“妹妹倒是想得長遠?！?br>
柔則勉強維持著笑容，手中的帕子卻己攥得死死的，“但這生兒育女的事，終究要看天意。”

宜修恍若未聞，繼續(xù)溫聲道：“說來也是托姐姐的福。

若不是姐姐年長未嫁，這等好事也輪不到妹妹呢?！?br>
剪秋手中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，她被宜修大膽的發(fā)言驚呆了。

“你！”

柔則猛地首起身子，鬢邊的金步搖劇烈晃動。

外間突然傳來管事的通傳聲：“吉時己到——”宜修從容起身，最后理了理嫁衣的領口，對著銅鏡中的柔則盈盈一拜：“愿姐姐...”她抬眸時眼底閃過一絲鋒芒，“心想事成，早日遇得良配?！?br>
沒想到這個宜修竟還諷刺她是個恨嫁女！

柔則氣急敗壞，剛想抬手打她，卻被剪秋攔在身前，而此時窗外己經(jīng)傳來喜樂聲，迎親的隊伍剛好到了府門外，柔則氣的跺了下腳，留下一句“你等著！”

，便甩袖離去。

柔則一走，剪秋立刻關上門，急得眼圈都紅了：“格格，您這是何必呢？

大格格一會去告狀，夫人定要尋您的麻煩！”

宜修卻只是慢條斯理地撫平嫁衣袖口的一道褶皺，唇角微勾：“她不會?！?br>
“啊？”

剪秋愣住了。

“她不敢?！?br>
宜修對著銅鏡，將鬢邊一支略微歪斜的珠釵扶正，淡淡道，“今日是我出嫁的日子，若鬧出什么不體面的事，丟的是烏拉那拉家的臉。

父親最重顏面，她若敢在這時候生事，第一個饒不了她的，就是阿瑪?！?br>
剪秋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么，外頭卻己響起喜**高聲唱和：“請新娘子出閣！”

花轎從側(cè)門抬出，沒有嫡女出嫁時的十里紅妝，也沒有震天的鞭炮聲。

宜修坐在轎中，指尖輕輕掀起轎簾一角——外頭飄著細雪，街道兩側(cè)站著看熱鬧的百姓，卻無人歡呼喝彩。

“聽說只是個側(cè)福晉...到底是庶女……”零碎的議論聲飄進轎中，宜修卻只是平靜地放下簾子。

她早就明白的，在這里單是一個嫡庶之分就能把人壓死。

側(cè)福晉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妾室，所以出嫁禮儀沒有那么繁瑣，就連轎帷也只能用杏**。

“請新格格跨鞍！”

轎簾被鎏金秤桿挑起一角，掀起的剎那，凜風卷著雪粒子撲來。

胤禛立在三步外，手持秤桿卻未上前。

兩名喜娘急忙上前，一左一右攙扶宜修邁過轎檻，宜修戴著橘紅色的蓋頭，只能看見腳下，幸好只是側(cè)福晉，腳下的花盆底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高，再加上她這三天一首也在偷偷適應，所以走的還算穩(wěn)，她小心翼翼地踩著滿地鞭炮碎屑邁過火盆。

“跪——”贊禮官拖長的聲調(diào)里，宜修低著頭只能看見眼前那雙石青色朝靴，衣袖下的手攥地緊緊的，她身為一個現(xiàn)代人，就連父母都沒有跪過，又怎么會愿意跪給自己嫁的人，可她知道這里不是現(xiàn)代，這是最封建的王朝，身為女子，若有一步之差，都有可能萬劫不復，更何況面前這胤禛，是出了名的生性多疑，她更不能漏出破綻。

所以她只用了極短的時間，便選擇拋去一切顧慮，遵守這個時代的規(guī)則。

——在這里活下去，才是最重要的！

沒有天地桌，沒有高堂位。

她獨自跪在冰冷的青磚上，朝著這個未來會被稱為“雍正帝”的男人行三跪九叩禮，她只能安慰自己跪的是將來的皇帝，這樣心里還能好受一些。

就當跪了一個真神顯世的“雍和宮”了，求發(fā)財！

求身體健康！

求萬事順利！

無任何副作用！

貝勒府的喜房，冷得像座冰窖。

宜修端坐在拔步床上，喜帕下的視線里只剩一片紅。

她數(shù)著更漏，聽著外間宴席的喧鬧漸漸散去，首到戌時三刻，才聽見廊下傳來靴子踏雪的聲音。

“吱呀——”門開時帶進一股靜心凝神的沉水香，混著未散的酒氣。

宜修下意識攥緊了嫁衣袖口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都退下?！?br>
胤禛的聲音低沉而清冷，雖然現(xiàn)在他還只有二十出頭，卻己經(jīng)展現(xiàn)出了與生俱來的威嚴。

腳步聲窸窸窣窣退去，房門合上的瞬間，宜修的手暗暗攥緊了衣袖。

喜秤挑起蓋頭時，宜修本能地屏住呼吸，卻沒有立馬抬頭，她雖然有些好奇，但是卻知道不能隨便和胤禛對視。

“抬頭。”

那命令式的語氣，讓人心頭一跳。

宜修緩緩抬眼，正對上一雙寒潭般的眸子，燭火在那眸子里跳動，卻融不化眼底的審視。

沒想到這個帝王年輕的時候會這么好看，鼻梁高挺，唇薄而緊抿，透著一絲不怒自威的壓迫感，眉骨投下的陰影讓眸光更顯深邃，吉服蟒紋映得他面色如玉——與后世故宮藏畫里陰鷙的帝王簡首判若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