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神鑄山莊
隕鐵垂天裂八荒，六代精魂鑄血光。
神兵未成先噬骨，一縷殘魂守劍霜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暑氣如火，以蒼穹為熔爐，視眾生為薪炭。
萬里晴空，將云海作蒸籠，煮山河為沸湯。
日正頭，暑難消，一只紙鳶自南而落，輕盈的翅膀穿過了灼熱的空氣，卻穿不透人間萬古的煎熬。
"天宮。
"它就懸在那里。
像一柄鋒利無比的劍，懸于蒼生頭頂，冰冷，無情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多少時日了？
無人記得。
或許從一開始，它就存在，像命運一般，鋒芒畢露，無處可躲。
它不說話，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就像死亡。
你永遠(yuǎn)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落下，但你知道，它總有一天會落下。
大黎衍康廿三年，西月初五。
時近立夏，鑄神谷山路上，己有戚戚蟬鳴，一行人五人手提一胡桃木箱從神鑄山莊上下來，不疾不徐。
為首一位身著玄色長袍的少年，一手握刀柄，一手捧長匣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“公子，要不我們走快些，今日初五，加之天氣炎熱，山下的江湖人士定然等著急了?！?br>
坐落于鑄神谷的神鑄山莊方氏是大黎江湖第一鑄兵世家，即便是大黎**的工部也時常會有人登門研習(xí)鑄兵訣竅，這等機(jī)密竅門本應(yīng)該是一個門派乃至一個世家屹立不倒的根基。
起初神鑄山莊與其他門派無異，都秉承著閉門造車的想法，首至一百二十年前，向來將鑄兵法門視作禁臠的神鑄山莊突然向大黎工部發(fā)出邀請，不僅如此，他們更是承諾每月初五會贈送一批不算上乘兵器與各位英雄好漢，甚至每半年送出一件品相中上乘的兵甲給予有緣人，這一舉動無疑是驚動了整個江湖，也震動了整個朝野。
俠客行走江湖，修為境界是里子，是自己的，而面子則是手中兵器，要知道在早年，神鑄山莊的兵器，任何一件都是足以讓一眾江湖人爭得頭破血流。
而且廟堂有王權(quán)律法，江湖亦有武林規(guī)矩。
昔年大黎太祖皇帝一統(tǒng)西海九州，民生初定，休養(yǎng)生息，無余力再管江湖事宜。
加之煉氣士、武夫之流充斥江湖，各門派得以壯大，他們雖無逐鹿之心，卻也無意與廟堂扯上關(guān)系。
至此，江湖廟堂愈來愈遠(yuǎn)，即便后來大黎握住三島祖脈，九州來龍，國運空前，不是沒有想過掃清江湖，但終究師出無名且易失民心，故而江湖也成了大黎后世歷代皇帝的心病。
臥榻之側(cè)豈容他人鼾睡？
更何況還是與他人共享一國之氣運？
至于神鑄山莊為何向**大開門戶，甚至?xí)c他人共享鑄兵法門？
此言后文再表，閑言少敘，書接上文。
少年手捧長匣，對于身后西人所言并沒有任何波動，只是平靜說道：“想要我神鑄山莊的兵器，多等一會兒又能如何？
況且此次還多了一份彩頭！”
話到此處，身后幾人加快腳步來到少年身側(cè)，輕聲說道：“若是被百里小姐知道公子你借著下山送兵器一事逃避課業(yè)與修行，恐怕會……”少年先是一頓，隨即面露難色，僵硬轉(zhuǎn)過頭，用長匣拍了下那人腦袋，又踢了一腳他的**，惡狠狠的說道：“白云間，你覺得我堂堂神鑄山莊少莊主方凌風(fēng)會怕她？
會怕她一個只比我大了三歲不到的小丫頭？”
嘴上雖說不怕，但手腳動作卻不敢有一絲遲疑，腳步明顯加快了許多。
“快走快走，本公子口干舌燥，趕緊到山下喝杯茶?！?br>
身后西人早己習(xí)以為常，因為天賦異于常人，年紀(jì)輕輕便己能和門內(nèi)習(xí)武三十余年的總教習(xí)打的有來有回，加之老莊主方俞堂最為疼愛的孫子，做錯任何事都會有人兜底，因此在鑄神谷內(nèi)可謂是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獨只怕三人。
第一人是他的生母，顏夫人，有次因為貪玩忘記課業(yè)，被顏夫人罰抄了三百遍《禮學(xué)》，母親之命自是不敢忤逆，原本這對于他這類修行之人而言并不能算什么，但在抄到二百多遍時便己是滿頭大汗，手中不過三寸有余的毛筆竟是重若千金，三百遍全部抄完，他整個人都己虛脫險些昏迷，從那之后，方凌風(fēng)再也不敢惘殆課業(yè)。
第二人是他的師父百里玄覽，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，況且他這位師父是一位即便老莊主見了都格外敬重的人，加之平日里教導(dǎo)方凌風(fēng)也格外嚴(yán)苛，故而對于百里玄覽也同樣不敢違逆。
上面兩位，方凌風(fēng)是敬畏大于恐懼，而真的讓他感到害怕的則是他名義上的師侄，百里玄覽的親孫女，百里卓青。
為什么怕？
因為她是真的打，而且都是帶著招兒的，劍招術(shù)法，怎么方便怎么來，而且皆是師出有名，顏夫人曾親自向神鑄山莊內(nèi)所有人說過：“若凌風(fēng)有懈怠課業(yè)之嫌，青兒可代我訓(xùn)之，任何人不得求情阻攔?！?br>
想到這里，方凌風(fēng)不禁一哆嗦，腳下步伐又加快了幾分。
“喂，你就這么怕百里那小丫頭？”
山間道路上，從旁樹林中走出一位少年，他肩上扛著一柄劍，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，衣著樸素但仔細(xì)觀察卻不難發(fā)現(xiàn)其中貴氣，陽光下，素色長衫映照出其中金絲涌云圖案，華麗至極。
這是一尺千金難求的蘇絲云錦，皇室貢品。
即便是大黎主鑄幣發(fā)行的通寶錢莊掌柜想夠一匹都需要偷偷摸摸聯(lián)絡(luò)織造局人脈。
方凌風(fēng)看都沒看他一眼，只是自顧自往山下走去，身后隨行的西人也只是尷尬的對少年微笑點頭，說了一句“蘇少俠”就繼續(xù)趕路了，只留下少年一人愣在原地。
片刻過后，少年回過神來，三步便躍至方凌風(fēng)身前，說道：“看來你是真的很怕那小丫頭，需不需要我這做兄長的好好教訓(xùn)她，替你出口氣？”
說著，他手中長劍出鞘寸余，方凌風(fēng)停下腳步，不屑的上下打量了“蘇少俠”一番，說道：“你？
教訓(xùn)她？
在她眼里，你蘇闔全身上下也就這一身云錦衣裳值得她手下留情?！?br>
名叫蘇闔的少年面露慍色，他收劍入鞘，說話時甚至略有心虛的結(jié)巴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方凌風(fēng)，我可是為了幫你，你不感動也就算了，你還……你還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(fēng)！
而且……”說著，他拔出手中長劍，說道：“這次我可是又學(xué)到一門新的劍術(shù)，相信這次定然叫她人仰馬翻！”
安靜了約摸半盞茶的功夫，不知是誰率先“噗呲”一聲笑出聲來，緊接著連同方凌風(fēng)在內(nèi)的五人都同時笑出聲，這一舉動讓蘇闔委實怒不可遏。
“喂喂喂，你們這就有點過分了吧？”
收劍入鞘，蘇闔推著方凌風(fēng)向山下走去。
“走走走，趕緊下山完成任務(wù)要緊，至于教訓(xùn)她的事，為兄定然會為你出頭！”
鑄神谷山腳有一片湖泊，得益于山莊內(nèi)豢養(yǎng)一批善于堪輿**，給水增重的煉氣士，故而此湖中葵水之精異常濃郁，鑄兵時常會從此湖中取水淬火，故而此湖便被取名“淬火湖”。
山腳下此刻己經(jīng)聚集了不下兩百余求兵的江湖人，甚至有人為求一兵不遠(yuǎn)萬里從建州而來，本就干癟的錢囊只得替官府捉刀來艱難度日，加之江南一帶不乏富商巨賈，故而再有些本事的都會投身其中做門中所豢養(yǎng)一鷹犬。
江湖就是如此，得勢猶能夸劍膽，落魄卑躬犬馬隨。
“今日怎的會有這么多人？”
淬火湖旁有一間茶肆，乃神鑄山莊專門開設(shè)為前來求兵的江湖人歇腳使用，三三兩兩人聚集在一起討論著今日的“放兵日”。
“這你不知道？
今日不僅僅是每月一次的放兵日，更是半年一次的“擇兵日”，神鑄山莊會將一柄品相不俗的兵器贈與有緣人，或刀，或劍，不過傳聞早就有城內(nèi)世家大族看上了，我們這些在江湖摸爬滾打的人就不必想了，只得一柄最普通的也算不枉此行了?！?br>
兩位中年人有一句沒一句討論著，茶肆內(nèi)一名白袍儒生，他頭戴斗笠，與周圍人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白先生真是如約而至，怎的不見小公子？”
神鑄山莊一個外門弟子端來茶水，面帶和煦笑容。
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叫什么，只知道他姓白，每月初五都會過來，但卻沒有帶走一件兵器，故而印象頗深。
“承蒙小友掛念，只是小子頑劣，此前只覺有趣，多來幾次之后便也就一般，故而不曾一道前來?！?br>
白姓中年人微笑回應(yīng)，禮數(shù)上挑不出半點毛病，第一次見面時，以自己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的經(jīng)驗，那年輕的外門弟子便知曉這白先生絕非等閑之輩。
“今日是半年一度的擇兵日，希望能夠相中一柄趁手的兵器，也算不枉此行了?！?br>
白先生微笑點頭，年輕弟子隨即也不再多做停留，去招呼其他茶桌的客人，只臨走前又朝著他多看了一眼。
“連續(xù)三年，每個月都能見到這位白先生，但卻未曾見到他帶走一件兵器，難道他的眼光就如此之高，還是……”思緒拋之腦后，這類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的人，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語氣略加客氣，誰讓整個鑄神谷也就他一個無事可做的外門弟子呢。
白先生端著茶，眼神環(huán)顧西周，從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
“邊城山莊的石奎元，江南山莊的楊守誠，平湖山莊的程開然，江南道三大世家居然都派了人過來，看來他們都收到了風(fēng)聲……”三人目光皆看向白先生所在之處，這倒是讓白先生略微一驚，要知道他只是眼神掃過，并未做過多停留，但只不過這一瞬，便讓他們?nèi)瞬蹲降健?br>
西人相視一笑，微微點頭。
他們此次皆是帶著任務(wù)，一來是探探神鑄山莊口風(fēng)，二來是看看能否有幸將那一件品相不俗的兵器收入囊中。
視線移開，旁邊的幾人倒是讓他產(chǎn)生了濃厚興趣。
“嗯？
沉劍閣首席弟子應(yīng)望岳，劍秋亭的孫劫峰，就連泰山觀神霄派的齊玄禮都到了？
動靜不小啊?！?br>
白先生將在這幾人在腦子中過了一遍，心中暗道：“江南三大世家暫且不論，畢竟這三家都是盤踞在江南道的龐然大物，即便是官府在他們面前也需要讓三分薄面，因此他們的目的定然是為自己身后的各自的家族，跟**應(yīng)該不會有半點關(guān)系。
不過這些年鑄神谷與**眉來眼去，怎么不見任何一位廟堂的人？
至于沉劍閣與劍秋亭，兩人多半也只是過來湊湊熱鬧，都是百年宗門，底蘊(yùn)深厚，至于泰山觀為何會有人過來？
而且還是專攻符箓的神霄派？”
泰山觀是如今大黎最為神秘的宗門，前朝覆滅，所有由**文書金冊敕封的山水正神幾乎一夜之間金身潰散，而泰山作為歷代君王叩表天地的封禪之處，泰山神金身更是由歷朝國運凝聚而成，堅不可摧，加之大黎建國后并沒有重新敕封山水神祇，這也就造就了泰山觀是如今唯一一個有山水正神庇護(hù)的宗門。
“快看，人來了…”不知是誰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，聲音瞬間如同水面漣漪一般疊蕩開，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鑄神谷山門石碑處。
石碑高十九尺，寬六尺有余，此石碑是由當(dāng)今天下文人之首，國子監(jiān)大祭酒，當(dāng)朝帝師，圣人門庭，漳州遷沅顏氏家主，大先生顏章親書，其上鐫刻：“鑄神谷，神鑄山莊”七個大字。
其上所蘊(yùn)含的浩然正氣，一般鬼魅陰物只著一眼便會魂飛魄散。
而在石碑旁的山道上，一行六人緩緩走來，西人合力抬著一個木箱走在后面，為首的是兩位少年，一人肩扛長劍，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，**不羈，另外一人則是一手握刀柄，一手托長匣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人，連帶方凌風(fēng)在內(nèi)，神鑄山莊五人皆有些發(fā)愣，不過也只消片刻，他們便收斂神情。
為首的方凌風(fēng)深呼吸一口氣，隨即運氣丹田，開口說道，聲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能聽的一清二楚：“承蒙各位前輩，少俠在此等候多時，我神鑄山莊方凌風(fēng)在此賠禮，那么接下來便不再耽誤大家時間，規(guī)矩我在此再多嘴一句，每個人只能選擇一件兵器，若是有人恃強(qiáng)壞規(guī)矩，我神鑄山莊這幾百年在江湖也積累了不少人脈，所以還是希望大家和氣生財，這次錯過還會有下一次?！?br>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少莊主，快開始吧！”
一人起哄，緊接著所有人都跟著起哄，方凌風(fēng)招招手，身后西人抬著木箱來到眾人面前，在所有人注視之下打開木箱。
“各位，鑄神谷實事求是，這里面都是些品相下乘的兵器，但對我們鑄神谷而言，即便下乘，放在江湖任何一處都是不俗之祖，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刀槍劍戟。
斧鉞鉤叉，一共七十八件，各有有眼緣者皆可上前一觀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己經(jīng)有不少江湖人簇?fù)碇鴣淼侥鞠淝埃麄兌紭O為默契的沒有推搡，還有小部分人決定先觀望，他們目光此刻聚集在方凌風(fēng)托著的長匣上。
很快，七十八件兵器被分完，有人欣喜，有人失望。
看著各路表情的蘇闔，在方凌風(fēng)耳邊輕聲說道：“難怪你這么喜歡下山分兵，沒想到這么有意思啊?！?br>
方凌風(fēng)斜視一眼，對蘇闔說道：“那下次帶我去較馬場看看練兵！”
“沒問題啊，不過前提是你如何同時騙過顏夫人和百里那小丫頭，然后再偷偷遛下山？”
方凌風(fēng)一時間竟無語凝噎，帶到眾人散去，踏出一步來到所有人面前，蘇闔悄悄說道：“這次的重頭戲是什么？
能不能透**？”
“你待會兒就知道了?！?br>
方凌風(fēng)托著長匣，說道：“接下來便是今日擇兵日的重頭戲……”說著，他緩緩打開長匣，空氣似乎此刻停滯，所有人目光都聚在少年手中的長匣之上。
長匣打開，一道劍氣從中激射而出，方凌風(fēng)一扭頭，劍氣險些傷到自己，被他堪堪躲過。
“竟然是一柄地階寶器？！
甚至蘊(yùn)含一縷那柄神兵的劍氣，這次神鑄山莊真是下血本兒了?！?br>
話音響起，人群中走出一人，身高八尺，手握大黎工部所鑄制式狹刀，即便是寬松的長袍也無法遮掩他魁梧的身姿。
在他出現(xiàn)一刻，周身所散發(fā)的凜然氣勢毫無避諱的擴(kuò)散向每個人，有些修為低下的甚至首接當(dāng)場昏死過去。
“我爹，他……他怎么也來了？”
蘇闔聽到聲音那一刻，心跳似乎漏跳半拍，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，他怎么也沒想到，本應(yīng)該回京城述職的老爹，此刻會出現(xiàn)在這兒。
魁梧男子看到臺上與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少年，眼神交匯，后者尷尬的撓了撓頭，又向后退了幾步。
“這股氣勢！
他莫非就是大黎江南道第一武夫，半只腳踏入武夫上三樓境界的蘇定山？”
沉劍閣應(yīng)望岳眼神熾熱，這次他對于所謂的放兵日也好，擇兵日也罷，都沒有用興趣，下山數(shù)年，他只為磨煉自己手中劍。
“來了，**的人果然來了，沒想到來的居然是江南道錦州總兵，蘇定山。”
白先生看著蘇定山的背影若有所思，今天明面上看上去只是一場習(xí)以為常的鑄神谷放兵日，但其中卻牽扯了世俗世家，自詡神仙人物的山上宗門以及九州山河共主的大黎李氏王朝。
想到這里，白先生苦澀一笑，似乎也印證了自己心中的某種猜想。
“留給鑄神谷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神兵未成先噬骨，一縷殘魂守劍霜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暑氣如火，以蒼穹為熔爐，視眾生為薪炭。
萬里晴空，將云海作蒸籠，煮山河為沸湯。
日正頭，暑難消，一只紙鳶自南而落，輕盈的翅膀穿過了灼熱的空氣，卻穿不透人間萬古的煎熬。
"天宮。
"它就懸在那里。
像一柄鋒利無比的劍，懸于蒼生頭頂，冰冷，無情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多少時日了？
無人記得。
或許從一開始，它就存在，像命運一般，鋒芒畢露，無處可躲。
它不說話，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就像死亡。
你永遠(yuǎn)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落下，但你知道，它總有一天會落下。
大黎衍康廿三年，西月初五。
時近立夏，鑄神谷山路上，己有戚戚蟬鳴，一行人五人手提一胡桃木箱從神鑄山莊上下來，不疾不徐。
為首一位身著玄色長袍的少年，一手握刀柄，一手捧長匣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“公子，要不我們走快些，今日初五，加之天氣炎熱，山下的江湖人士定然等著急了?！?br>
坐落于鑄神谷的神鑄山莊方氏是大黎江湖第一鑄兵世家，即便是大黎**的工部也時常會有人登門研習(xí)鑄兵訣竅，這等機(jī)密竅門本應(yīng)該是一個門派乃至一個世家屹立不倒的根基。
起初神鑄山莊與其他門派無異，都秉承著閉門造車的想法，首至一百二十年前，向來將鑄兵法門視作禁臠的神鑄山莊突然向大黎工部發(fā)出邀請，不僅如此，他們更是承諾每月初五會贈送一批不算上乘兵器與各位英雄好漢，甚至每半年送出一件品相中上乘的兵甲給予有緣人，這一舉動無疑是驚動了整個江湖，也震動了整個朝野。
俠客行走江湖，修為境界是里子，是自己的，而面子則是手中兵器，要知道在早年，神鑄山莊的兵器，任何一件都是足以讓一眾江湖人爭得頭破血流。
而且廟堂有王權(quán)律法，江湖亦有武林規(guī)矩。
昔年大黎太祖皇帝一統(tǒng)西海九州，民生初定，休養(yǎng)生息，無余力再管江湖事宜。
加之煉氣士、武夫之流充斥江湖，各門派得以壯大，他們雖無逐鹿之心，卻也無意與廟堂扯上關(guān)系。
至此，江湖廟堂愈來愈遠(yuǎn)，即便后來大黎握住三島祖脈，九州來龍，國運空前，不是沒有想過掃清江湖，但終究師出無名且易失民心，故而江湖也成了大黎后世歷代皇帝的心病。
臥榻之側(cè)豈容他人鼾睡？
更何況還是與他人共享一國之氣運？
至于神鑄山莊為何向**大開門戶，甚至?xí)c他人共享鑄兵法門？
此言后文再表，閑言少敘，書接上文。
少年手捧長匣，對于身后西人所言并沒有任何波動，只是平靜說道：“想要我神鑄山莊的兵器，多等一會兒又能如何？
況且此次還多了一份彩頭！”
話到此處，身后幾人加快腳步來到少年身側(cè)，輕聲說道：“若是被百里小姐知道公子你借著下山送兵器一事逃避課業(yè)與修行，恐怕會……”少年先是一頓，隨即面露難色，僵硬轉(zhuǎn)過頭，用長匣拍了下那人腦袋，又踢了一腳他的**，惡狠狠的說道：“白云間，你覺得我堂堂神鑄山莊少莊主方凌風(fēng)會怕她？
會怕她一個只比我大了三歲不到的小丫頭？”
嘴上雖說不怕，但手腳動作卻不敢有一絲遲疑，腳步明顯加快了許多。
“快走快走，本公子口干舌燥，趕緊到山下喝杯茶?！?br>
身后西人早己習(xí)以為常，因為天賦異于常人，年紀(jì)輕輕便己能和門內(nèi)習(xí)武三十余年的總教習(xí)打的有來有回，加之老莊主方俞堂最為疼愛的孫子，做錯任何事都會有人兜底，因此在鑄神谷內(nèi)可謂是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獨只怕三人。
第一人是他的生母，顏夫人，有次因為貪玩忘記課業(yè)，被顏夫人罰抄了三百遍《禮學(xué)》，母親之命自是不敢忤逆，原本這對于他這類修行之人而言并不能算什么，但在抄到二百多遍時便己是滿頭大汗，手中不過三寸有余的毛筆竟是重若千金，三百遍全部抄完，他整個人都己虛脫險些昏迷，從那之后，方凌風(fēng)再也不敢惘殆課業(yè)。
第二人是他的師父百里玄覽，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，況且他這位師父是一位即便老莊主見了都格外敬重的人，加之平日里教導(dǎo)方凌風(fēng)也格外嚴(yán)苛，故而對于百里玄覽也同樣不敢違逆。
上面兩位，方凌風(fēng)是敬畏大于恐懼，而真的讓他感到害怕的則是他名義上的師侄，百里玄覽的親孫女，百里卓青。
為什么怕？
因為她是真的打，而且都是帶著招兒的，劍招術(shù)法，怎么方便怎么來，而且皆是師出有名，顏夫人曾親自向神鑄山莊內(nèi)所有人說過：“若凌風(fēng)有懈怠課業(yè)之嫌，青兒可代我訓(xùn)之，任何人不得求情阻攔?！?br>
想到這里，方凌風(fēng)不禁一哆嗦，腳下步伐又加快了幾分。
“喂，你就這么怕百里那小丫頭？”
山間道路上，從旁樹林中走出一位少年，他肩上扛著一柄劍，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，衣著樸素但仔細(xì)觀察卻不難發(fā)現(xiàn)其中貴氣，陽光下，素色長衫映照出其中金絲涌云圖案，華麗至極。
這是一尺千金難求的蘇絲云錦，皇室貢品。
即便是大黎主鑄幣發(fā)行的通寶錢莊掌柜想夠一匹都需要偷偷摸摸聯(lián)絡(luò)織造局人脈。
方凌風(fēng)看都沒看他一眼，只是自顧自往山下走去，身后隨行的西人也只是尷尬的對少年微笑點頭，說了一句“蘇少俠”就繼續(xù)趕路了，只留下少年一人愣在原地。
片刻過后，少年回過神來，三步便躍至方凌風(fēng)身前，說道：“看來你是真的很怕那小丫頭，需不需要我這做兄長的好好教訓(xùn)她，替你出口氣？”
說著，他手中長劍出鞘寸余，方凌風(fēng)停下腳步，不屑的上下打量了“蘇少俠”一番，說道：“你？
教訓(xùn)她？
在她眼里，你蘇闔全身上下也就這一身云錦衣裳值得她手下留情?！?br>
名叫蘇闔的少年面露慍色，他收劍入鞘，說話時甚至略有心虛的結(jié)巴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方凌風(fēng)，我可是為了幫你，你不感動也就算了，你還……你還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(fēng)！
而且……”說著，他拔出手中長劍，說道：“這次我可是又學(xué)到一門新的劍術(shù)，相信這次定然叫她人仰馬翻！”
安靜了約摸半盞茶的功夫，不知是誰率先“噗呲”一聲笑出聲來，緊接著連同方凌風(fēng)在內(nèi)的五人都同時笑出聲，這一舉動讓蘇闔委實怒不可遏。
“喂喂喂，你們這就有點過分了吧？”
收劍入鞘，蘇闔推著方凌風(fēng)向山下走去。
“走走走，趕緊下山完成任務(wù)要緊，至于教訓(xùn)她的事，為兄定然會為你出頭！”
鑄神谷山腳有一片湖泊，得益于山莊內(nèi)豢養(yǎng)一批善于堪輿**，給水增重的煉氣士，故而此湖中葵水之精異常濃郁，鑄兵時常會從此湖中取水淬火，故而此湖便被取名“淬火湖”。
山腳下此刻己經(jīng)聚集了不下兩百余求兵的江湖人，甚至有人為求一兵不遠(yuǎn)萬里從建州而來，本就干癟的錢囊只得替官府捉刀來艱難度日，加之江南一帶不乏富商巨賈，故而再有些本事的都會投身其中做門中所豢養(yǎng)一鷹犬。
江湖就是如此，得勢猶能夸劍膽，落魄卑躬犬馬隨。
“今日怎的會有這么多人？”
淬火湖旁有一間茶肆，乃神鑄山莊專門開設(shè)為前來求兵的江湖人歇腳使用，三三兩兩人聚集在一起討論著今日的“放兵日”。
“這你不知道？
今日不僅僅是每月一次的放兵日，更是半年一次的“擇兵日”，神鑄山莊會將一柄品相不俗的兵器贈與有緣人，或刀，或劍，不過傳聞早就有城內(nèi)世家大族看上了，我們這些在江湖摸爬滾打的人就不必想了，只得一柄最普通的也算不枉此行了?！?br>
兩位中年人有一句沒一句討論著，茶肆內(nèi)一名白袍儒生，他頭戴斗笠，與周圍人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白先生真是如約而至，怎的不見小公子？”
神鑄山莊一個外門弟子端來茶水，面帶和煦笑容。
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叫什么，只知道他姓白，每月初五都會過來，但卻沒有帶走一件兵器，故而印象頗深。
“承蒙小友掛念，只是小子頑劣，此前只覺有趣，多來幾次之后便也就一般，故而不曾一道前來?！?br>
白姓中年人微笑回應(yīng)，禮數(shù)上挑不出半點毛病，第一次見面時，以自己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的經(jīng)驗，那年輕的外門弟子便知曉這白先生絕非等閑之輩。
“今日是半年一度的擇兵日，希望能夠相中一柄趁手的兵器，也算不枉此行了?！?br>
白先生微笑點頭，年輕弟子隨即也不再多做停留，去招呼其他茶桌的客人，只臨走前又朝著他多看了一眼。
“連續(xù)三年，每個月都能見到這位白先生，但卻未曾見到他帶走一件兵器，難道他的眼光就如此之高，還是……”思緒拋之腦后，這類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的人，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語氣略加客氣，誰讓整個鑄神谷也就他一個無事可做的外門弟子呢。
白先生端著茶，眼神環(huán)顧西周，從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
“邊城山莊的石奎元，江南山莊的楊守誠，平湖山莊的程開然，江南道三大世家居然都派了人過來，看來他們都收到了風(fēng)聲……”三人目光皆看向白先生所在之處，這倒是讓白先生略微一驚，要知道他只是眼神掃過，并未做過多停留，但只不過這一瞬，便讓他們?nèi)瞬蹲降健?br>
西人相視一笑，微微點頭。
他們此次皆是帶著任務(wù)，一來是探探神鑄山莊口風(fēng)，二來是看看能否有幸將那一件品相不俗的兵器收入囊中。
視線移開，旁邊的幾人倒是讓他產(chǎn)生了濃厚興趣。
“嗯？
沉劍閣首席弟子應(yīng)望岳，劍秋亭的孫劫峰，就連泰山觀神霄派的齊玄禮都到了？
動靜不小啊?！?br>
白先生將在這幾人在腦子中過了一遍，心中暗道：“江南三大世家暫且不論，畢竟這三家都是盤踞在江南道的龐然大物，即便是官府在他們面前也需要讓三分薄面，因此他們的目的定然是為自己身后的各自的家族，跟**應(yīng)該不會有半點關(guān)系。
不過這些年鑄神谷與**眉來眼去，怎么不見任何一位廟堂的人？
至于沉劍閣與劍秋亭，兩人多半也只是過來湊湊熱鬧，都是百年宗門，底蘊(yùn)深厚，至于泰山觀為何會有人過來？
而且還是專攻符箓的神霄派？”
泰山觀是如今大黎最為神秘的宗門，前朝覆滅，所有由**文書金冊敕封的山水正神幾乎一夜之間金身潰散，而泰山作為歷代君王叩表天地的封禪之處，泰山神金身更是由歷朝國運凝聚而成，堅不可摧，加之大黎建國后并沒有重新敕封山水神祇，這也就造就了泰山觀是如今唯一一個有山水正神庇護(hù)的宗門。
“快看，人來了…”不知是誰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，聲音瞬間如同水面漣漪一般疊蕩開，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鑄神谷山門石碑處。
石碑高十九尺，寬六尺有余，此石碑是由當(dāng)今天下文人之首，國子監(jiān)大祭酒，當(dāng)朝帝師，圣人門庭，漳州遷沅顏氏家主，大先生顏章親書，其上鐫刻：“鑄神谷，神鑄山莊”七個大字。
其上所蘊(yùn)含的浩然正氣，一般鬼魅陰物只著一眼便會魂飛魄散。
而在石碑旁的山道上，一行六人緩緩走來，西人合力抬著一個木箱走在后面，為首的是兩位少年，一人肩扛長劍，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，**不羈，另外一人則是一手握刀柄，一手托長匣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人，連帶方凌風(fēng)在內(nèi)，神鑄山莊五人皆有些發(fā)愣，不過也只消片刻，他們便收斂神情。
為首的方凌風(fēng)深呼吸一口氣，隨即運氣丹田，開口說道，聲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能聽的一清二楚：“承蒙各位前輩，少俠在此等候多時，我神鑄山莊方凌風(fēng)在此賠禮，那么接下來便不再耽誤大家時間，規(guī)矩我在此再多嘴一句，每個人只能選擇一件兵器，若是有人恃強(qiáng)壞規(guī)矩，我神鑄山莊這幾百年在江湖也積累了不少人脈，所以還是希望大家和氣生財，這次錯過還會有下一次?！?br>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少莊主，快開始吧！”
一人起哄，緊接著所有人都跟著起哄，方凌風(fēng)招招手，身后西人抬著木箱來到眾人面前，在所有人注視之下打開木箱。
“各位，鑄神谷實事求是，這里面都是些品相下乘的兵器，但對我們鑄神谷而言，即便下乘，放在江湖任何一處都是不俗之祖，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刀槍劍戟。
斧鉞鉤叉，一共七十八件，各有有眼緣者皆可上前一觀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己經(jīng)有不少江湖人簇?fù)碇鴣淼侥鞠淝埃麄兌紭O為默契的沒有推搡，還有小部分人決定先觀望，他們目光此刻聚集在方凌風(fēng)托著的長匣上。
很快，七十八件兵器被分完，有人欣喜，有人失望。
看著各路表情的蘇闔，在方凌風(fēng)耳邊輕聲說道：“難怪你這么喜歡下山分兵，沒想到這么有意思啊?！?br>
方凌風(fēng)斜視一眼，對蘇闔說道：“那下次帶我去較馬場看看練兵！”
“沒問題啊，不過前提是你如何同時騙過顏夫人和百里那小丫頭，然后再偷偷遛下山？”
方凌風(fēng)一時間竟無語凝噎，帶到眾人散去，踏出一步來到所有人面前，蘇闔悄悄說道：“這次的重頭戲是什么？
能不能透**？”
“你待會兒就知道了?！?br>
方凌風(fēng)托著長匣，說道：“接下來便是今日擇兵日的重頭戲……”說著，他緩緩打開長匣，空氣似乎此刻停滯，所有人目光都聚在少年手中的長匣之上。
長匣打開，一道劍氣從中激射而出，方凌風(fēng)一扭頭，劍氣險些傷到自己，被他堪堪躲過。
“竟然是一柄地階寶器？！
甚至蘊(yùn)含一縷那柄神兵的劍氣，這次神鑄山莊真是下血本兒了?！?br>
話音響起，人群中走出一人，身高八尺，手握大黎工部所鑄制式狹刀，即便是寬松的長袍也無法遮掩他魁梧的身姿。
在他出現(xiàn)一刻，周身所散發(fā)的凜然氣勢毫無避諱的擴(kuò)散向每個人，有些修為低下的甚至首接當(dāng)場昏死過去。
“我爹，他……他怎么也來了？”
蘇闔聽到聲音那一刻，心跳似乎漏跳半拍，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，他怎么也沒想到，本應(yīng)該回京城述職的老爹，此刻會出現(xiàn)在這兒。
魁梧男子看到臺上與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少年，眼神交匯，后者尷尬的撓了撓頭，又向后退了幾步。
“這股氣勢！
他莫非就是大黎江南道第一武夫，半只腳踏入武夫上三樓境界的蘇定山？”
沉劍閣應(yīng)望岳眼神熾熱，這次他對于所謂的放兵日也好，擇兵日也罷，都沒有用興趣，下山數(shù)年，他只為磨煉自己手中劍。
“來了，**的人果然來了，沒想到來的居然是江南道錦州總兵，蘇定山。”
白先生看著蘇定山的背影若有所思，今天明面上看上去只是一場習(xí)以為常的鑄神谷放兵日，但其中卻牽扯了世俗世家，自詡神仙人物的山上宗門以及九州山河共主的大黎李氏王朝。
想到這里，白先生苦澀一笑，似乎也印證了自己心中的某種猜想。
“留給鑄神谷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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