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如刀，刮過北風城狹窄骯臟的巷弄，卷起地上凍硬的污雪和腐爛的菜葉。

空氣里彌漫著絕望的餿味，還有死亡冰冷的氣息。

墨影蜷縮在一堆散發(fā)著霉味的破草席下，瘦小的身體緊緊縮成一團，試圖保留住最后一絲體溫。

單薄的破布裹在身上，跟沒穿一樣，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，啃噬著他的骨頭。

他張著嘴，卻連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帶著冰渣子，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無數(shù)細小的刀子割過喉嚨。

餓，火燒火燎的餓，胃里空空蕩蕩，只剩下抽搐的疼。

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雪花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，瞬間就化了，連一絲水汽都留不下。

他快死了。

這個念頭很清晰，就像巷子口那堵冰冷的高墻一樣真實。

七歲的乞兒，像路邊的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凍斃，在這北風城最冷的冬天里，連個水花都不會有。

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想爹娘模糊的影子，腦子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空白，還有對那點微弱熱源的渴望——巷子深處，一個富戶后門排出的、混著油污的臟水溝，正散發(fā)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、帶著惡臭的溫熱白氣。

他掙扎著，用盡全身最后一點力氣，手腳并用地向那點微光般的暖意爬去。

破草席刮過凍得麻木的手指，留下幾道血痕，他渾然不覺。

就在指尖快要觸碰到那點微弱的、帶著腥臖的暖流時，一片巨大的陰影，無聲無息地籠罩了他。

墨影的動作僵住了。

他艱難地、一點點抬起頭。

巷口站著一個人。

那人穿著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漆黑長袍，袍子邊緣繡著極其黯淡的、扭曲的銀色紋路，像是凝固的月光，又像某種怪異的符文。

兜帽壓得極低，帽檐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，完全看不清面容，只能感覺到兩道冰冷的目光，如同實質的冰錐，穿透黑暗，精準地釘在他身上。

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墨影的心臟，比饑餓和寒冷更甚！

他本能地想蜷縮后退，身體卻像被凍住一樣僵硬，只能徒勞地微微顫抖。

黑袍人邁步走來，靴子踩在凍硬的雪地上，沒有發(fā)出絲毫聲響，如同一個來自幽冥的鬼魅。

一只冰冷、戴著同樣漆黑手套的手伸了過來，無視墨影微弱的掙扎，像拎起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，輕而易舉地將他從散發(fā)著惡臭的溫暖水溝旁提了起來。

墨影的視野瞬間天旋地轉，最后看到的，是巷子口那堵冰冷的高墻，在昏沉的暮色中投下巨大而猙獰的陰影，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。

然后，徹底的黑暗吞噬了他。

……意識在顛簸和徹底的冰冷中浮沉，不知過了多久。

當墨影再次恢復知覺時，首先感受到的并非溫暖，而是一種無處不在的、陰冷的濕氣，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、汗水的酸餿味，還有一種……鐵銹般的金屬氣息。

他躺在一塊冰冷堅硬的石板上，硌得骨頭生疼。

他猛地睜開眼。

微弱的光線從頭頂極高處幾個狹小的氣窗透下來，勉強照亮了這個巨大的、如同墓穴般的空間。

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石窟，穹頂高聳，隱沒在濃重的黑暗里，西壁是粗糙開鑿的巖石，透著亙古的寒意。

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。

他身邊，躺著、坐著、蜷縮著幾十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。

大的不過十一二歲，小的可能只有五六歲。

無一例外，全都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臉上刻滿了驚恐、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
他們擠在一起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，在寒冷和恐懼中瑟瑟發(fā)抖，眼睛里沒有光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。

壓抑的抽泣聲在空曠的石窟里低低回蕩，更添幾分絕望。

“這…這是什么地方？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響起，是墨影旁邊一個瘦小的男孩。

“地獄吧…”另一個稍大點的女孩抱著膝蓋，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那片無法穿透的黑暗，“我…我看到他們抓了好多人…隔壁巷子的二狗，前街的丫丫…都被抓來了…”墨影沉默地坐起身，抱緊膝蓋，把自己縮得更小。

他沒有哭，只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。

巨大的石窟，絕望的同伴，濃重的血腥味…還有石窟前方，那片比其他地方更深的黑暗。

那里似乎有一個高臺。

就在這時，石窟前方那片濃重的黑暗里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。

嗒。

嗒。

嗒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臟上，冰冷、沉重、帶著金屬靴底叩擊巖石的脆響。

石窟里瞬間死寂，所有孩子的抽泣都戛然而止，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。

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這個巨大的空間。

三個身影從高臺的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
為首一人，身材高大，同樣穿著漆黑的服飾，但款式更顯利落貼身，勾勒出精悍的線條。

他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金屬面具，只露出兩只眼睛。

那眼神沒有任何波瀾，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，掃視下來時，所有被他目光觸及的孩子都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，仿佛被毒蛇盯上。

他身后跟著兩人，裝束稍顯不同，臉上是更簡單的黑色布質面罩，只露出眼睛，眼神同樣冰冷麻木。

金屬面具人停在石臺邊緣，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擠在一起、如同受驚鵪鶉般的孩子們。
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，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：“歡迎來到‘暗窟’?！?br>
“從此刻起，你們不再是城里的爛泥、乞丐、孤兒。

你們是‘影徒’。

你們唯一的身份，是編號?！?br>
他的目光落在墨影身上，停頓了一瞬，那冰冷的感覺讓墨影脊背瞬間繃緊。

“你，七號?！?br>
接著，他的目光移向墨影身邊不遠處一個蜷縮著的、同樣沉默的女孩。

女孩低著頭，亂發(fā)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一個尖俏的下巴和緊緊抿著的、毫無血色的嘴唇。

“你，十三號?！?br>
冰冷的聲音繼續(xù)響起，一個個編號被無情地烙印在每一個孩子身上，取代了他們曾經可能擁有的名字。

“這里是幽影殿。”

金屬面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石窟里回蕩，帶著一種宣告命運般的冷酷，“你們唯一的價值，就是活下去，然后…成為有用的工具?！?br>
他微微側身，指向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。

“而失敗者，這就是你們的下場?！?br>
隨著他的話音，石窟上方驟然亮起幾盞慘綠色的石燈！

幽綠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高臺附近的黑暗，卻將一切都映照得如同鬼蜮。

墨影的瞳孔猛地收縮！

高臺上，并非空無一物。

那里矗立著三個“人”。

或者說，曾經是人的東西。

它們僵硬地站在那里，如同三尊被隨意丟棄的木偶。

身體被包裹在一種粗糙的、帶著金屬光澤的黑色緊身材料里，勾勒出扭曲怪異的輪廓。

**在外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色，布滿了暗紫色的、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詭異紋路。

最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，是它們的臉。

沒有五官。

只有一片完全平坦、如同蠟像般光滑的灰白色皮膚，覆蓋在原本該是面孔的位置。

沒有眼睛，沒有鼻子，沒有嘴巴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。

“影傀?！?br>
金屬面具人的聲音如同寒冰摩擦，“失敗的影徒，失去自我的廢物，只配被抹去意識，植入禁制，成為殿中最底層的工具，或試驗品?！?br>
石窟里死寂一片。

隨即，崩潰的哭嚎和尖叫猛地爆發(fā)開來！

巨大的恐懼如同無形的巨手，瞬間扼住了所有孩子的喉嚨，又被撕心裂肺地釋放出來。

“不！

我不要！

放我出去！”

一個孩子瘋狂地哭喊著爬起來，跌跌撞撞地沖向石窟邊緣的巖壁，徒勞地用指甲**冰冷的石頭。

“娘…娘…”另一個孩子癱軟在地，涕淚橫流，語無倫次地呼喚著。

墨影沒有尖叫，也沒有哭泣。

他渾身冰冷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，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他死死地盯著高臺上那三個影傀，尤其是它們臉上那片平滑、空洞、毫無生機的“空白”。

那是什么？

那后面是什么？

被抹去的意識？

被禁錮的靈魂？

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，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，一股更加原始、更加熾烈的沖動從他靈魂深處猛地炸開！

活下去！

像野獸一樣活下去！

他的視線，死死鎖定了影傀臉上那片代表絕對終結的空白。

那空洞的眼眶位置，仿佛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，要將他僅存的靈魂也吸進去，徹底抹平。

他不能變成那個樣子！

絕對不能！

就在這時，金屬面具人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壓過了所有的哭嚎：“想活下去？

想不當影傀？”

他猛地一揮手，指向石窟一側巨大的、敞開的通道口，那里連接著更深沉的黑暗。

“那就證明你們還有價值！”

“第一課，開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