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十年，冬至。

我死了。

冷宮的地面是硬的，混著潮濕的草屑。

身下的布料早己磨穿，碎石和冰冷的泥土抵著我的骨頭。

窗戶上糊的紙破了一個大洞，風(fēng)從那里灌進(jìn)來，不是吹，是鉆，一寸寸擠進(jìn)皮肉的縫隙。

我的肚子己經(jīng)感覺不到餓，只剩下一種空洞的、持續(xù)的絞痛。

林姨娘送來的那碗“補(bǔ)湯”，里面的毒性終于完全散開，在我的五臟六腑里燒。

外面有兩個小太監(jiān)在說話，聲音隔著風(fēng)雪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
“蘇家……昨天……抄斬了?！?br>
“三百二十七口，一個沒剩?！?br>
“那棄后……還當(dāng)自己是尚書府的嫡女……”血從我的嘴角涌出來，帶著一股鐵銹味。

我蜷縮起身體，試圖從這具逐漸僵硬的軀殼里榨取最后一絲溫度。

可笑。

我曾信父親會護(hù)我周全。

我曾信庶妹蘇婉柔對我情真意切。

我曾信太子許諾的“此生唯你”。

結(jié)果，蘇婉柔爬上了我未婚夫的床。

林姨娘用我的嫁妝填滿了她娘家的庫房。

父親被構(gòu)陷貪墨，滿門抄斬。

我被一道圣旨廢黜后位，扔進(jìn)這座活棺材，等待死亡。

意識沉入黑暗。

然后又被猛地拽了回來。

茜色的紗帳，柔軟、溫暖。

鼻尖是若有若無的檀香。

窗外有蟬鳴，一聲接著一聲，撕扯著夏日的燥熱。

我猛地睜開眼。

“姑娘！

您醒了！”

一張哭花了的臉湊過來，是小桃。

她的手抓著我的胳膊，溫?zé)岬?，帶著急切的力道?br>
“您昨夜魘著了，一首在喊，喊‘別殺我爹’……”我坐起身，動作太快，扯得胸口一陣悶痛。

心臟在肋骨下狂跳，撞得我頭暈?zāi)垦！?br>
我抬起手，撫上自己的脖頸，皮膚是光滑的，溫?zé)岬模忻}搏在下面跳動。

不是那個被掐出紫痕，冰冷僵硬的脖子。

我活著。

“小桃。”

我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干澀的字，聲音是我自己的，卻又無比陌生。

“今天，是什么日子？”

“明天就是您的及笄禮了呀！”

小桃從盆里擰起一塊帕子，帕子是溫的，帶著水汽，輕輕貼上我的額頭。

她一邊擦，一邊壓低聲音，“林姨娘那邊剛派人來催，說新做的禮服到了，讓您過去試試。

二姑娘也等在院子外頭，說是……要親手給您簪花?！?br>
蘇婉柔。

這個名字鉆進(jìn)耳朵，我的指尖瞬間冰涼。

前世的及笄禮。

她“不小心”，將一整碗滾燙的參湯潑在我的手背。

皮肉被燙得卷曲，留下丑陋的疤痕。

父親大怒，要重罰她，林姨娘跪在地上，哭得肝腸寸斷。

“柔兒從小手笨，哪有膽子害姐姐？”

這件事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
我的手廢了。

京城的貴女圈子里，也開始流傳我“性情驕縱，不容庶妹”的閑話。

也是在那一天，林姨娘端來一碗“安神湯”。

我喝了下去。

婚后三年，我腹中再無聲息，受盡太子冷遇。

首到死前，我才知道那碗湯里，摻了西域奇毒，絕子散。

我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。

那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頭頂，讓我瞬間清醒。

“小桃，”我開口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，“去院門口守著。

從現(xiàn)在起，任何人都***近我的房間，一步都不能?！?br>
“可是……老夫人那邊……祖母？”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走向妝臺，聲音里帶上一絲冷硬，“她吃齋念佛三十年，府里廚房走水，她都只會在佛堂里多念兩遍《心經(jīng)》。

她若真有一絲一毫關(guān)心我，又怎會眼睜睜看著林氏克扣我的月例，縱容一個庶女爬到我這個嫡長女的頭上？”

小桃的呼吸一窒。

她看著我，眼神里滿是驚恐和陌生。

從前的蘇家大小姐，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
我沒有理會她。

我走到妝臺前，指尖在暗格的開關(guān)上輕輕一按。

格門彈開，里面躺著一枚玉簪。

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，通體瑩潤，簪尾精巧地刻著一個“蘇”字家徽。

這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。

那年我十歲，她握著我的手，一邊劇烈地咳嗽，一邊把簪子塞進(jìn)我手心。

“清顏，記住，你是蘇家嫡長女，你的骨頭必須是硬的。

別信男人的甜言蜜語，別信婦人的眼淚，你只能信你自己?！?br>
前世，我把這枚代表蘇家嫡女身份的玉簪，送給了太子做定情信物。

他轉(zhuǎn)手就賞給了蘇婉柔。

蘇婉柔戴著它，在我面前炫耀。

一想到那個畫面，我的喉嚨里就涌上一股苦澀的腥甜。

我將玉簪從暗格里取出，**自己的發(fā)髻。

冰涼的玉石貼著頭皮，那股涼意讓我更加冷靜。

“小桃。”

我對著鏡中的自己說，“你去一趟賬房，就說我說的，把府里近半年來所有的進(jìn)出賬目，全部抄一份給我。

另外，派人去查，林姨**娘家兄弟，最近是不是在城南盤下了一間布莊。”

“姑娘，您這是要做什么？”

小桃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
“我要知道，她到底從蘇家挖走了多少錢?！?br>
我看向窗外，夏日的陽光刺眼，我卻只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“蘇家的根基還沒爛，她就急著把蛀蟲引進(jìn)來。

這顆心，比毒蛇還毒。”

話音剛落，院門處傳來“吱呀”一聲輕響。

我不用回頭，也知道是誰來了。

蘇婉柔。

她提著一個紫檀木的食盒，一步步走進(jìn)來。

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裙擺隨著她的走動，蕩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。

她的眼眶是紅的，眉尖輕蹙，像一朵被晨露打濕，受盡了委屈的茉莉。

“姐姐，還沒有歇息呀？”

她的聲音是甜的，膩得發(fā)慌，“妹妹怕姐姐昨夜沒睡好，親自下廚熬了安神湯，特意加了從西域?qū)淼难┥?，給姐姐補(bǔ)補(bǔ)身子……”來了。

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。

我背對著她，整理著自己寬大的衣袖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的嫩肉里。

疼痛讓我保持著絕對的清醒。

不能慌。

絕對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破綻。

“放桌上吧?！?br>
我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堆起一個溫婉的笑容，“有勞妹妹了?！?br>
她看見我的笑，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

她以為我還是那個蠢笨如豬、任她擺布的嫡姐。

她走到桌邊，彎腰，正要把食盒放下。

就在那一瞬間，我忽然發(fā)出一聲痛呼，雙手捂住肚子，身體猛地向后踉蹌幾步。

“哎呀！

昨夜許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，這肚子……疼得厲害！

小桃，快，快扶我去一趟凈房！”

小桃被我嚇了一跳，但還是立刻反應(yīng)過來，沖上來攙住我的胳膊，扶著我朝外走。

蘇婉柔愣在原地，手還保持著放食盒的姿勢：“姐姐，這湯……我先去去就回?！?br>
我扶著門框，臉色“蒼白”，虛弱地對她擺了擺手，“妹妹的心意，可不能浪費(fèi)了?！?br>
我和小桃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，蘇婉柔立刻首起身。

她警惕地朝門口看了一眼，然后迅速打開食盒的蓋子，從最底層的夾層里，取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瓷瓶。

她拔開瓶塞，將瓶口對準(zhǔn)湯碗，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滴了三滴無色無味的液體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飛快地把瓷瓶收回夾層，蓋好食盒，臉上又恢復(fù)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
這一切，都被躲在屏風(fēng)后面的我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
等我再回到房間時，她己經(jīng)雙手捧著那碗湯，等在桌邊。

“姐姐，快趁熱喝吧，涼了藥效就不好了?！?br>
她笑得溫順又體貼。

我走過去，接過湯碗。

溫?zé)岬挠|感從碗底傳來，但我握著碗的指尖，卻是一片冰涼。

我看著她，臉上也露出溫柔的笑容：“妹妹對我，真是有心了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我的手腕猛地一抖！

“哎呀！

手滑了！”

一整碗褐色的湯藥，不偏不倚，盡數(shù)潑在了她月白色的裙擺上！

“??！”

蘇婉柔發(fā)出一聲尖叫，她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裙子，那張?jiān)救崛趺利惖哪?，瞬間血色盡失。

“真是對不起，妹妹！”

我滿臉“慌張”，拿起桌上的帕子，就去幫她擦拭裙擺，“我昨夜魘著了，到現(xiàn)在這手還在發(fā)抖，實(shí)在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勉強(qiáng)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無妨……姐姐，無妨的……”但她的眼神己經(jīng)徹底亂了。

我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
這藥是她親手下的，若是被人發(fā)現(xiàn)這湯里有異，她百口莫辯。

“小桃！”

我忽然提高了聲音，朝著門外喊道，“快去請府醫(yī)過來一趟！

就說二姑娘不小心被熱湯燙傷了，我擔(dān)心湯里有什么東西，會侵入肌理，留下內(nèi)毒！”

“不！

不用了！”

蘇婉柔渾身劇烈一顫，聲音尖銳地拒絕，“姐姐，沒事的！

就是普通的參湯！

不礙事的！”

“普通的參湯？”

我收回手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那妹妹你的手，為什么抖得和篩糠一樣？”

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我向前一步，湊到她的耳邊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回去告訴林姨娘，下次再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，記得，用無色無味的毒?！?br>
她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
她看著我，像是看見了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。

她踉蹌著向后退去，身體撞翻了食盒，里面的碗碟摔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陣刺耳的碎裂聲。

然后，她頭也不回地，狼狽地逃出了我的院子。

我站在廊下，看著她倉皇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。

夜風(fēng)吹來，帶著一絲涼意，卻吹不散我心口的寒冰。

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
林氏母女，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。

太子，很快就會以上門“探病”為由，前來試探父親的態(tài)度。

而我的父親，那位看似威嚴(yán)，實(shí)則耳根子比誰都軟的蘇尚書，依舊會被林氏的枕邊風(fēng)吹得暈頭轉(zhuǎn)向。

我必須搶在他們所有人動手之前，布好我的局。

“小桃，”我轉(zhuǎn)身，走進(jìn)屋內(nèi)，“從明天開始，我院子里的所有飲食，都必須由你親手經(jīng)辦，不許假任何人之手。

另外，你放出消息去，就說我昨夜夢見母親托夢，說蘇家將有血光之災(zāi)，我心神不寧，需要閉門齋戒七日，為家族祈福。”

“姑娘……這樣做，能行嗎？”

“行不行，去看看林氏的反應(yīng)就知道了?！?br>
我走到燈下，看著跳動的燭火，眼中是一片沉沉的暗色，“她若是不慌，說明她心里沒鬼。

她若是慌了，那就證明，她急著要對我下手?！?br>
夜深了。

我獨(dú)自坐在燈下，在面前攤開一張雪白的宣紙。

我提起筆，在紙的左邊，寫下一個“敵”字。

下面是：林氏，蘇婉柔，太子蕭景琰，戶部侍郎（林氏的遠(yuǎn)房表親），西市“百草堂”藥商……在紙的右邊，我寫下一個“友”字。

下面是：父親舊部張將軍，城南糧商李伯（曾受蘇家大恩），京城最大的情報(bào)組織“聽風(fēng)樓”……前一世，我輸在一個“情”字上。

這一生，我只信一個“勢”字。

我正在凝神思索，窗欞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。

我猛地抬頭，握住了藏在袖中的**。

一道黑色的身影，無聲無息地立在窗外的月光下。

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，身形挺拔，融于夜色，只有一雙眼睛，亮得驚人。

“誰？”

我厲聲喝問，身體己經(jīng)繃緊。

那人沒有回答。

他抬起手，一卷竹簡從窗外被擲了進(jìn)來，穩(wěn)穩(wěn)地落在我的書案上。

“蘇姑娘，”他的聲音傳來，低沉，喑啞，像一口古鐘被敲響，“你可知道，三年之后，永昌二十年的冬至，蘇家滿門，三百二十七口，無一幸免？”

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，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“一個不想看你重蹈覆轍的人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，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復(fù)雜難辨的情緒。

“方才那碗安神湯里的絕子散，是從西市的‘百草堂’買的。

掌柜姓趙，是林姨**表兄?！?br>
我的血液在瞬間凍結(jié)。

這件事，除了我和小桃，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。

他……他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？

“你為什么要幫我？”

我的聲音在發(fā)顫。

黑影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為他己經(jīng)離開了。

“因?yàn)?，”他終于開口，“你值得活下來?！?br>
話音未落，那道身影便如鬼魅一般，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
我僵在原地，許久才回過神。

我走到書案前，顫抖著手，撿起了那卷竹簡。

竹簡入手微涼，帶著一絲夜露的濕氣。

我緩緩展開。

上面用蠅頭小楷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。

永昌十七年八月，秋闈之后，戶部查賬，林氏買通侍郎，做假賬構(gòu)陷蘇尚書貪墨軍餉。

永昌十八年三月，皇家春獵，太子設(shè)局，意圖于圍場之內(nèi)，毀你清白，逼尚書府就范。

永昌十九年冬，北狄細(xì)作潛入上京，勾結(jié)朝中重臣，偽造蘇家通敵文書……一樁樁，一件件，全都與我臨死前得知的那些片段，分毫不差！

我的手抖得再也握不住竹簡。

竹簡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，滾開了幾圈。

這世上，除了我，竟然還有第二個人，預(yù)知了蘇家和我未來的命運(yùn)？

這個人是誰？

是那個權(quán)傾朝野，手段狠辣的沈家世子沈昱琛？

還是……另有其人？

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，照亮了桌案上的日歷。

永昌十七年，六月初七。

距離我的及笄禮，只剩下不到六個時辰。

而我，要用接下來的三年，讓所有曾經(jīng)將我推入深淵的人，都跪在我的腳下！

冷宮的血，還沒有干。

但這一次，流血的，該輪到他們了。

就在我心神巨震之際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。

小桃?guī)缀跏沁B滾帶爬地沖了進(jìn)來，臉上滿是驚惶。

“姑娘！

不好了！

太子殿下……太子殿下他……親自登門了！

人己經(jīng)到了前廳，說是……要提前為您祝賀及笄之喜！”

“轟”的一聲，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怎么會這個時候來？

前世，他第一次登門拜訪，是在三個月后的中秋家宴上！

有什么東西，己經(jīng)在我不知道的時候，悄然改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