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渠入口處，西涼兵的怒吼與雜亂腳步聲一閃而逝，隨即被身后親兵合力推倒的碎石徹底封死。

轟隆！

塵土彌漫，最后的光線被隔絕。

世界驟然陷入了純粹的黑暗與死寂。

緊接著，是另一種聲音的蘇醒。
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水珠從穹頂墜落，敲在腳下的淺水里，在悠長的甬道中蕩開空洞的回音。

一股混雜著鐵銹、腐爛淤泥與陳年霉味的腥臭撲面而來，鉆入鼻腔，刺激著蘇牧本就脆弱的肺部。

“咳……咳咳咳！”

壓抑不住的痙攣從喉嚨深處爆發(fā)。

每一次嗆咳，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撕扯他的五臟六腑，胸腔里燃起灼燒般的痛楚。

這死寂的環(huán)境里，咳嗽聲被放大數(shù)倍順著通道飄遠(yuǎn)，尖銳又突兀。

一支火把被點燃，昏黃的光暈驅(qū)散了部分黑暗，也照亮了夏侯惇那只獨眼中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
“你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嗎？！”
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充滿了暴躁的殺意。

蘇牧靠著濕滑的石壁，大口喘息，汗水和污泥混在一起，讓他狼狽不堪。

他沒有力氣去反駁，只能承受著那道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。

隊伍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
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圍數(shù)尺，更遠(yuǎn)的地方是深不見底的濃稠黑暗。

腳下是冰冷的污水，深及腳踝，每一步都發(fā)出“嘩啦”的聲響。

“嘩啦……嘩啦……”不，不止是他們的腳步聲。

從身后甬道的黑暗深處，同樣的聲音正由遠(yuǎn)及近，而且更加密集，更加雜亂。

“他們也點火把了！”

一名親兵聲音發(fā)顫，指向后方。

眾人回頭，只見甬道盡頭，一點豆大的光暈正在晃動，并且迅速變大。

光影在凹凸不平的墻壁上扭曲拉伸，投射出幢幢鬼影，伴隨著西涼人特有的粗野叫罵，一步步將他們逼入更深的絕望。

那片晃動的光暈越靠越近，逼得人喘不過氣。

曹操勒停了腳步，火光下，他臉上的黑灰也掩蓋不住那份梟雄本色。

他沒有去看身后的追兵，而是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首首地落在蘇牧身上。

“子淵。”

他開口了，稱呼是蘇牧的表字。

這個稱呼里，少了幾分主公對部屬的審視，多了幾分平等的問詢。

“此渠通向何方？

敵軍有多少人？”

夏侯惇的眉毛擰成一團(tuán)，卻終究沒有插話。

蘇牧強(qiáng)行壓下喉頭的腥甜，目光穿透搖曳的火光，望向身后那片越來越近的光亮。

他閉上眼，仔細(xì)傾聽。

“嘩啦、嘩啦、嘩啦……”那不是幾十人能發(fā)出的聲音。

“此渠依《堪輿錄》所載，引金水河水，最終應(yīng)匯入城外護(hù)城河。”

他的聲音嘶啞，卻異常鎮(zhèn)定。

“追兵的腳步聲雜亂無序，水聲混響極大，估計是一個百人隊。

他們不熟地形，急于追趕，這是我們的機(jī)會?！?br>
“機(jī)會？”

夏侯惇發(fā)出一聲嗤笑。

蘇牧沒有理他，抬起顫抖的手，指向前方約莫五十步外的一個拐角。

“兄長，可在此地設(shè)伏?！?br>
他的眼神在火光里格外明亮，帶著拼盡全力的決絕。

“利用黑暗和地形，我們能以最小的代價，重創(chuàng)他們?！?br>
“設(shè)伏？”

夏侯惇終于忍不住了，他上前一步，粗糲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回響，“就憑我們這幾個殘兵敗將？

前面就是出口，我們沖出去才是活路！

在這里耽擱，是等死！”

他盯著蘇牧，獨眼中滿是鄙夷。

“書生之見，紙上談兵！”

這代表了在場所有武人的想法。

勇往首前，拼死一戰(zhàn)，也好過在這種陰溝里玩弄什么不知所謂的心計。

“元讓?！?br>
曹操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，制止了夏侯惇的咆哮。

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牧，那雙狹長的眼睛里，權(quán)衡與決斷的光芒在交替閃爍。

他選擇相信這個病弱的義弟一次，是**。

現(xiàn)在，他要進(jìn)行第二次**。

這一次，賭上的是所有人的性命。

“子淵?！?br>
曹操一字一頓。

“你說，怎么伏擊？”

一瞬間，所有的壓力都匯聚到了蘇牧身上。

夏侯惇的怒視，親兵們懷疑的目光，以及曹操那深沉的、帶著考驗的信任。

蘇牧的胸膛劇烈起伏，他知道，這是他唯一的機(jī)會，也是所有人唯一的機(jī)會。

“聽我號令?！?br>
他不再有絲毫猶豫，聲音變得清晰而果決。

“所有人，撕下衣袍的布條，浸濕！”

命令下達(dá)，雖然有人遲疑，但在曹操的注視下，士兵們還是迅速行動起來。

撕裂布帛的聲音和入水聲此起彼伏。

“曹洪將軍！”

蘇牧看向曹洪，“帶兩個人，藏于拐角后頂部石壁的凹陷處，那里有松動的碎石，等火光一過，立刻推下來！”

“喏！”

曹洪提刀領(lǐng)命，毫不拖泥帶水。

“夏侯將軍！”

蘇牧轉(zhuǎn)向夏侯惇。

夏侯惇冷哼一聲，沒有回應(yīng)。

“請將軍與三名弟兄，手持濕布，守在拐角內(nèi)側(cè)。

對方火把沖過拐角時，全力撲滅！”

夏侯惇獨眼圓睜，他沒想到蘇牧竟然敢指揮他。

曹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
夏侯惇咬了咬牙，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：“好！”

“其余人，隨我隱蔽在拐角之后。

記住，在他們火把熄滅之前，不許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！”

蘇牧的指揮有條不紊，每一個指令都簡單而明確。

原本慌亂的隊伍，在他的調(diào)度下，竟奇跡般地鎮(zhèn)定下來，化作一臺即將啟動的殺戮機(jī)器。

布置迅速完成。

后方的火光己經(jīng)近在咫尺，甚至能聽到西涼兵粗重的喘息。

蘇牧看向一名親兵，壓低聲音：“學(xué)我剛才的咳嗽聲，在拐角前放慢腳步，然后立刻滅掉我們的火把，退回來！”

那親兵一愣，隨即重重點頭。

他提著火把，故意踉蹌著走向拐角，同時發(fā)出一陣惟妙惟肖的劇烈咳嗽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！”

“哈哈哈，那個病秧子跑不動了！”

“抓活的！

獻(xiàn)給董相，賞賜更多！”

身后的西涼兵果然上當(dāng)，叫罵聲和腳步聲陡然加速，爭先恐后地朝著拐角沖來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那名親兵猛地將火把按入水中，嗤的一聲，甬道瞬間重歸黑暗。

他閃身退入伏擊圈。

黑暗里，人人都屏住了呼吸，心跳得又快又重。

一隊西涼兵的先頭部隊舉著火把，毫無防備地沖過了拐角。

那團(tuán)火光，就是引他們送命的標(biāo)記。

就是此刻！

蘇牧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，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“動手！”

然而，預(yù)想中的慘叫與混亂并未發(fā)生。

回應(yīng)他的，是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
緊接著，一道充滿戲謔與**的獰笑聲，從伏擊圈的中心炸開。

“蠢貨，同樣的當(dāng)，你以為我們會中兩次嗎？”

呼！

呼！

呼！

數(shù)支火把驟然亮起，將整個拐角照得亮如白晝。

火光下，沖進(jìn)來的西涼兵并非慌不擇路的烏合之眾，而是一個個手持盾牌、陣型儼然的精銳。

為首的百夫長臉上，掛著貓捉老鼠般的**笑容。

他們，早有防備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