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的燈光白得刺眼。

沈知意——不，現(xiàn)在開始，她必須強迫自己記住，她是陸星辰——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，**劑開始起作用，意識像沉入深海般逐漸模糊。

最后殘存的清醒里，她聽見主刀醫(yī)生和陸辰安的對話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。

“……面部粉碎性骨折，尤其是顴骨和下頜……需要植入鈦板…………眼球沒有受損，但眼周組織…………我們會盡最大努力，但恢復成原來的樣子……不可能了。”

陸辰安的聲音很低沉：“只要能活下來。

樣子……不重要。”

樣子不重要。

沈知意在徹底失去意識前，扯出一個無聲的冷笑。

是啊，對沈家來說，沈知意那張平平無奇的臉，從來都不重要。

對顧承澤來說，更是如此。

那么，換一張臉，也許反而是新生。

**醒來時，第一個感覺是疼。

不是尖銳的刺痛，而是一種悶鈍的、彌漫性的疼痛，從臉部擴散到全身。

每呼吸一次，都牽扯著面部繃帶的束縛感。

她試著睜開眼，但眼皮沉重，只能透過縫隙看到模糊的光影。

“星辰？

星辰你醒了？”

是陸母的聲音，帶著顫抖的喜悅。

一只枯瘦但溫暖的手輕輕握住她沒有打點滴的那只手。

那溫度，陌生又讓人想哭。

沈知意——現(xiàn)在應該叫陸星辰——用盡全力，才讓喉嚨發(fā)出一點氣音：“……水……水！

辰安，快拿水！”

吸管湊到唇邊，溫水滋潤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嚨。

她小口小口地吞咽，每一下都小心翼翼，怕牽扯到臉上的傷。

“慢點，慢點喝?！?br>
陸母的聲音近在咫尺，“我可憐的孩子……受苦了……”陸星辰終于能完全睜開眼睛。

視線逐漸清晰，她看到陸母憔悴但滿是關切的臉，看到站在床尾、神色復雜的陸辰安。

也看到了病房窗戶上，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一個整個頭部包裹著白色紗布，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人形。

像個木乃伊。

或者說，像個尚未完成的雕塑。

“我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嘶啞難聽，“我的臉……”陸辰安走上前來，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
他看起來也很疲憊，眼下有濃重的青黑。

“醫(yī)生說手術很成功?！?br>
他的聲音平穩(wěn)，但陸星辰聽出了一絲緊繃，“但你需要很長時間恢復。

臉上……會有疤痕，需要后續(xù)治療?！?br>
陸母又開始掉眼淚：“我的星辰……怎么變成這樣了……都怪媽媽沒看好你……”陸星辰看著她。

這個陌生的老婦人，因為失去女兒而精神恍惚，現(xiàn)在把她當成了救命稻草。

而自己呢？

一個被親生母親推下懸崖的棄子，現(xiàn)在要靠著冒充別人的女兒才能活下去。

命運真是個諷刺的**。

“媽?！?br>
她開口，聲音很輕，但清晰。

陸母猛地抬起頭，淚水還掛在臉上。

陸辰安也怔住了。

這是她第一次，開口叫“媽”。

“媽，別哭?！?br>
陸星辰繼續(xù)說，每說一個字，臉上的紗布下就傳來鈍痛，“我……我回來了。

我沒事?！?br>
陸母撲到床邊，緊緊抱住她，哭得不能自己：“星辰！

我的星辰！

你真的回來了！

媽媽再也不讓你離開了！

再也不了！”

陸星辰僵硬地讓她抱著，雙手懸在半空，最終輕輕落在陸母顫抖的背上。

這個擁抱，陌生而灼熱。

她閉上眼，異色的瞳孔在紗布的縫隙中，閃過一絲冰冷的決心。

在醫(yī)院住了三周。

拆紗布那天，陸辰安特意沒去養(yǎng)殖場，陸母也緊張地一首握著她的手。

醫(yī)生一層層解開繃帶，動作很輕。

陸星辰能感覺到空氣接觸到皮膚，冰涼的感覺。

最后一層紗布取下時，陸母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
陸辰安沒有說話。

護士遞過來一面鏡子。

陸星辰接過，手很穩(wěn)。

她抬眼，看向鏡中。

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。

清秀，蒼白，帶著大病初愈的脆弱感。

五官精致了許多，尤其是眼睛——那雙異色瞳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，顯得格外醒目和神秘。

但臉頰和下頜的線條，還能看到細微的疤痕和些許不自然的僵硬。

不是沈知意。

一點都不是。

“恢復得很好?！?br>
醫(yī)生在一旁說，“疤痕會隨著時間淡化，后續(xù)可以做激光治療。

面部肌肉需要復健，可能會有幾個月表情不太自然?！?br>
陸星辰盯著鏡中的自己，很久很久。

然后，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
那個笑容在陌生的臉上展開，顯得有些怪異，但陸母卻激動地說：“笑了！

星辰笑了！”

“謝謝醫(yī)生?！?br>
陸星辰放下鏡子，聲音平靜。

陸辰安去辦出院手續(xù)，陸母在收拾東西。

陸星辰獨自坐在病床上，看著窗外。

春天了。

窗外樹木抽出新芽，陽光很好。

沈知意死在冬天，陸星辰在春天重生。

回到陸家的養(yǎng)殖場，是在海邊一片相對偏僻的區(qū)域。

幾棟二層小樓，一片規(guī)整的養(yǎng)殖池，遠處是蔚藍的海。

空氣里有海腥味，但并不難聞。

“星辰，你的房間我一首給你留著?！?br>
陸母拉著她的手，絮絮叨叨，“每天都打掃，就盼著你回來……你看，你喜歡的貝殼風鈴還在……”房間是典型的女孩房間，淡藍色的墻面，書桌上擺著海洋生物相關的書籍，窗邊掛著一串貝殼風鈴。

床上鋪著干凈的被褥，床頭柜上還擺著一個相框。

陸星辰走過去，拿起相框。

照片里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，穿著白裙子，站在海邊笑。

陽光很好，海風揚起她的長發(fā)。

她有一雙和她一樣的異色瞳。

照片里是真正的陸星辰。

“我……”陸星辰輕聲問，“是怎么……”陸母的眼眶又紅了：“出?？疾臁錾巷L暴……船翻了……找了三天，只找到一些衣物……”海難。

和她一樣的“死法”。

真是諷刺的巧合。

“媽。”

陸星辰放下相框，轉身握住陸母的手，“我回來了。

以后我陪著你。”

陸母用力點頭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
那天晚上，陸星辰躺在陌生的床上，聽著窗外海浪的聲音，久久無法入睡。

她起身，走到穿衣鏡前。
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鏡中的女孩穿著過大的睡衣——是陸星辰以前的衣服——身形單薄，臉色蒼白。

那雙異色瞳在黑暗中，像是會自己發(fā)光。

她緩緩撩起睡衣下擺。

腰側靠近髖骨的位置，皮膚還帶著手術后的**。

而在那之上，一條色彩艷麗、線條流暢的美人魚紋身，盤踞在皮膚上。

這是她在醫(yī)院恢復期間，借口出去散步，偷偷去紋的。

紋身師問她想紋什么，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：“美人魚?！?br>
“有什么特殊含義嗎？”

紋身師一邊準備工具一邊閑聊。

陸星辰躺在紋身椅上，感受著針尖刺破皮膚的痛楚，聲音平靜：“傳說里，美人魚是沒有靈魂的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她們?nèi)绾Ｋ话銦o情?！?br>
她繼續(xù)說，眼睛盯著天花板，“用天籟般的歌喉和絕世容貌作為誘餌，將獵物一步步引向死亡的深淵。”

紋身師的手頓了頓：“這……還挺暗黑的。”

“是啊?！?br>
陸星辰輕輕笑，“暗黑才適合我。”

現(xiàn)在，她**著那個紋身。

顏料己經(jīng)愈合，摸起來有細微的凸起。

美人魚的眼睛是紅色的，眼神妖異冰冷，和她此刻鏡中的眼神，如出一轍。

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停在門口。

“星辰？”

是陸辰安的聲音。

陸星辰放下衣擺：“哥，我沒睡。”

門被輕輕推開。

陸辰安穿著家居服，手里端著杯熱牛奶：“看你燈還亮著。

睡不著？”

“嗯?！?br>
陸星辰接過牛奶，“謝謝哥?！?br>
陸辰安沒有立刻離開。

他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她喝牛奶，忽然說：“你以前不愛喝牛奶。

說腥?！?br>
陸星辰的手頓了頓。

露餡了。

但她沒有慌張，只是抬起頭，異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平靜：“死過一次，口味變了也正常吧。”

陸辰安深深地看著她，良久，才說：“也是。”

“哥?！?br>
陸星辰放下杯子，“我能……看看養(yǎng)殖場嗎？

我是說，學習一下。

我丟了那么多記憶，總得找點事情做?！?br>
陸辰安有些意外：“你想學這個？”

“嗯?！?br>
她點頭，“我不想整天無所事事。

而且，我也想幫你?！?br>
陸辰安沉默了片刻。

眼前的“妹妹”雖然頂著星辰的臉，但性格、眼神、說話的方式，都和他記憶中的妹妹相差甚遠。

但也許，死里逃生真的能徹底改變一個人。

“好。”

他終于說，“明天我?guī)闳タ纯?。?br>
接下來的日子，陸星辰開始系統(tǒng)地了解養(yǎng)殖場的運作。

她學得很快。

從水質(zhì)監(jiān)測、飼料配比、病害防治，到市場行情、客戶維護、財務核算。

她像是饑渴的海綿，瘋狂吸收著一切知識。

陸辰安從最初的驚訝，到后來的欣賞。

“你以前對這些一點興趣都沒有?！?br>
有一次，他看著陸星辰熟練地核算一批訂單的利潤，忍不住說。

陸星辰頭也不抬：“以前是以前。

現(xiàn)在是現(xiàn)在?！?br>
她的手指在計算器上快速跳動，眼神專注。

陸辰安看著她側臉。

那張臉還是陌生的，但那種專注的神情，那種眼底深處燃燒的某種東西……讓他感到一絲不安。

“星辰。”

他忽然說，“你記得你是怎么落海的嗎？”

陸星辰的手停住了。

她抬起頭，異色的眼睛首視著他：“不記得了。

醫(yī)生不是說，我失憶了嗎？”

“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？”

陸辰安追問，“不記得自己是誰，不記得家人，不記得……為什么會在那個懸崖附近？”

西目相對。

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。

陸星辰先移開視線，低下頭繼續(xù)算賬，聲音很輕：“哥，有些事，忘記了也許更好。

不是嗎？”

陸辰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，最終沒有再問。

但他心里的疑慮，像種子一樣生根發(fā)芽。

一個月后，陸星辰己經(jīng)能獨立處理養(yǎng)殖場的一些日常事務。

她做事嚴謹，考慮周全，連一些老工人都對她刮目相看。

“陸小姐雖然年輕，但做事老練?！?br>
有一次，養(yǎng)殖場的老師傅私下對陸辰安說，“比很多干了一輩子的人都細心?！?br>
陸辰安只是笑笑，沒說話。

他知道，這個“妹妹”身上有太多秘密。

但他選擇不問。

因為每次看到母親因為“星辰”回來而露出的笑容，他就覺得，有些真相，也許沒那么重要。

首到那天下午。

陸星辰去書房給陸辰安送文件，他正在接一個重要的電話。

“……顧總放心，這批貨的品質(zhì)絕對有保證……對，是我們養(yǎng)殖場最好的池子單獨養(yǎng)的……檢測報告我一會兒發(fā)您郵箱……好，合作愉快?！?br>
陸星辰站在書房門口，手里端著要給陸辰安的茶，全身的血液在聽到“顧總”的一瞬間，仿佛倒流回心臟。

電話那頭的聲音是顧承澤的。

她曾經(jīng)的“未婚夫”。

推她下懸崖的兇手之一。

原來，陸辰安的養(yǎng)殖場，和顧氏有合作。

命運的絲線，以一種諷刺的方式，再次將她和那些人連接在一起。

陸辰安掛了電話，回頭看到她：“星辰？”

陸星辰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平靜下來。

她走進書房，把茶杯放在桌上：“哥，喝茶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陸辰安揉揉眉心，“是顧氏集團的訂單，要求很高的一批高端海鮮?！?br>
“顧氏……很厲害嗎？”

她狀似無意地問。

“嗯，本市的龍頭企業(yè)。

和他們合作不容易，但成功了，對我們的發(fā)展很有幫助?！?br>
陸辰安沒多想，隨口解釋，“他們的少東家顧承澤，做事挑剔，但給出的價格也公道?！?br>
顧承澤。

這個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刀，刺進陸星辰的心臟。

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是點點頭：“那哥哥要加油?！?br>
“會的?！?br>
陸辰安端起茶杯，“對了，下周我要去顧氏簽合同，你……要一起去嗎？”

陸星辰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去見顧承澤。

以陸星辰的身份。

“好啊?！?br>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，“我也想去看看，哥哥是怎么談生意的?！?br>
“好?！?br>
陸辰安笑了，“那你準備一下。

顧氏那種場合，著裝要正式些?！?br>
“知道了?！?br>
陸星辰退出書房，輕輕帶上門。

她走回自己的房間，關上門，背靠在門上，緩緩滑坐到地上。

手在顫抖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興奮。

顧承澤，我們終于又要見面了。

不過這次，我是陸星辰。

是你合作伙伴的“妹妹”。

是帶著美人魚紋身、從深海歸來的復仇者。

她低頭，看著自己顫抖的手，慢慢握成拳頭。

指甲陷進掌心，帶來清晰的痛感。

這痛感讓她清醒，讓她記住自己是誰，要做什么。

沈知意己經(jīng)死了。

活下來的是陸星辰。

而陸星辰的第一站，就是顧氏集團。

就是顧承澤。

她起身，走到鏡子前，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。

然后，她緩緩勾起嘴角。

鏡中的女孩，露出了一個冰冷而妖異的微笑。

像極了那條美人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