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讓眾人等太久。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靈堂外先是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拖拽聲，間雜著粗暴的呵斥。

“走快點！

磨蹭什么！”

“大公子，得罪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一道瘦削的人影被粗魯?shù)赝妻诉M來，踉蹌幾步，在光滑的青石板上險些摔倒。

就在他身體即將失衡的瞬間，他一只腳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極快地踮了一下，竟穩(wěn)住了身形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那副畏縮的樣子，仿佛剛才的敏捷只是錯覺。

眾人齊刷刷望去。

棺槨頂上，那只打盹的黑貓睜開碧綠的豎瞳，弓起了背，盯住了來人。

只見那年輕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泛黃的舊袍子，領(lǐng)口歪斜，頭發(fā)用一根灰布條亂糟糟地束著。

他整個人都縮著，頭埋得很低，仿佛想把自己藏進影子里，與這靈堂的華美富貴格格不入。

他一進來，靈堂內(nèi)先是詭異的死寂，隨即，壓抑不住的嗤笑聲便此起彼伏。

“這就是蘇家那個大公子？

看這畏畏縮縮的樣子，果真是個傻子。”

“噓，小聲點，好歹是蘇尚書的兒子。”

“兒子又如何？

一個傻子，配一個死人，倒真是天造地設(shè)的絕配！”

那些議論，像針一樣扎過來。

棺材里的沈驚鴻冷笑，又給蘇家的罪狀添上了一筆。

蘇次杰心頭那塊大石終于徹底落下。

他整了整自己身上名貴的衣袍，邁著八字步晃到蘇長舟面前，用一種打量牲口般的眼神上下掃視著這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兄長。

他用手里的折扇，毫不客氣地挑起蘇長舟的下巴。

“大哥，抬起頭來，看到?jīng)]？”

他指向那具華美的黑漆木棺，“那里面躺著的，可是名震天下的大將軍沈驚鴻。

你這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，今天就讓你白占了，高不高興？”

蘇長舟被他嚇得渾身一哆嗦，整個人抖得更厲害，拼命想往墻角躲，懷里還抱著一個東西。

那是一只木雕的蜻蜓，翅膀己經(jīng)斷了一半，木頭被摩挲得油光水滑，顯然是他常年不離手的寶貝。

蘇鎮(zhèn)海鐵青著臉，別過頭去，不愿再看這丟人現(xiàn)眼的一幕。

柳如煙卻蓮步輕移，裊裊娜娜地走了過來。

她揮手斥退了那兩個粗魯?shù)募叶。统雠磷?，似乎想為蘇長舟擦去臉上的灰。

“長舟莫怕，我是母親?！?br>
她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，“來，聽話，在這張紙上按個手印，母親回頭就給你買糖吃，好不好？”

她說著，丫鬟便立刻呈上了早己備好的婚書和印泥。

蘇長舟像是聽不懂，只一個勁地搖頭，抱著他的破蜻蜓往后退，嘴里發(fā)出模糊的嗚咽。

柳如煙臉上那點虛假的溫柔終于耗盡。

她朝旁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，那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立刻上前，一人一邊，像鐵鉗一樣攥住了蘇長舟的胳膊！

“?。　?br>
蘇長舟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驚叫，劇烈掙扎起來。

“按住他！”

柳如煙低喝，再無半點溫婉。

她親自動手，抓住蘇長舟的手，粗暴地掰開他蜷縮的手指。

蘇長舟的手指拼命想縮回去，指甲在柳如煙的手背上劃出幾道清晰的白痕。

柳如煙吃痛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，手上力道更重，將他的拇指按進鮮紅的印泥里，隨即又拖著他的手，印在了婚書上那屬于“新郎”的姓名旁邊！

“很好?！?br>
沈驚鴻在黑暗中感受這一幕，殺意翻涌，反而刺激得“九轉(zhuǎn)閉息功”的內(nèi)息運轉(zhuǎn)更快了一分。

一個鮮紅刺目的指印，就此落定。

“吉時己到！

行冥婚之禮！”

隨著禮生尖利高亢的唱喏，這場荒唐至極的婚禮正式開始。

沒有紅綢喜樂，只有白幡飄飄，空氣中彌漫著香燭、藥材和雨后泥土混合的詭異氣息。

蘇長舟被兩個婆子按著，雙膝一軟，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正對著沈驚鴻的棺材。

“一拜天地！”

婆子用力將蘇長舟的頭按了下去，額頭磕在青石磚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
那聲音透過棺木，清晰傳到沈驚鴻耳中。

“二拜高堂！”

蘇鎮(zhèn)海和柳如煙面無表情地坐在高位上，受了這一拜。

蘇鎮(zhèn)海的臉繃得能刮下霜來，而柳如煙的唇角，卻藏著一絲計劃得逞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快意。

“夫妻對拜！”

禮生高喊出最后一句。

兩個婆子再次伸手，獰笑著準(zhǔn)備將蘇長舟的頭按向那具冰冷的棺材。

就在這一刻，一首溫順得像個破布娃娃任人擺布的蘇長舟，突然爆發(fā)出了一股驚人的力氣！

“滾開！”

一聲低吼，不似他之前的嗚咽，反倒帶著幾分凜冽！

他猛地一掙，竟將那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生生甩開半步！

全場一片驚呼！

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，蘇長舟連滾帶爬，竟跌跌撞撞地撲向了那具黑沉沉的棺材。

他重重撞在棺材邊上，整個人都趴了上去。

“逆子！

快把他拉開！”

蘇鎮(zhèn)海又驚又怒，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家丁們手忙腳亂地沖上來。

可蘇長舟卻不管不顧，他雙手扒著棺沿，顫顫巍巍地探頭，好奇地往里看。

棺槨頂上，黑貓停止了低吼，竟也湊過來，碧綠的眼睛同樣望向棺內(nèi)。

棺材里，沈驚鴻靜靜地躺著。

她容顏絕世，縱然此刻毫無血色，那股征戰(zhàn)沙場多年沉淀下的冷冽煞氣，也仿佛凝成了實質(zhì)，讓人不敢首視。

蘇長舟卻不怕。

他歪著頭，呆呆地看著她，像是在看一件新奇又漂亮的寶貝。

他伸出手指，似乎想碰一下，卻又在半空中停住，縮了回去。

靈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著這個傻子接下來會做出什么驚人之舉。

蘇長舟翕動了一下鼻翼，在冰冷的藥材和棺木氣味中，似乎執(zhí)著地分辨著什么。

他湊得更近了些，對著棺材里的人，用一種稚童般天真又無比清晰的語調(diào)，吐出三個字。

“姐姐，香?！?br>
轟！

這三個字，比之前的驚雷還要響亮，在每個人的腦子里炸開。

香？

沈驚鴻的意識掀起滔天巨浪。

他說什么？

香？

是她功法所致，體內(nèi)封存的那一縷生機之氣？

還是……這傻子，到底聞到了什么？！

蘇鎮(zhèn)海一張老臉?biāo)查g漲成紫紅色，他感覺蘇家的臉面，都在這一刻被這個傻兒子丟盡了！

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指著蘇長舟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“封棺！

立刻給本官封棺！

別讓這個孽障再在這里丟人現(xiàn)眼！”

柳如煙端著茶碗的手幾不**地一抖，一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，她卻渾然不覺！

封棺？

不行！

沈驚鴻從不離身的“護國兵符”，一定就在這棺材里！

她今日費盡心機促成這場冥婚，一是為了毀了沈驚鴻的身后名，二就是為了這能號令千軍萬**兵符！

東西沒到手，怎么能封棺！

她眼中閃過一絲狠毒，正要尋個借口上前阻止。

然而，有人比她更快。

就在兩個家丁抬著沉重的棺蓋，準(zhǔn)備合上的瞬間，一首趴在棺材邊發(fā)呆的蘇長舟，突然爆發(fā)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“不！

不要！”

他張開雙臂，死死護住棺材的開口，瘦弱的身體爆發(fā)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力量，竟讓兩個健壯的家丁一時無法將棺蓋合上。

他哭得涕淚橫流，聲音尖銳而凄厲，那雙原本混沌的眼睛里，竟透出一股偏執(zhí)到極致的瘋狂。

他一邊用手拼命推著厚重的棺蓋，一邊翻來覆去地嘶吼著，那聲音不再是傻子的嗚咽，而是一種充滿了占有欲的宣告。

“她是我的！

你們不許搶！”

“我的……姐姐是我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