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二十三年，秋。

秋闈放榜那日，京城的風，帶著金桂的甜香。

紅榜貼在皇城根下，人頭攢動，喧嘩聲震天。

沈硯秋擠在人群里，目光死死地盯著紅榜，首到看見“沈硯秋 二甲第三”七個字，他握著榜文的手，才微微顫抖起來。

十年寒窗無人問，一舉成名天下知。

可這天下知的榮光，于他這般寒門士子而言，卻如鏡花水月，觸不可及。

他寄居的客棧，破敗狹小，窗外就是嘈雜的市井。

掌柜的送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，笑著道賀：“沈公子高中，日后定是**！”

沈硯秋笑著道謝，卻在轉身時，瞥見鄰桌幾個錦衣公子，正對著他指指點點。

他們的錦袍玉帶晃得人眼暈，言語間的輕視，像針芒般刺進心頭。

瓊林宴上，滿殿朱紫，觥籌交錯。

他穿著**賜下的青布公服，局促地坐在角落，與周遭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。

案幾上的珍饈美味，他食不知味。

殿內(nèi)的龍涎香太濃，嗆得人喉嚨發(fā)緊，金桂的甜香從殿外飄進來，混著酒氣和脂粉氣，膩得人慌。

“沈兄?！?br>
一個溫雅的聲音響起。

沈硯秋抬頭，看見對面走來一位身著錦袍的公子，面如冠玉，眉眼間卻帶著一絲倨傲。

正是此次會試的狀元郎，禮部尚書的嫡子，李景隆。

李景隆舉起酒杯，笑意盈盈，目光卻落在他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公服上。

“聽聞沈兄出身江南寒門，竟能有這般才學，當真令人欽佩。

只是不知，沈兄此番入京，可曾拜會過哪位大人？”

這話聽著是夸贊，實則是誅心之問——寒門士子，若無靠山，縱使高中，也難有出頭之日。

沈硯秋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
烈酒入喉，燒得他喉嚨發(fā)緊。

他放下酒杯，指節(jié)泛青，目光卻不卑不亢地落在李景隆的錦袍上：“狀元郎門路通天，可知去年江南洪災，**多少百姓？

可知邊關將士，凍斃多少兒郎？”

李景隆的笑容戛然而止。

滿殿的喧嘩，似乎也靜了一瞬。

“沈兄此言，怕是有些偏激了。”

李景隆的臉色沉了下來，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用力，“朝堂之事，豈是你我一介書生能妄議的？”

“書生不敢妄議朝堂?！?br>
沈硯秋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只是書生知道，民為貴，君為輕。

若連百姓的死活都不顧，縱有滔天門路，又有何用？”

他的話，像一顆石子，投進了滿殿的寂靜里。

李景隆正要發(fā)作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內(nèi)侍尖細的嗓音響起：“吏部尚書蘇大人到——”滿殿的喧嘩，瞬間靜了下來。

眾人紛紛起身行禮。

沈硯秋亦隨著眾人起身，抬眸望去，只見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，緩步走入殿中。

男子面容清癯，目光銳利，正是當朝吏部尚書，蘇振邦。

而緊隨蘇振邦身后的，是一道纖細的素衣身影。

沈硯秋的目光，驟然凝住。

那女子鬢邊簪著一枝金桂，眉眼溫婉，正是去年江南雨巷，那個與他共論兵法的女子。

她竟是吏部尚書的千金，蘇婉凝。

蘇婉凝的目光，亦在此時，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西目相對，她微微一怔，隨即淺淺頷首，唇角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
那笑意里，有驚訝，有了然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。

那一刻，沈硯秋心頭的局促與窘迫，竟消散了大半。

蘇振邦的目光掃過殿內(nèi)，最終落在沈硯秋的身上。

他緩步走過來，拿起沈硯秋案上的策論，正是那篇他熬了三個通宵寫就的《流民策》。

他翻了幾頁，目光漸亮，頷首道：“字字切中時弊，難得。”

李景隆的臉色，愈發(fā)難看。

“蘇大人謬贊?！?br>
沈硯秋拱手行禮。

“不必過謙?！?br>
蘇振邦放下策論，目光銳利，“只是這篇策論，為何會被人篡改了數(shù)處？”

沈硯秋一怔，隨即苦笑。

他怎會不知，是李景隆暗中動了手腳，將他的《流民策》改得面目全非，在同僚面前大肆宣揚，說他“寒門狂悖，不識大體”。

蘇婉凝走上前，從袖中取出一卷殘片，遞到蘇振邦手中。

“爹爹，這是我在翰林院查到的，沈兄策論的原稿殘片。

與坊間流傳的版本，大相徑庭?！?br>
殘片上的墨跡，與沈硯秋的筆跡分毫不差。

蘇振邦看了一眼李景隆，目光冰冷。

“狀元郎，你可有話說？”

李景隆的臉色慘白，握著酒杯的手，抖得厲害。

滿殿的目光，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。

瓊林宴后，沈硯秋被授了翰林院編修的官職。

雖是個從七品的小官，卻也是無數(shù)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清貴之地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，蘇振邦竟當眾宣布，收沈硯秋為門生。

消息傳開，滿朝嘩然。

翰林院的日子，遠不如他想象的那般順遂。

李景隆處處與他作對，同僚們或是****，或是明哲保身，無人肯與他這個寒門出身的編修結交。

他每日卯時便到翰林院，抄錄典籍，撰寫策論，兢兢業(yè)業(yè)，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
這日，他奉命去蘇府送一份翰林院的文書。

蘇府的庭院深深，草木蔥蘢。

他跟著引路的小廝穿過回廊，遠遠便看見，那株高大的梧桐樹下，蘇婉凝正臨窗而立，手中握著一支毛筆，在宣紙上緩緩書寫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落在她的身上，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。

案幾上，放著一卷策論，正是他前日在翰林院撰寫的《流民策》。

“沈編修。”

蘇婉凝聽到腳步聲，轉過身來，笑意溫婉。

她放下毛筆，指尖沾著一點墨痕，“今日怎的有空來府中？”

沈硯秋拱手行禮，將文書遞上：“奉翰林院之命，送文書與蘇大人?！?br>
蘇婉凝接過文書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上，眸光微動。

“沈編修在翰林院，可還習慣？

爹爹說，你的《流民策》，字字切中時弊，是難得的好文章?！?br>
沈硯秋心頭一震，他從未想過，自己的一篇小小策論，竟會被吏部尚書留意。

他唇邊泛起一抹苦笑，抬手拂去肩上的落葉：“尚可。

只是翰林院的日子，不比江南自在。”

“翰林院藏龍臥虎，卻也藏污納垢?！?br>
蘇婉凝將文書遞給身旁的侍女，緩步走到他面前。

她的裙擺掃過石階上的青苔，帶著淡淡的草木香，“沈編修有經(jīng)天緯地之才，不必困于這朝堂的傾軋之中。

婉凝觀你策論，知你心懷天下蒼生。

若有機會，定要讓你的才學，惠及萬民。”

沈硯秋抬眸，望著她澄澈的眼眸。

那雙眼睛里，沒有門第的偏見，沒有權貴的倨傲，只有純粹的欣賞與鼓勵。

陽光透過梧桐葉，碎在她的發(fā)梢，像撒了一地的金箔。

“沈兄。”

蘇婉凝微微一笑，“你也不必拘禮，喚我婉凝便是。”

梧桐葉簌簌落下，陽光細碎，落在兩人的身上。

風過，帶來金桂的甜香，也帶來了，一段宿命的開端。

而回廊的盡頭，一道錦袍身影，正悄然隱去。

李景隆握著拳頭，指節(jié)泛白，眼底的陰鷙，像淬了毒的刀。

沈硯秋，你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