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老太枯瘦得像截榆木枝兒的手指，摸索進家里米缸時，齊越清正盯著房梁上那條縫隙，數(shù)到了第三回的一百零三。

五妹蜷在她旁邊，喉嚨里發(fā)出空洞的咕嚕聲，胃在哭號，身體搖搖欲墜。

齊老太那個綴了塊深藍補丁的布袋，在她眼皮子底下，像吹氣似的鼓脹起來，被家中最后的糧食填滿。

袋口緊緊扎起的結，像個鐵釘，猝然釘穿了她僅存的力氣和希冀。

越清屏住呼吸，看齊老太的影子鬼魅般悄無聲息滑出了門。

舒華裹攜著徹骨的寒意撞進灶房。

齊玉林蹲在角落，沉默的煙霧籠罩著他低垂的腦袋，像一個厚重的殼，他將煙袋鍋在地上磕了又磕，顫抖著手從里面掏出零碎的煙葉。

舒華的臉本是病得發(fā)青，等到她猛地揭開那口碩大的陶缸木蓋，那青白卻驟然轉成了墻皮剝落般可怖的死灰。

蓋子“哐當”一聲重重跌落在地。

她瘋了似的撲向齊老太住的院子，不管不顧自己還在生病的身體。

越清遠遠跟在后面，腳步像是陷進了深秋粘稠冰冷的水洼里。

齊老十家灶房里彌散著熱騰騰的香氣，比家里爐火半死不活的那點余溫強了百倍。

齊老十捧著碗，面前赫然放著一大搪瓷盆的面疙瘩，金黃潤澤。

“娘——！”

舒華的哭喊撕扯著凝固的空氣，“大軍**…可是您拉扯大的親兒?。?br>
孩子們不是您親的孫子嗎？”

她猛地撲到床沿，枯瘦的手指拼命想抓住奶奶身上那點單薄的憐憫，“我們小西小五…餓得…淌口水呀，娘您睜眼瞧瞧她們……那是活人淌的口水還是心頭淌的血？”

奶奶倚在炕頭，眼睛連掀都懶得掀一下。

她的聲音卻冷得掉冰渣：“小華！

十個指頭還伸出來有長短！

天底下當**，心尖子自然都要偏上那么一寸?！?br>
她的目光，終于轉向了角落那只鼓囊囊的布口袋，那聲音里竟帶了一絲理所當然的埋怨，“老小干活也要力氣！

他能少得了這口吃的？”

墻角那只鼓脹的布袋，扎緊了的口子突兀地撅著，映在眼里，像一把冷酷又嘲諷的彎刀。

灶房驟然空了，也冷了。

舒華扶著門框站在門口，看著孩子們們的眼窩深陷下去，像被無形的手硬摳出的坑洞。

小五守著越清一起蹲在門檻上，瘦得像只被風雨吹壞了的雛鳥，嘴里涌出一點粘稠的涎水，順著枯焦的嘴角往下淌，又澀又亮——她的眼瞼己經(jīng)撐不開地往下沉落。

齊玉林悶頭坐在角落，一口接一口地*著他那從不離身的煙袋，煙霧在他身前繚繞凝聚，仿佛在奮力構建一堵隔絕現(xiàn)實的、虛無縹渺的墻。

幾天后的清晨，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，透過窗子照進屋子里，冷得連呼出的空氣都能看見白煙。

舒華的妹妹舒慶裹著件半舊的棉襖來了，她小心地從姐姐懷里接過了小六。

小家伙剛睡醒，懵懂地**眼睛，像是被這驟然的移動驚動，哇的一聲哭出來，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***，一只手攥著越清的衣角，細弱的手指勒進棉布里。

“小六子，咱松手，跟著你姨，姨家有甜米湯喝……”舒華的聲音裂開了縫，帶著哽咽的風聲，“能…能活命。”

小六的小手在那一瞬間被她硬生生掰開，拉扯間，“嘶啦”一聲極其微弱的撕裂聲鉆進耳朵，有什么東西從舒華身上剝離了。

從小六出生起，舒華就病了，得了嚴重的敗血癥，從那時起就是越清一手帶的她。

眼見著她最終被放進小姨的臂彎里。

小六淚汪汪的眼睛望著越清，剛剛抓著她的力氣盡失，軟軟垂落下去。

六妹最后望來的那一眼，像兩枚燒紅的釘子，猝然烙進齊越清魂靈里最深最暗的地方。

舒慶抱著妹妹的身影，慢慢一步步退出門去。

院門在她們身后，發(fā)出沉重而喑啞的聲響，合攏了。

齊越清僵立在門旁，秋日的寒氣沿著木門板的縫隙尖利地鉆進來，纏繞著她的腿腳不斷向上攀升，凍透了骨頭縫。

耳中是齊母舒華在廚房里翻尋東西的窸窣聲響，沉重而空寂地回響在過分安靜的院子里。

沒過多久，齊母走了出來，手里并未拿著任何吃食，只是茫然地走著。

她踱到那只依舊空蕩蕩的大陶缸面前，手扶著冰冷的缸沿，竟低頭輕輕笑了一聲，像刀子刮在冰上的聲音：“也好，也好…”她目光虛無地落進那深不見底的缸口黑洞里，“這下好了……缸空了，人也空了…省了多少心思，它總歸…填不滿了！”

她手指蜷縮成枯爪，死死摳在粗糙的缸沿上，指節(jié)白得沒有一點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