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遠沖進市醫(yī)院急診大廳時，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，冷汗浸透了襯衫后背。

十二小時前，紐約肯尼迪機場，一條陌生短信：林浩出事，速回。

就這五個字。

號碼是國內(nèi)的，沒署名。

他打回去，是空號，打了無數(shù)次林浩電話，都沒人接。

他扔下剛簽完的并購協(xié)議，扔下公司里還等著慶功的人，首奔機場。

十二小時的飛行里，他腦子里只有最壞的猜測：車禍？

急病？

意外？

但“出事”兩個字太模糊，模糊到讓人恐慌。

現(xiàn)在凌晨三點，醫(yī)院燈火通明。

他沖到護士臺，聲音嘶?。骸拔艺乙粋€病人，叫林浩，大概十二個小時前送來的！”

值班護士正在整理病歷，頭也不抬：“***號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！”

陳遠急得冒汗，“他就叫林浩，二十七歲，男性！”

“有的病人送來的時候根本沒填名字。”

護士皺眉，“昨天急診收了十幾個病人，你得說清楚什么情況。”

陳遠語塞。

他什么情況都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林浩“出事”了。

就在這時，旁邊一個正在整理推車的護工抬起頭：“林浩？

是不是昨天**送來的那個？”

陳遠猛地轉(zhuǎn)身：“**？

對對應該是**送來的！

他在哪？”

護工擦了擦手：“送觀察室了，三樓。

不過那小伙子挺奇怪的奇怪什么？”

“送來時昏迷不醒，身上一點傷沒有。”

護工壓低聲音，“**說他可能是**未遂，但醫(yī)生檢查完說，連個擦傷都沒有，昏迷原因不明?！?br>
陳遠腦子嗡的一聲。

**未遂？

他想起三個月前，林浩最后一次跟他視頻時，那種強撐的笑臉。

想起林浩說“公司有點小問題”時，眼神里的疲憊。

他早該察覺的。

“觀察室在哪？”

陳遠聲音發(fā)顫。

“三樓，306床?！?br>
護工說，“不過現(xiàn)在可能……”陳遠己經(jīng)沖向了樓梯。

他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
沒受傷？

**卻完好無損？

這怎么可能？

除非……除非林浩根本沒**成功？

這個念頭讓他加快步伐。

三樓走廊昏暗，只有護士站亮著燈。

陳遠沖到306門口，猛地推開門病床是空的。

被子掀開，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水，還在微微晃動。

人不見了。

陳遠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
他轉(zhuǎn)身沖出病房，正好撞見一個路過的護工。

“306床的病人呢？！”

他抓住對方。

護工嚇了一跳：“剛、剛還在這兒啊……是不是去洗手間了？”

“找！

幫我找！”

陳遠眼睛赤紅護工被他嚇到，連忙點頭：“我、我去護士站問問……”陳遠自己在走廊里找。

洗手間，開水間，安全通道……沒有。

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冒出來，林浩會不會……又尋短見了？

他沖向樓梯間，想下樓去外面找。

經(jīng)過二樓時，他瞥見走廊盡頭的指示牌：***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走了過去。

也許是因為恐懼己經(jīng)壓垮了理智，也許是因為那個“**”的信息還在腦子里盤旋。

總之，當他推開***那扇沉重的鐵門時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如果林浩真的……***里冷得像冰窖。

慘白的燈光下，一個***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

“師傅……”陳遠聲音發(fā)干，“今晚……有沒有送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？

**”***迷迷糊糊地抬眼：“??？

哦……有，剛送來一個。

小伙子，挺年輕的，可惜了?！?br>
陳遠腿一軟，扶住了墻。

“在、在哪……3號柜。”

***打了個哈欠，“自己看吧，別弄亂了?！?br>
陳遠走到那排冰冷的鐵柜前。

3號柜的標簽上潦草地寫著：無名氏，男，約25-30歲，**，刀傷致死。

時間：02:47。

他的手抖得厲害，幾乎拉不開抽屜。

試了三次，才終于拉開。

白布下，一個人形的輪廓。

陳遠站在那里，盯著那輪廓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緩緩地、緩緩地，伸手，又縮了回去，他不敢掀開，不敢面對。

“浩子……”他聲音發(fā)顫，手輕輕碰了碰蓋著白布的臉，“浩子……你怎么這么傻……”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。

他想起孤兒院里，八歲的林浩把唯一一塊糖塞進他手里：“遠子，你吃，我不餓。”

想起初中時，他被高年級混混堵在墻角，是林浩拎著板凳沖過來：“動我兄弟試試！”

想起他出國前一天晚上，兩人在天臺喝啤酒，林浩說：“遠子，混不好就別回來了，丟人。

但要是混好了……記得回來罩著我?！?br>
“我回來了……”陳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，額頭抵著鐵柜，“我**回來了……你怎么不等我……”他哭得像個孩子。

二十多年的兄弟情，三個月的失聯(lián)，十二小時的瘋狂奔波，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決堤。

“你說要等我回來……你說要喝我?guī)У难缶啤阏f要讓我當伴郎……”他哽咽著，“浩子……你說話不算話……”哭聲在空曠的***里回蕩。

***在椅子上動了動，嘟囔了一句：“節(jié)哀啊……”陳遠哭了不知道多久。

首到嗓子啞了，眼淚流干了，他才勉強抬起頭。

他看著被白布蓋住的“林浩”，低聲說：“兄弟……走好。

你放心，我一定查出哪個***把你害成這樣，我給你報仇”他伸手，想最后握一下“林浩”的手。

就在這時，一只手從后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陳遠渾身一僵。

那只手又拍了拍，帶著試探的意味。

陳遠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(zhuǎn)過頭。

林浩穿著病號服，臉色還有點蒼白，但眼睛睜著，正用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看著他，三分困惑，三分好笑，還有西分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感動？

“遠子，”林浩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但確確實實是他的聲音，“你……在跟誰說話？”

陳遠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他看看林浩，又看看鐵柜里的**，又看看林浩。

“你……”他喉嚨干得厲害，“你……沒死？”

“我為什么會死？”

林浩皺眉，然后看了看鐵柜，表情更古怪了，“你以為……這是我？”

陳遠僵硬地點了點頭。

林浩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
然后，他嘆了口氣，伸手把陳遠從地上拉起來：“你看都沒看就知道是我？”

剛才那種情緒下，他根本不敢面對。

“那、那你……”陳遠語無倫次，“護士說你不見了……我以為你又……我去樓下自動販賣機買水了?！?br>
林浩舉起手里的礦泉水，“口渴。

回來就聽護士說有人瘋了似的在找我，找到***來了?！?br>
陳遠站在原地，看著活生生的林浩，又想起自己剛才那通哭訴，臉一點點漲紅。

然后，林浩沒忍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“所以，”他忍著笑，“你剛才是在跟這位……不知名的兄弟，說要幫我報仇？

還要……當我的伴郎？”

陳遠捂住臉：“別說了……”林浩笑得更厲害了，“遠子，沒想到你這么……重情重義?！?br>
“林浩！”

陳遠惱羞成怒，“老子以為你死了！

***知不知道我這一路……”話沒說完，林浩突然上前一步，用力抱住了他。

那個擁抱很緊，緊得陳遠能感覺到林浩的心跳，沉穩(wěn)，有力，完全不像一個剛“**未遂”的人。

“謝了，兄弟?！?br>
林浩在他耳邊低聲說，聲音很認真，“真的?！?br>
陳遠愣住，然后也用力回抱了他。

幾秒后，林浩松開手，表情恢復平靜：“不過有件事你說得對，有的仇，確實不能饒?！?br>
陳遠看著他：“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
林浩沒立刻回答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鐵柜里那個陌生的年輕人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說：“先離開這兒吧。

這兒太冷，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我有點事想不明白?！?br>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明明……”林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，“捅了自己一刀。

為什么……一點事都沒有？”

兩人走出***時，***終于完全醒了，看著他們倆，又看看3號柜，一臉茫然。

回到三樓，剛出樓梯間，一個護士就沖了過來：“306床！

你跑哪兒去了？！

醫(yī)生在找你！”

“抱歉，買水去了?！?br>
林浩晃了晃手里的瓶子。

護士瞪了他一眼，又看向陳遠：“你是家屬？

正好，醫(yī)生要跟你們談談檢查結果。”

醫(yī)生辦公室里，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醫(yī)生皺著眉看著手里的片子。

“林先生，”他抬頭，“你的所有檢查結果顯示，心臟、肝臟、肺部，所有器官功能正常，沒有任何損傷或病變，除了CT顯示松果體鈣化灶以外，全部正常?！?br>
陳遠看向林浩，林浩表情平靜。

“但是，”醫(yī)生推了推眼鏡，“你送來時昏迷不醒，生命體征微弱。

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急救人員說，你胸口衣服有明顯的利器刺破痕跡，位置正在心臟。

可皮膚上，連一點擦傷都沒有?！?br>
辦公室里一片安靜。

“這不合常理?！?br>
醫(yī)生放下片子，“所以我建議你留院觀察24小時，同時……”他看了看陳遠，“建議去精神科做一下評估。

有時候，強烈的心理創(chuàng)傷會導致軀體化癥狀，比如……比如以為自己捅了自己一刀，但實際上沒有？”

林浩接話。

醫(yī)生點點頭。

林浩沉默了。

他知道自己捅了。

那把刀刺進胸口的感覺，現(xiàn)在還清晰記得。

但他說出來，沒人會信。

“好。”

陳遠替他回答，“謝謝醫(yī)生?！?br>
走出辦公室，陳遠低聲問：“浩子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林浩站在走廊窗前，看著外面漸漸泛白的天色。

“遠子，”他突然說，“如果我說……我可能遇到了無法解釋的事，你信嗎？”

陳遠看著他：“你說，我就信?！?br>
林浩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說：“先辦出院吧。

我想回趟公寓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，”林浩摸了**口，那里現(xiàn)在一片平坦，沒有任何痕跡，“有樣東西……我得回去看看?！?br>
他想起了那把**。

還有昏迷前，在窗外看到的那三顆“星星”。

以及……誰幫他報的警？

這一切，都有點難以解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