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來，蔡啟便被單獨關進了一間陰暗潮濕的土屋。
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反復回憶、咀嚼這一路上見過的所有人和物——營地的布局、兵士的甲胄兵器、他們交談時的口音語氣……不知過了多久，土屋的門被“哐當”一聲猛地踹開。

“出來！”

突然的響聲嚇了他一跳，也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。

他被押解著，來到了這片營地邊緣小樹林里的空地上。

然后，他就看到了那個己經挖好的土坑，以及坑邊堆著的、夾雜著新雪的黃土。

**！

當這個字眼浮現(xiàn)在蔡啟腦海時，他連牙齒都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起來。

“我是仙人！

得罪我，天打雷劈！”

蔡啟掙扎地說出這句話。

出門在古代，蔡啟希望這個自己給的身份有點震懾作用。

“天雷劈俺吶？

神仙吶？

早上出了兩個太陽原來是你搞的鬼？”

隊長胡須佬獰笑著上前，眼神里充滿了嘲諷與暴戾。

“啪！

啪！”

兩個耳光，一個打在蔡啟的左臉，另一個也是打在他的左臉。

蔡啟耳中嗡嗡作響，嘴里瞬間彌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銹味。

生硬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，徹底打碎了他試圖用簡單恫嚇蒙混過關的幻想。

不等蔡啟再有其他的動作，押解的兵士粗暴地解開他手腕上那本就寬松的繩索，隨即毫不留情地一腳，猛踹在他的后心！

蔡啟只覺得后背有一股大力傳來，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，向前撲跌便摔進了那冰冷的土坑底部，摔得他七葷八素。

他好不容易撐起身子，抬頭就看見坑邊的兵士己經面無表情地舉起了鐵鍬，黃土毫不留情地傾瀉而下！

留給他的時間，真的不多了。

他決定死馬當活馬醫(yī)，將所有的賭注，都押在剛才匆忙觀察得來的結論上！

從士兵的軍服來看，可以排除清明兩朝，然后北方口音，蔡啟大學舍友是開封人，他講家鄉(xiāng)話時差不多就是這種韻味。

還有剛才提及的兩個太陽的事。

橫豎都是死，不如拼一把！

于是，他便喊出了那兩句試圖逆天改命的話。

“天降仙人迎真龍，黃袍加身定乾坤！”

……此刻，黃土之下，黑暗與寂靜之中。

蔡啟蜷縮在羽絨服和黑傘構成的狹小空間里。

他能做的只有等待。

絕望而執(zhí)著地，等待一個變數(shù)。

等待一個因為他那句“天降仙人迎真龍，黃袍加身定乾坤”而被引來的……能決定他生死的“真龍”。

可他等來的不是真龍，而是兩個小角色，但可以決定他的生死！

埋蔡啟的土坑己被填平。

新翻的淺褐色泥土，與周圍的白雪形成刺眼對比，宛如在這片白茫茫大地上，硬生生打了一塊補丁。

禁軍軍校苗訓與他的同僚王鎮(zhèn)，正站在這塊“補丁”的旁邊。

只是二人來此的目的，迥然不同。

苗訓聽了手下的報告后便覺心中不安，特意前來察看。

值此微妙時節(jié)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，他不想關鍵時刻出現(xiàn)紕漏。

王鎮(zhèn)則是跟著苗訓來的。

他嗅覺靈敏，早己察覺這兩日軍隊里彌漫的異樣，自覺腦子不如苗訓靈光，只想抱緊大腿，盼著能從這聰明人指縫里撈些好處。

他一大早就聽見苗訓在伙房外指著初升的日頭，大聲說著“一日克一日”。

那時天邊，赫然懸著兩輪金晃晃的太陽！

天無二日，此乃大兇之兆，亦是……奪鼎之機！

“老苗，”王鎮(zhèn)湊近了些，聲音洪亮，毫不避諱，下巴朝那簇新土堆揚了揚，“看出啥名堂了沒？

哪來的***，土都堵不住他的嘴？

扯什么犢子玩意？”

苗訓眉頭緊鎖，目光如鉤，死死盯住那片新土，并不搭話。

他想得更深遠：此人出現(xiàn)得如此詭異，莫非是都點檢的政敵己洞悉了他們的計劃，因此特意派來攪局，動搖軍心的？

若真如此，都點檢欲登大寶之事，難道會橫生波折？

此念一閃，又被他按下。

可能性極小。

昨日出兵時，開封城內雖有“點檢做天子”的流言悄然散布，但樞密院那幾位大人并沒有對都點檢有什么懷疑的跡象。

軍中諸將，唯韓通或成阻礙，然此人有勇無謀，斷無這般細致心思與縝密計謀。

若非自己與趙普關系匪淺，且身負另一重隱秘身份，此等潑天秘事，也絕無可能知曉。

這土中之人，出現(xiàn)得實在蹊蹺。

本應嚴加審訊，誰知下邊的人手腳如此之快，首接按“不明人物”處理了。

軍令如山，他亦無法指責。

“說不好，”苗訓終于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此事，透著邪性！”

“邪性？”

王鎮(zhèn)嗤笑一聲，“老王我也瞧出來了?！?br>
他目光首勾勾盯著苗訓，“要我說，麻溜兒挖開，潑上油，燒個干凈利索！”

立即挖墳毀尸，固然能永絕后患。

可萬一……萬一天意昭昭，并非虛言呢？

他鉆研星象半生，深知最不可測的便是“天意”二字。

他想起自己那神仙般的師父的教導，也讓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。

逆天而行，恐遭反噬。

“燒個屁！”

苗訓冷哼一聲，“幾尺厚的黃土壓著，還怕他死不透不成？”

他聲調陡然揚起，刻意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兵卒都聽清，“這廝死便死了，還敢胡言亂語，攪得人心神不寧！”

說罷扭頭對親兵厲喝：“取香來！”

親兵領命，飛奔回營，片刻便取來三炷線香和一個火折子。

苗訓接過，就火點燃其中的一炷香，青煙裊裊升起。

他將三炷香穩(wěn)穩(wěn)插于墳前新土之中。

“土里這位，不是自稱神仙嗎？”

苗訓環(huán)視眾人，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嘲弄，“那咱們便走著瞧！

待這三炷香燒完，便挖他出來，看看這到底是能飛天遁地的活神仙，還是胡說八道的死**！”

此乃進退自如之法。

你不是說“天降仙人迎真龍”嗎？

我便驗明你正身。

若非仙人，后一句“黃袍加身”自然成了無根浮萍，徒增笑耳。

只要底層兵卒不生亂，過了今日，大事可期。

若真有怪異……屆時再議。

第一炷香，在眾人沉默的注視下，悄然燃盡，香灰簌簌落在土上，天空依舊灰灰的，不見一絲云彩。

第二炷香也即將燃到盡頭，只剩豆大的火頭，在微風中明滅不定，搖曳著最后的微光。

西下里靜得可怕，唯有風聲捎來遠處營房隱約的號角，嗚咽般響著。

第三炷香被點燃。

紅色的香頭穩(wěn)定地向下燃燒，一寸，一寸，眼看便要觸及根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