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下班鈴裹著風響起來時，天己擦了層薄暮，老巷里的路燈沒亮，只剩各家窗縫漏出的暖光，順著青石板路鋪了一路。

蘇曉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，順手把灰色針織帽扣在沈硯頭上，指尖拽了拽帽檐，幫他遮好耳尖：“走啦，去買豆沙包，晚了就只剩涼的了?！?br>
沈硯順從地跟著起身，指尖被她輕輕攥住，她的手溫溫的，帶著理貨時沾的泡面香，攥得不算緊，卻剛好能把他的步伐帶得穩(wěn)些。

秋風吹過，卷著老槐樹的碎花瓣，落在兩人肩頭，蘇曉腳步放得慢，怕沈硯跟不上，嘴里碎碎念著：“張阿姨今天說豆沙餡多放了蜜豆，肯定甜，你要是愛吃，明天我再早來半小時排隊，能多買兩個當早飯?！?br>
沈硯側(cè)頭看她，夕陽的余光落在她臉頰，沾了點細碎的光斑，馬尾辮晃啊晃，掃過他的手背，*絲絲的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掌心無意識蜷了蜷，領口的玉佩貼著皮膚，暖得剛好。

巷口的豆沙包攤子支在老槐樹底下，張阿姨正掀著蒸籠蓋，白汽順著縫隙冒出來，裹著甜糯的香氣，飄得老遠。

“曉曉來啦？”

張阿姨見兩人過來，笑著抬手招呼，伸手從蒸籠里撿了西個圓滾滾的豆沙包，裝進油紙袋里，“剛蒸好的，還冒熱氣呢，給你們留的，知道小沈愛吃甜口?！?br>
“謝謝阿姨，多少錢？”

蘇曉抬手掏錢，指尖在口袋里摸了摸，遞過去幾張零錢。

“給啥錢，”張阿姨擺擺手，又往油紙袋里塞了個豆沙包，“多蒸了兩個，拿回去當宵夜，你們倆平時省吃儉用的，多補補?！?br>
蘇曉連忙推辭：“不行阿姨，該給多少就給多少，總占你便宜哪好意思?！?br>
“跟阿姨客氣啥，”張阿姨把油紙袋塞進她手里，笑著瞥了眼沈硯，“小沈看著就瘦，多吃點熱乎的，養(yǎng)胃。”

推辭不過，蘇曉只好收下，拉著沈硯跟張阿姨道了謝，轉(zhuǎn)身往出租屋走。

油紙袋燙得手心發(fā)熱，甜香順著袋口飄出來，沈硯盯著袋子，忽然瞥見路邊靠墻長著棵歪脖子梧桐樹，枝椏歪歪扭扭伸著，像極了腦海里碎掉的畫面——灰撲撲的院子里，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踩著石頭爬樹，伸手去夠卡在枝椏上的紙風箏，腳下一滑，摔在樹下的草堆里，卻沒哭，爬起來舉著風箏沖他笑，臉頰沾了草屑，眼睛亮得像星。

“沈硯？

發(fā)啥呆呢？”

蘇曉察覺到他腳步頓住，回頭拽了拽他的手，見他盯著梧桐樹出神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，“是不是又頭痛了？”

碎掉的畫面突然消散，太陽穴傳來輕微的脹痛，沈硯搖搖頭，聲音輕得像風：“沒事，看到樹，想起點東西，記不清了?！?br>
蘇曉哦了一聲，沒再追問，只是放慢腳步，抬手幫他揉了揉太陽穴，指尖輕輕的，帶著暖意：“想不起來就不想，慢慢來，反正我陪著你呢?！?br>
她從帆布包里摸出瓶溫水，擰開遞給他，“喝點水，能舒服點。”

沈硯接過水，喝了兩口，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太陽穴的脹痛輕了些。

兩人并肩往前走，帆布包蹭著胳膊，油紙袋的甜香裹在風里，老巷里靜悄悄的，只剩兩人的腳步聲，落在青石板上，篤篤的，很安穩(wěn)。

出租屋在老樓三樓，沒電梯，樓梯間的墻皮掉了好些，拐角堆著舊紙箱，最底下兩級臺階松松垮垮的，踩上去會晃。

蘇曉走在前面，快到臺階時回頭，伸手扶著沈硯的胳膊：“慢點，這兩級晃，踩穩(wěn)了再走?！?br>
沈硯順著她的力道抬腳，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薄繭，心里忽然一暖。

上回蘇曉踩空摔了一下，膝蓋磕出塊淤青，好幾天沒好，之后每次走這里，她都要先提醒他，反倒忘了自己之前摔過。

推開門的瞬間，淡淡的皂角香撲面而來。

出租屋不大，一室一廳，家具都是二手市場淘來的，卻被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
客廳的小茶幾上擺著兩盆多肉，葉片胖乎乎的，是蘇曉上次撿了別人丟棄的小苗，天天澆水照顧，養(yǎng)得格外精神；墻上貼了幾張舊海報，邊角卷了邊，是她上學時攢錢買的，畫的是動畫片里的小怪獸，看著傻氣又可愛。

“你坐會兒，我去煮面?！?br>
蘇曉把豆沙包放在茶幾上，脫下帆布包掛在門口的掛鉤上，轉(zhuǎn)身進了狹小的廚房。

廚房的燈是暖白色的，她系上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圍裙，從冰箱里掏出兩個番茄、兩個雞蛋，動作麻利地洗番茄、劃十字，開水燙過之后，輕輕一撕就把皮撕了下來。

沈硯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，沒閑著，起身把兩人換下來的外套疊好。

他疊衣服的動作有些笨拙，領口總也理不平整，卻格外認真，疊好一件就放在沙發(fā)上，擺得整整齊齊。

客廳的柜子上放著個舊鐵盒，是蘇曉上次整理東西時翻出來的，里面裝著兩張泛黃的照片，他走過去打開鐵盒，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上的身影——一張是孤兒院的集體照，他躲在蘇曉身后，只露出半張臉；另一張是蘇曉十七歲生日拍的，兩人站在老槐樹下，她笑得眉眼彎彎，他站在旁邊，嘴角抿著淺淺的笑。

指尖碰到照片的瞬間，腦子里又閃過片碎影：生日那天，他用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了個小蛋糕，蛋糕上插著一根蠟燭，兩人躲在孤兒院的舊屋檐下，蘇曉吹蠟燭時，風把火苗吹得晃了晃，她鼓著腮幫子，吹了好幾次才吹滅，奶油蹭到嘴角，也顧不上擦，笑著把最大的一塊蛋糕遞給他。

“嘶——”太陽穴又開始脹痛，沈硯皺了皺眉，抬手揉了揉，鐵盒里的照片滑落在桌上，他彎腰去撿，指尖剛好碰到領口的玉佩，掌心忽然泛起縷暖意，脹痛竟慢慢緩解了。

“沈硯，幫我遞下筷子唄！”

廚房傳來蘇曉的聲音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沈硯把照片放回鐵盒，蓋好蓋子，拿起餐桌旁的兩雙筷子，走進廚房。

蘇曉正把煮好的面條盛進碗里，番茄熬得軟爛，湯汁泛紅，雞蛋煎得金黃，鋪在面條上，碗邊干干凈凈的，沒一點蔥花——她記著他不吃蔥，每次煮面都特意把蔥花單獨盛在小碗里，自己吃的時候再加。

“好啦，出鍋！”

蘇曉把碗端到餐桌上，沖他招招手，“快來吃，涼了就不好吃了?！?br>
沈硯坐在餐桌旁，看著碗里的面條，暖香順著熱氣飄過來，胃里暖暖的。

蘇曉坐在他對面，拿起筷子，把自己碗里的雞蛋夾了一半給他，又把他碗里的番茄往自己碗里撥了點：“你胃不好，多吃點雞蛋，番茄有點酸，我多吃點。”

“你吃?！?br>
沈硯抬手把雞蛋往她碗里推，聲音溫吞，“我夠吃。”

“我不愛吃蛋黃，你吃，”蘇曉把碗往旁邊挪了挪，眨了眨眼，“聽話，不然下次不給你煮面了?！?br>
沈硯沒法，只好低頭吃面。

面條煮得剛好，不軟不硬，湯汁甜中帶點鮮，是他愛吃的味道。

蘇曉坐在對面，吃得飛快，卻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，見他吃得慢，就幫他把面條挑散些，怕他燙著。

吃完飯，蘇曉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，水流嘩嘩的響，混著她哼的跑調(diào)的歌，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，格外熱鬧。

沈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，抬手摩挲著領口的玉佩，掌心的暖意一首沒散。

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，路燈亮了，昏黃的光落在地面，偶爾有晚風卷著槐花瓣飄過，落在窗臺上。

他忽然瞥見天邊，有一縷極淡的紫光，像被墨暈開的細線，藏在晚霞的余暉里，淡淡的，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。

他皺了皺眉，以為是傍晚的霞光，沒太在意，可掌心的玉佩忽然燙了一下，暖意順著皮膚滲進來，心底莫名涌起股不安，像有什么東西要發(fā)生。

“沈硯，你看啥呢？”

蘇曉洗完碗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，“看晚霞呢？

今天的晚霞好像有點紫，挺特別的。”

“嗯?！?br>
沈硯收回目光，看向她，眼底的不安慢慢散去，“沒什么?！?br>
蘇曉笑了笑，往他身邊湊了湊，肩膀挨著他的肩膀：“不管啥，反正咱們在家，安全著呢。

等下把豆沙包熱了，留兩個當宵夜，剩下的明天當早飯。”

沈硯點點頭，轉(zhuǎn)頭看向她，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，梨渦淺淺的，眼里藏著光。

他忽然覺得，不管心底的不安是什么，只要身邊有她，就沒什么好怕的。

窗外的風還在吹，槐花瓣落在窗臺上，天邊的淡紫光漸漸淡了下去，可沈硯領口的玉佩，卻在暖光里，又閃了下極淡的光，像藏在煙火里的星，悄悄跳動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