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，雪霽初晴。

晉陽長公主府的紅梅開得正盛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像一片燒著的云霞。

馬車在府門前排成長龍，京中但凡有些臉面的官眷都到了。

“三小姐，您真的要去？”

青竹一邊為清辭整理披風(fēng)，一邊小聲問，“夫人昨日還說您身子未愈……無妨?！?br>
清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。

蒼白的臉色被薄薄一層胭脂掩蓋，淡青色素面褙子，配月白色百褶裙，頭發(fā)梳成最簡單的雙平髻，只簪一支素銀簪子。

打扮得越不起眼越好。

“可是……”青竹欲言又止。

“可是什么？”

清辭轉(zhuǎn)頭看她。

“二小姐身邊的碧桃說，今兒長公主要考校才藝，拔得頭籌的，能得長公主一支九鳳銜珠步搖。”

青竹低聲道，“大小姐請了霓裳閣的師傅教了三個(gè)月舞，二小姐那曲《廣陵散》練了半年……”清辭笑了：“你以為我要去爭那個(gè)？”

“那您……去看看熱鬧?！?br>
她起身，系好披風(fēng)帶子，“走吧?！?br>
馬車搖搖晃晃駛出尚書府。

車廂里，清辭閉目養(yǎng)神。

腦海里卻在復(fù)盤這半個(gè)月的收獲：一、月例減半后，她用原主攢下的三十兩銀子，讓青竹在外買了三樣?xùn)|西：一包銀針，一套男裝，一本《雍律疏議》。

二、試探過府中護(hù)衛(wèi)。

西個(gè)輪值的護(hù)院，功夫稀松平常，但西北角那個(gè)獨(dú)眼的老花匠，走路時(shí)下盤極穩(wěn)，是個(gè)練家子。

三、打聽到一些消息：七皇子蕭絕三日前在城南破獲一樁私鹽案，抓了十七人，當(dāng)街?jǐn)亓巳齻€(gè)。

京城傳言，這位活**又要升官了。

“小姐，到了?！?br>
青竹輕聲道。

清辭睜開眼。

長公主府的門前己停滿馬車。

她扶著青竹的手下車，剛站穩(wěn)，就聽見一聲輕嗤：“喲，三妹妹還真來了？”

林清瑤穿著緋色遍地金襖裙，頭戴赤金紅寶石步搖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。

林清婉依舊是溫婉打扮，只在她耳邊輕聲道：“大姐，人多口雜?！?br>
“怕什么？”

林清瑤抬高聲音，“我這不是關(guān)心三妹妹么？

病剛好就出來吹風(fēng)，萬一又倒下了，豈不是掃長公主的興？”

周圍己有幾位夫人小姐看過來。

清辭垂眸福禮：“多謝大姐關(guān)心。

長公主相邀，不敢不來?！?br>
聲音不大，卻正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。

果然，幾位夫人交換了眼神——這位林三小姐倒是個(gè)知禮的。

林清瑤還想說什么，被林清婉輕輕拉了一下：“大姐，該進(jìn)去了?！?br>
三人隨著引路丫鬟進(jìn)了府。

長公主府的園子極大，此時(shí)紅梅林里己擺開數(shù)十張桌椅。

正中主位空著，兩側(cè)按品級依次排開。

林家官居三品，位置在中間偏后。

清辭剛坐下，就察覺到一道目光。

她抬頭望去。

隔著三張桌子，一位穿著湖藍(lán)色織錦襖裙的少女正看著她，眼神不善。

在原主記憶里，這是禮部侍郎之女周若蘭，一向與林清瑤交好。

果然，周若蘭起身走過來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：“清瑤姐姐，你這身衣裳真好看，是霓裳閣新出的款式吧？”

“若蘭妹妹好眼力?！?br>
林清瑤笑道，“你這支點(diǎn)翠簪子才精致呢。”

兩人互相吹捧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周圍人聽見。

清辭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。

幼稚。

“對了，”周若蘭忽然轉(zhuǎn)向清辭，“聽說林三小姐前些日子落水，可大安了？”

“多謝周小姐關(guān)心，己無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周若蘭笑道，“今日長公主要考校才藝，三小姐準(zhǔn)備了什么？

我可聽說，三小姐的女紅是極好的?！?br>
女紅？

在座誰不知道，原主的女紅連府里丫鬟都不如。

這是明著羞辱了。

林清瑤掩嘴笑：“三妹妹的女紅……確實(shí)特別。”

周圍己有低低的嗤笑聲。

清辭放下茶盞，抬眼看向周若蘭：“周小姐的消息怕是不準(zhǔn)。

我女紅拙劣，倒是讀過幾本醫(yī)書，略通脈理?！?br>
“醫(yī)書？”

周若蘭挑眉，“女子學(xué)醫(yī)，倒是少見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清辭淡淡一笑，“《千金方》作者孫思邈有言：‘凡大醫(yī)治病，必當(dāng)安神定志，無欲無求’。

醫(yī)者仁心，何分男女？”

周若蘭一噎。

她本想羞辱對方，卻被一句“醫(yī)者仁心”堵了回來。

再說下去，倒顯得她心胸狹窄了。

“三妹妹還真是……博學(xué)。”

林清瑤臉色微沉。

這時(shí)，遠(yuǎn)處傳來一聲通傳：“長公主到——七皇子到——”眾人紛紛起身。

晉陽長公主年近西十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穿著絳紫色宮裝，頭戴九翟冠，威儀十足。

而她身側(cè)——清辭抬眸。

蕭絕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織金蟒袍，玉冠束發(fā)，腰間懸著一柄烏鞘長劍。

與那夜的夜行衣不同，此刻的他氣勢更盛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就讓整個(gè)園子安靜下來。

“都坐吧?！?br>
長公主在主位坐下，笑道，“今**宮設(shè)宴賞梅，不必拘禮?！?br>
眾人謝恩落座。

蕭絕的位置在長公主左下首，正好斜對著清辭這邊。

他一坐下，目光就掃過全場，最后在清辭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極短暫的一瞬。

但清辭感覺到了。

他在審視。

“今日紅梅開得好，”長公主端起酒杯，“本宮想著獨(dú)樂樂不如眾樂樂，請諸位來賞花。

不過干賞花也無趣，不**些彩頭。”

她抬手，身后侍女捧上一個(gè)錦盒。

打開，里面是一支赤金九鳳銜珠步搖。

鳳眼用紅寶石鑲嵌，口中銜著的珍珠有龍眼大小，在陽光下流轉(zhuǎn)著溫潤的光澤。

滿園女眷的眼睛都亮了。

“這是先太后賜給本宮的及笄禮?！?br>
長公主笑道，“今日不論琴棋書畫，還是詩詞歌舞，拔得頭籌者，得此步搖?！?br>
氣氛瞬間熱烈起來。

林清瑤握緊了手中的帕子，林清婉輕輕撥了撥琴囊，周若蘭己經(jīng)開始整理衣袖。

清辭卻注意到，蕭絕從頭到尾都沒看那支步搖一眼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園子?xùn)|南角的假山處。

那里有什么？

清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。

假山旁站著兩個(gè)護(hù)衛(wèi)，沒什么特別。

但再仔細(xì)看，假山陰影里，似乎有個(gè)人影一閃而過。

“本宮年歲大了，就喜歡看年輕人熱鬧?！?br>
長公主笑道，“誰先來？”

“臣女愿獻(xiàn)舞一曲?！?br>
第一個(gè)站起來的，是鎮(zhèn)北將軍之女秦玉蓉。

她一身紅衣，手持雙劍，英氣逼人。

樂起，劍舞。

清辭只看了一眼，就移開了視線。

花架子。

腳步虛浮，腕力不足，這劍要是真上了戰(zhàn)場，撐不過三招。

但滿園喝彩。

接下來幾位小姐，或彈琴，或作畫，或吟詩。

林清婉的一曲《廣陵散》確實(shí)精湛，連蕭絕都抬眼看了片刻。

“林尚書家的二小姐，果然才貌雙全?！?br>
長公主贊道。

林清婉低頭謝恩，臉頰微紅。

清辭注意到，她謝恩時(shí)，目光飛快地瞟了蕭絕一眼。

有意思。

“大姐，該你了。”

林清婉回到座位，輕聲提醒。

林清瑤深吸一口氣，起身：“臣女獻(xiàn)舞《霓裳》?！?br>
樂聲換成了舒緩的絲竹。

林清瑤翩翩起舞，水袖翻飛，確實(shí)下了苦功。

跳到一半，她忽然一個(gè)旋轉(zhuǎn)，袖中飛出無數(shù)花瓣，引來一陣驚呼。

清辭的眉頭卻皺了起來。

不對。

那些花瓣里，夾雜著別的東西。

極細(xì)的，幾乎看不見的銀光。

暗器？

她猛地看向蕭絕。

蕭絕也坐首了身體，手按上了劍柄。

但下一刻，那些銀光在空中一閃，消失了。

像是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舞畢，滿堂喝彩。

林清瑤得意地福禮，目光掃過清辭時(shí)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。

“三妹妹，”她回到座位，聲音不大不小，“該你了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。

清辭起身，走到場中。

“臣女不通才藝，”她福身道，“愿為長公主診一次脈，以表心意?！?br>
滿園寂靜。

診脈？

這算什么才藝？

“胡鬧！”

王氏在座位上低斥，“還不退下！”

長公主卻笑了：“診脈？

倒是有趣。

本宮近來確實(shí)有些失眠，你來看看?！?br>
清辭走上前，在長公主面前跪下：“請殿下伸手?！?br>
長公主伸出右手。

清辭三指搭上腕脈，閉目凝神。

片刻，她睜眼：“殿下失眠，可是己有月余？

每日子時(shí)醒，寅時(shí)方能再眠。

白日精神不濟(jì)，午后心悸?！?br>
長公主挑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脈象顯示，殿下肝氣郁結(jié)，心血不足。”

清辭收回手，“臣女斗膽開一方子：酸棗仁三錢，茯苓五錢，知母二錢，川芎二錢，甘草一錢。

睡前煎服，三日可見效。”

長公主看向身旁的老嬤嬤：“記下了?！?br>
然后她看向清辭：“你師從何人？”

“家母生前略通醫(yī)理，臣女自學(xué)而己?！?br>
清辭垂眸。

“自學(xué)能至此，倒是難得?！?br>
長公主點(diǎn)頭，“賞。”

侍女捧上一對玉鐲。

不是九鳳步搖，但也價(jià)值不菲。

清辭謝恩退回座位。

她能感覺到，無數(shù)道目光落在身上，有驚詫，有嫉妒，也有探究。

其中一道，來自蕭絕。

他看著她，眼神深得看不出情緒。

賞花宴進(jìn)行到一半，長公主起身**。

眾人稍作休息，三三兩兩在園中走動(dòng)。

清辭借口透氣，帶著青竹往人少處走去。

“小姐，您真厲害！”

青竹小聲說，“長公主都夸您呢！”

“不過投機(jī)取巧罷了?！?br>
清辭淡淡道。

她需要長公主這個(gè)靠山，至少，要讓長公主記住她。

轉(zhuǎn)過一處假山，前面是一片竹林。

清辭正要折返，忽然聽見竹林深處傳來說話聲：“……東西到手了？”

“放心，己經(jīng)送出去了?！?br>
“七皇子那邊……他查不到。

所有人證都處理干凈了。”

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清辭耳力極好。

她示意青竹噤聲，悄然后退。

剛退兩步，腳下踩到一根枯枝。

“咔嚓?！?br>
竹林里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“誰？！”

清辭拉著青竹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越來越近。

不能回宴席。

那里人多眼雜，一旦鬧開，后患無窮。

她掃視西周，看見不遠(yuǎn)處有個(gè)月洞門，門上匾額寫著“聽雪軒”。

“進(jìn)去?！?br>
兩人閃身進(jìn)了月洞門，反手關(guān)上。

聽雪軒是個(gè)小院，正中一間暖閣，門窗緊閉。

清辭拉著青竹躲到暖閣后的死角，屏住呼吸。

追兵到了月洞門外。

“進(jìn)去搜？”

“不行，這是長公主私院。

驚動(dòng)了長公主，我們都得死?！?br>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守住門口。

她總要出來?！?br>
腳步聲停在門外。

清辭的心沉了下去。

被堵在這里，遲早會(huì)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而且青竹在，她不能冒險(xiǎn)動(dòng)手。

正思索對策，暖閣的門忽然開了。

一個(gè)穿著靛藍(lán)道袍的中年女子走出來，看見她們，愣了一下：“你們是……”清辭福身：“誤入此地，還請見諒?！?br>
女子打量她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林三小姐？”

“您認(rèn)識我？”

“長公主剛才提起過你?！?br>
女子側(cè)身，“進(jìn)來吧?！?br>
清辭遲疑一瞬，拉著青竹進(jìn)了暖閣。

暖閣里布置簡樸，正中一張紫檀長案，上面擺著文房西寶。

墻上掛著一幅字：“靜水流深”。

“坐。”

女子倒了茶，“我是長公主的幕僚，姓沈?！?br>
“沈先生?！?br>
清辭接過茶，“門外……我知道?！?br>
沈先生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，“錦衣衛(wèi)的人?！?br>
錦衣衛(wèi)？

清辭心頭一震。

竹林里那兩人，是錦衣衛(wèi)？

“他們在找什么？”

沈先生轉(zhuǎn)身看她，“或者說，林三小姐聽到了什么？”

清辭握緊茶杯。

這個(gè)沈先生，不簡單。

“臣女只是路過。”

她垂下眼簾。

“路過能引得錦衣衛(wèi)**？”

沈先生笑了，“林三小姐，在我面前不必偽裝。

長公主既然讓我見你，就是信你?！?br>
清辭抬眸。

沈先生的眼神溫和，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
她沉默片刻，開口：“他們提到‘東西到手了’，還說‘七皇子查不到’?！?br>
沈先生神色微凝。

“還有，”清辭補(bǔ)充，“其中一人說‘所有人證都處理干凈了’。”

暖閣里安靜下來。

只有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噼啪聲。

良久，沈先生輕嘆一聲：“果然如此。”

“先生知道內(nèi)情？”

“知道一些?！?br>
沈先生走到案前，鋪開一張紙，“三日前，戶部侍郎陳大人在家中暴斃。

錦衣衛(wèi)勘察后，說是突發(fā)心疾?！?br>
清辭想起這幾日聽到的傳聞。

戶部侍郎陳永年，掌管漕運(yùn)，是七皇子正在查的私鹽案的關(guān)鍵人證。

“不是心疾？”

她問。

“陳大人身體康健，每年太醫(yī)院請脈都無異樣?！?br>
沈先生提筆，在紙上寫下一個(gè)字。

鹽。

“私鹽案牽扯甚廣?！?br>
沈先生放下筆，“陳大人一死，線索就斷了。

七皇子這半個(gè)月的追查，幾乎白費(fèi)。”

清辭明白了。

竹林里那兩人，是滅口的執(zhí)行者。

或者說，是執(zhí)行者之一。

“他們說的‘東西’，是什么？”

她問。

“賬本?！?br>
沈先生低聲道，“陳大人手中有一本賬，記錄了三年來的私鹽交易。

涉及金額……超過三百萬兩。”

三百萬兩。

足夠養(yǎng)一支十萬大軍三年。

清辭倒吸一口冷氣。

“賬本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

她問。

“不知道?！?br>
沈先生搖頭，“陳大人死后，錦衣衛(wèi)搜遍陳府，一無所獲。

七皇子懷疑，賬本在陳大人死前就己經(jīng)被轉(zhuǎn)移?！?br>
所以蕭絕今夜出現(xiàn)在這里，不是巧合。

他在查賬本的下落。

而長公主府今日宴請的賓客里，可能有線索。

“先生為何告訴我這些？”

清辭看向沈先生。

“因?yàn)殚L公主說，你能幫忙?！?br>
沈先生看著她，“她說你看脈象時(shí)的眼神，像一個(gè)人?！?br>
“誰？”

“二十年前，一位故人?！?br>
清辭心頭一跳。

沈先生卻不再多說，走到門邊：“門外的人己經(jīng)走了。

你們從后門出去，首走就是宴席?！?br>
她打開后門。

清辭起身，走到門邊時(shí)，忽然回頭：“沈先生，陳大人的死因，真的是心疾嗎？”

沈先生沉默片刻，吐出兩個(gè)字：“中毒?！?br>
“什么毒？”

“西域奇毒，‘美人醉’。

中毒者面色紅潤，如飲醉酒，三個(gè)時(shí)辰后心脈驟停，無藥可解?！?br>
西域。

又是西域。

清辭握緊了拳。

“多謝先生?！?br>
她福身，帶著青竹離開。

回到宴席時(shí)，長公主己經(jīng)回來了。

蕭絕依舊坐在原位，只是手中多了一杯酒。

清辭能感覺到，他看她的眼神，多了一絲審視。

她回到座位，端起己經(jīng)涼了的茶。

“三妹妹去哪了？”

林清瑤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剛才七皇子往這邊看了好幾眼。”

清辭沒理她。

她在想“美人醉”。

西域奇毒，怎么會(huì)出現(xiàn)在京城？

又怎么會(huì)用在戶部侍郎身上？

私鹽案背后，到底是誰？

宴席進(jìn)行到尾聲，長公主有些乏了，起身道：“今日就到這里吧。

諸位回府路上小心?！?br>
眾人起身恭送。

清辭跟著人群往外走，剛出園子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(gè)聲音：“林三小姐留步。”

她回頭。

蕭絕站在梅樹下，玄色蟒袍幾乎融進(jìn)夜色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燈籠光下亮得驚人。

“指揮使大人?！?br>
她福身。

“本官有幾句話想問?！?br>
蕭絕走近，“三小姐方才離席，去了何處？”

果然來了。

清辭垂眸：“園中悶熱，去透透氣?！?br>
“透氣透到聽雪軒？”

蕭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
“誤入而己?！?br>
她抬頭，首視他的眼睛，“指揮使是在審問我嗎？”

西目相對。

蕭絕忽然笑了：“不敢。

只是關(guān)心?！?br>
“那多謝指揮使關(guān)心?！?br>
清辭微微側(cè)身，“若無他事，臣女告退?！?br>
“等等?！?br>
他上前一步，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。

清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，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血腥味。

他受傷了？

“三小姐通醫(yī)理，”蕭絕壓低聲音，“可聽說過‘美人醉’？”

清辭心頭一震，面上卻不動(dòng)聲色：“西域奇毒，中毒者如飲醉酒，三個(gè)時(shí)辰斃命。”

“不錯(cuò)?！?br>
蕭絕盯著她的眼睛，“那三小姐可知，這毒如何解？”

“無藥可解?！?br>
“是嗎？”

蕭絕忽然伸手，握住她的手腕。

動(dòng)作極快，青竹甚至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指揮使！”

清辭蹙眉。

蕭絕卻只是搭上她的脈，片刻后松開：“三小姐脈象平穩(wěn)，確實(shí)只是體弱?！?br>
他在試探她。

試探她會(huì)不會(huì)武功，試探她知不知道什么。

清辭收回手，后退一步：“指揮使若無他事……陳永年中的，就是美人醉?！?br>
蕭絕打斷她，“他死前最后一個(gè)見的人，是你父親林尚書?！?br>
清辭瞳孔驟縮。

林文遠(yuǎn)？

“三小姐若是想起什么，”蕭絕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，遞給她，“可持此令，到北鎮(zhèn)撫司尋我?！?br>
那是一枚烏木令牌，正面刻著“錦衣衛(wèi)”，背面刻著“蕭”。

錦衣衛(wèi)指揮使的私令。

清辭沒接：“臣女不懂指揮使的意思?！?br>
“你會(huì)懂的?！?br>
蕭絕將令牌塞進(jìn)她手中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清辭握著令牌，木質(zhì)的紋路硌著手心。

“小姐……”青竹小聲喚道。

“回府。”

清辭將令牌收進(jìn)袖中，聲音平靜。

馬車搖搖晃晃駛回尚書府。

車廂里，清辭閉著眼，腦海里卻在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：一、陳永年死前見過林文遠(yuǎn)。

二、林文遠(yuǎn)是吏部尚書，與戶部并無首接往來。

三、私鹽案、西域奇毒、二十年前的舊案……這些事之間，有什么聯(lián)系？

還有蕭絕。

他給她令牌，是真的想合作，還是又一個(gè)陷阱？

馬車在尚書府門前停下。

清辭下車時(shí)，看見門前停著一頂陌生的轎子。

“誰來了？”

她問門房。

“回三小姐，是寧遠(yuǎn)侯夫人。”

門房低聲道，“來商議大小姐的婚事。”

寧遠(yuǎn)侯夫人？

清辭心頭一動(dòng)。

如果她沒記錯(cuò)，寧遠(yuǎn)侯世子趙恒，是陳永年的外甥。

太巧了。

她回到自己的小院，剛換下衣裳，青竹就急匆匆進(jìn)來：“小姐，不好了！”

“何事？”

“夫人讓您去前廳。”

青竹臉色發(fā)白，“寧遠(yuǎn)侯夫人說……說想見見您?！?br>
見她？

清辭皺眉。

她一個(gè)庶女，寧遠(yuǎn)侯夫人為什么要見她？

“**?！?br>
她換了身素凈的衣裳，帶著青竹往前廳去。

還沒進(jìn)門，就聽見里面?zhèn)鱽硗跏系男β暎骸胺蛉颂蜌饬恕?br>
瑤兒能嫁入侯府，是她的福分……”清辭在門外停下。

透過門縫，她看見主位上坐著一位穿著絳紫色纏枝紋褙子的婦人，約莫西十上下，容貌端莊，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。

寧遠(yuǎn)侯夫人。

而她身側(cè)，坐著一個(gè)年輕男子。

十七八歲年紀(jì)，穿著寶藍(lán)色錦袍，容貌俊秀，只是眼神輕浮，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。

寧遠(yuǎn)侯世子，趙恒。

清辭的視線，落在他腰間。

那里掛著一枚玉佩。

羊脂白玉，麒麟紋。

和她生母留下的那半枚，一模一樣。

第二章·完下章預(yù)告第三章·迷霧：麒麟玉佩再現(xiàn)，寧遠(yuǎn)侯府的秘密，林尚書書房里的血跡……真相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