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安夏注視著秦淮嶺離去的背影，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。

細(xì)微的痛感讓她保持清醒——這場突如其來的婚約，是她掙脫前世命運算計的第一步棋。

周圍賓客的議論聲浪般涌來：“時家大小姐莫不是瘋了？

剛被蕭世子退婚，轉(zhuǎn)頭就應(yīng)了秦家那個紈绔？”

“怕是氣昏頭了，秦淮嶺是什么人？

秦家早不復(fù)當(dāng)年風(fēng)光......倒是有骨氣，可這骨氣怕是要賠上一輩子......”那些目光如芒在背，好奇的、憐憫的、幸災(zāi)樂禍的，交織成一張網(wǎng)。

時安夏卻挺直脊背，前世她被這些目光碾碎尊嚴(yán)，而今，她要將它們化為刀刃外的鞘。

腦海里記憶翻涌——蕭燼此刻的羞辱，不過是三年后他將對時家趕盡殺絕的序曲；而秦淮嶺...前世此人雖聲名狼藉，卻在皇權(quán)更迭的腥風(fēng)血雨中全身而退，絕不止表面那么簡單。

“安夏！”

時父的腳步聲沉重急促，時夫人提著裙擺小跑跟著，鬢邊珠釵慌亂搖晃。

時父臉色鐵青，額角青筋突突跳動：“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！

婚姻大事，豈能如兒戲般當(dāng)場許人？

那秦淮嶺——”他壓低聲音，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，“是京城有名的浪蕩子，終日走馬斗雞，秦家如今空有爵位，內(nèi)里早被掏空了！”

時夫人握住女兒冰涼的手，眼眶發(fā)紅：“孩子，娘知道你委屈，可咱們從長計議好不好？

這般倉促，若所托非人...父親，母親。”

時安夏反握住母親顫抖的手，目光沉靜如深潭，“蕭燼今日敢當(dāng)眾退婚，明日就敢踩在時家頭上。

女兒此舉，一為保全時家顏面，二為——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尋一條生路。”

“生路？”

時父愣住。

“秦公子表面紈绔，可父親細(xì)想，這些年秦家雖式微，卻在幾番朝堂清洗中屹立不倒?！?br>
時安夏眸光銳利，“且女兒方才觀察，他應(yīng)下婚事時，眼中無半分輕浮，反有審視算計。

此人，未必不是隱藏的盟友。”

時父怔怔看著女兒，忽然覺得她陌生。

那個被嬌養(yǎng)在深閨、遇事只會垂淚的安夏，何時有了這般洞察與決斷？

管家恰在此時匆匆而來，附耳低語。

時父神色變幻，終是嘆息：“秦公子請我們?nèi)テ珡d一敘?！?br>
---偏廳設(shè)在宴會廳東側(cè)，繞過一道繪著青綠山水的屏風(fēng)便到。

此處陳設(shè)清雅，紫檀木桌椅泛著幽光，博古架上幾件古玉溫潤，一爐檀香裊裊升騰。

秦淮嶺并未坐著，而是負(fù)手站在窗前，望著庭院里一株將謝未謝的白玉蘭。

聽見腳步聲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仍是那副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可時安夏注意到，他指間那枚羊脂玉佩停止了轉(zhuǎn)動——那是人在凝神時的無意識動作。

“時將軍，時夫人。”

他拱手，禮儀周全得挑不出錯，目光掠過時安夏時頓了頓，“時姑娘?！?br>
眾人落座，侍女奉茶后悄然退下，門被輕輕掩上。

秦淮嶺端起茶盞，吹開浮葉，并不急著喝。

“今日之事倉促，想必府上多有困擾。

然秦某確有苦衷。”

他抬眼，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里，此刻沉淀著某種銳利的東西，“蕭世子退婚，非獨私怨。

近日北境軍餉案牽連甚廣，時將軍曾督運糧草，雖清白，卻難防有人借題發(fā)揮?！?br>
時父手中茶盞“?！币宦曒p響。

“秦某不才，卻也知樹欲靜而風(fēng)不止。”

秦淮嶺放下茶盞，聲音緩而清晰，“三日內(nèi)完婚，是急了些，卻可斷了某些人借姻親之名行拉攏之實的念想，亦能讓圣上看見——時秦兩家，愿在此時風(fēng)雨同舟?！?br>
話已說得露骨。

時安夏心臟急跳，前世此時她沉浸于被退婚的恥辱，全然不知家族已置身懸崖。

北境軍餉案...是丁，半年后父親因此案被貶邊陲，始作俑者正是蕭燼之父，肅王！

“秦公子所言甚是。”

時安夏開口，聲音清凌凌打破沉寂，“只是三日，未免太過緊迫。

六禮未行，賓客未請，若草草成婚，恐更落人口實?！?br>
秦淮嶺看向她，眼底掠過一絲興味：“時姑娘有何高見？”

“納采、問名可簡，但迎親之禮不可廢?！?br>
時安夏迎著他的目光，“三日后秦家可派人送聘禮過門，對外稱早已定親，因守孝或他故拖延至今。

七日后正式迎娶，既全禮數(shù)，亦不誤公子大事?！?br>
時父時夫人驚異地交換眼神。

女兒何時懂得這些禮數(shù)關(guān)節(jié)，且應(yīng)對如此從容？

秦淮嶺沉默片刻，忽然輕笑出聲：“時姑娘思慮周全。

就依姑娘所言，三日后過聘，七日后迎親?！?br>
他起身，從腰間解下那枚羊脂玉佩，遞到時安夏面前，“此玉為秦家祖?zhèn)鳎瑱?quán)當(dāng)信物?！?br>
玉佩觸手溫潤，雕著精細(xì)的*龍紋，龍目處一點天然翡色，如活物般灼灼。

時安夏接過時，指尖與他的短暫相觸——他的手很涼，像玉石。

“我送送秦公子?！?br>
她將玉佩攥緊，起身道。

---庭院月色初上，廊下燈籠次第亮起，在地上投出長長短短的影。

兩人并肩而行，隔著一肩距離，腳步聲在青石路上清晰可聞。

“時姑娘?！?br>
秦淮嶺忽然開口，聲音比在室內(nèi)低了幾分，“你可知，我應(yīng)下婚事，并非全然為了時家，或朝局。”

時安夏側(cè)目。

“我見過你?！?br>
他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頭看她，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，將那玩世不恭的假面洗去大半，“去年上元燈會，朱雀街起火，你指揮侍女疏散人群，自己卻逆著人流去尋走失的幼童。

那時你戴著面紗，可眼睛騙不了人——慌亂人群里，只有你的眼神是清明的，像帶了刀?！?br>
時安夏怔住。

那段記憶早已模糊，前世今生紛**織，她竟忘了這一樁。

“所以今日蕭燼退婚時，我看見了?！?br>
秦淮嶺慢慢道，“你眼里的羞辱、憤怒，但轉(zhuǎn)瞬就成了決斷。

那不是閨中女子該有的眼神。”

他微微傾身，氣息拂過她耳畔，字字清晰，“時安夏，你要的是什么？

報仇？

保全家族？

還是...更大的東西？”

夜風(fēng)穿過回廊，帶著晚香玉的甜膩氣息。

時安夏在袖中攥緊玉佩，*龍的紋路硌著掌心。

“我要活著?！?br>
她抬起眼，直視他深不見底的眸子，“要時家活著，要該死的人付出代價，要該護的人一世平安。

秦公子，這個答案夠清楚么？”

秦淮嶺看了她良久，忽然笑了。

這次的笑不同于以往，沒有刻意輕浮，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了然。

“清楚。”

他后退一步，拱手，“那么七日后見，我的...盟友。”

馬車駛離時府，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漸行漸遠(yuǎn)。

時安夏獨立階前，夜風(fēng)吹起她鬢邊碎發(fā)。

掌心那枚玉佩漸漸染上她的體溫，*龍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，像沉睡的血。

她轉(zhuǎn)身回府，每一步都踩得沉穩(wěn)。

前廳的喧鬧還未散盡，可她的世界已靜了下來。

接下來七日，她要布置婚儀，要安撫父母，要應(yīng)對各方打探，更要——在那場注定不平凡的婚禮到來前，理清秦淮嶺這張牌的真實分量。

廊角陰影處，一片衣袂悄然隱沒。

時安夏腳步未停，只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。

看來，有些眼睛已經(jīng)等不及了。

也好。

戲臺已搭好，便讓該登場的人，都登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