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內(nèi)重歸寂靜，只剩下地縫中殘留的幾點(diǎn)幽藍(lán)冥火明滅不定。

朱雄英剛被祖父那雷霆震怒嚇得差點(diǎn)魂飛魄散的小心臟還沒完全平復(fù)，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哀泣，穿透了厚重的殿門，清晰地鉆進(jìn)他的耳朵。

“父皇！

母后！

臣妾有罪！

臣妾罪該萬死?。?br>
求父皇母后開恩，讓臣妾……讓臣妾見見太孫吧……嗚嗚嗚……”是呂氏！

朱雄英小臉一繃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?fù)浠伢待堥竭叄帜_并用地鉆進(jìn)朱**的玄狐大氅里，把自己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、寫滿“驚嚇”的大眼睛。

朱**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，眼中醞釀的風(fēng)暴比之前更甚。

他大手一揮，對著殿門厲喝：“讓她滾進(jìn)來！”

沉重的殿門被緩緩?fù)崎_。

呂氏幾乎是匍匐著爬進(jìn)來的。

她身上那件素凈的杭綢宮裝沾滿了塵土，發(fā)髻散亂，幾縷發(fā)絲被淚水粘在慘白如紙的臉上。

她雙眼紅腫如桃，臉上涕淚橫流，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己糊成一團(tuán)，狼狽不堪。

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朱漆食盒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一進(jìn)殿，她就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，癱軟在冰冷的金磚地上，對著朱**的方向重重叩首，額頭撞擊地面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。

“父皇息怒！

臣妾萬死！

臣妾萬死啊！”

她哭得渾身顫抖，聲音嘶啞破碎，“那該死的馬奴阿魯臺，竟是北元細(xì)作！

臣妾…臣妾識人不明，引狼入室，害得太孫遭此大難…臣妾百死莫贖！

百死莫贖??！

嗚嗚嗚…”她哭得肝腸寸斷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。

這時，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宮人阻攔的低語。

朱標(biāo)和常氏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
朱標(biāo)臉色蒼白，眼神復(fù)雜地看著地上哭得幾乎昏厥的呂氏。

常氏大病未愈，被侍女?dāng)v扶著，看著呂氏那凄慘的模樣，眼中雖仍有疑慮和恨意，卻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絲不忍。

“父皇！”

朱標(biāo)聲音艱澀地開口。

朱**冷哼一聲，抱著朱雄英，背對著門口，看也不看地上的呂氏。

呂氏仿佛看到了救星，掙扎著轉(zhuǎn)向朱標(biāo)和常氏，淚水更加洶涌：“殿下！

姐姐！

臣妾糊涂！

臣妾該死！

求殿下和姐姐看在…看在臣妾腹中亦是殿下骨血的份上，替臣妾向父皇母后求求情，讓臣妾…讓臣妾給太孫磕個頭，賠個罪…臣妾就是立時死了…也甘心啊…”她捧著食盒，如同捧著千斤重?fù)?dān)，聲音哀婉絕望。

朱標(biāo)看著呂氏高隆的腹部，再看看她凄慘的模樣，又想到她腹中的孩子，終究是心軟了。

他嘆了口氣，看向朱**的背影：“父皇！

呂氏雖有失察之過，但念其有孕在身，又如此誠心悔過！

不如……”常氏嘴唇動了動，看著呂氏哭得幾乎脫力、搖搖欲墜的樣子，還有她那己經(jīng)隆起來的肚子，心頭一軟，也低聲道：“父皇，太孫洪福齊天！

呂妹妹她，也非存心?！?br>
朱**抱著朱雄英的手臂肌肉繃緊，顯然在極力壓制怒火。

朱雄英在祖父懷里，烏溜溜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地上哭得肝腸寸斷的呂氏。

天道金瞳悄然開啟！

穿透那層偽裝的悲苦皮囊，首抵其靈魂深處。

在他眼中，呂氏周身翻涌著粘稠如墨的惡意黑氣。

而她的右手，看似無力地?fù)卧诘厣希瑢挻蟮男淇趨s微微鼓起，一道極其隱晦、細(xì)若牛毛的幽藍(lán)寒光，正從袖筒深處悄然探出寸許，對準(zhǔn)了他所在的方向！

袖口邊緣，幾點(diǎn)不起眼的深褐色粉末，散發(fā)著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死亡氣息——劇毒！

袖中暗**針！

這毒婦！

表面哭求悔過，暗地里竟還藏著如此歹毒的殺招！

是想借著送湯藥接近的機(jī)會，行那最后一擊？！

方才賈詡那三策，什么驚胎、疑心、誅心…和這毒婦此刻包藏的禍心相比，簡首溫和得像是在過家家！

一股冰冷的、純粹的殺意，瞬間攫住了朱雄英的心神。

天道意志的冷酷與孩童對至親遭遇毒手的憤怒，在這一刻完美融合。

他看著呂氏那張?zhí)闇I橫流的臉，看著她袖中那點(diǎn)致命的寒光，小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無比純真、甚至帶著點(diǎn)羞澀的笑容。

“小娘！”

軟糯的童音響起，打破了殿內(nèi)壓抑的氣氛。

所有人都是一怔，看向朱**懷里的孩子。

朱雄英掙扎著從大氅里伸出小手，指向呂氏懷里的朱漆食盒，大眼睛里滿是孩童的好奇和依賴：“小娘…是給孫兒送吃的來了么？

孫兒…孫兒正好有些餓了…”呂氏哭聲猛地一滯，抬起淚眼婆娑的臉，眼底深處，一抹狂喜和難以置信的陰毒光芒如毒蛇吐信般倏地閃過！

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
“是…是！

是！”

她忙不迭地應(yīng)著，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，卻又有種詭異的急促，“小娘…小娘特意熬了安神壓驚的參湯！

用了最好的**參！

給皇長孫補(bǔ)補(bǔ)元?dú)狻彼置δ_亂地打開食盒蓋子，一股濃郁參香瞬間彌漫開來。

她小心翼翼捧出里面一只精巧的甜白釉瓷碗，湯色清亮，熱氣裊裊。

“小娘…給孫兒吧…”朱雄英依舊笑著，小手伸得更首了，帶著孩童索要糖果般的執(zhí)拗。

呂氏眼底的狂喜幾乎要壓不住，她膝行兩步，將那碗湯藥高高捧起，遞向朱雄英的方向，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：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小娘……小娘這就喂你……不必了小娘，”朱雄英脆生生地打斷她，笑容燦爛，“孫兒自己喝！”

他小手一伸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接過了那碗滾燙的參湯。

就在他手指觸碰到碗沿的剎那，指尖一抹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滲入湯藥之中。

天道之力流轉(zhuǎn)，碗中無色無味、遇熱即化的劇毒粉末，以及那根藏于呂氏袖中、淬著見血封喉毒液的牛毛細(xì)針，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，瞬間消融殆盡，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。

朱雄英捧著碗，在朱**驟然收緊的手臂和驚疑的目光中，在朱標(biāo)、常氏擔(dān)憂的注視下，在呂氏那幾乎要凝滯呼吸、死死盯著他每一個動作的期待眼神中—仰起小臉，如同喝著最甘甜的蜜水，“咕咚咕咚”，將那碗看似溫補(bǔ)、實(shí)則致命的“參湯”，喝得一滴不剩！

“哈!”他放下碗，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，甚至還伸出小***了舔嘴角，“小**湯真甜！”

呂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！

那混雜著悲痛、悔恨、絕望的完美面具，在這一刻出現(xiàn)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
震驚、茫然、難以置信、以及一絲計(jì)劃落空的巨大恐慌，在她眼底瘋狂交織！

怎么可能？！

那毒！

那針！

她明明……明明看著他喝下去的！

怎么會一點(diǎn)事都沒有？！

她僵在那里，仿佛一尊瞬間失去靈魂的木偶。

朱雄英看著呂氏那張精彩紛呈的臉，心底冷笑如冰。

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小臉上露出濃濃的倦意，聲音帶著濃濃的依賴，轉(zhuǎn)向朱**：“爺爺！

孫兒困了！

想睡覺！

讓小娘也回去歇著吧！

小娘肚子里還有***呢！”

他伸出小手，輕輕推了推祖父的手臂。

朱**緊繃的臉色在孫兒這聲“困了”和提到“***”時，終于松動了一絲。

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呂氏，如同在看一堆骯臟的垃圾，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：“滾回你的東宮！

安你的胎！

沒有朕的旨意，再敢踏出宮門一步—死！”

最后那個“死”字，如同冰錐，狠狠扎進(jìn)呂氏的耳膜，也擊碎了她最后一絲僥幸。

她渾身一顫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癱軟在地，連叩謝的力氣都沒有了，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太監(jiān)如同拖死狗般拖了出去。

朱標(biāo)和常氏看著這一幕，心頭五味雜陳。

朱標(biāo)張了張嘴，最終化為一聲嘆息。

常氏看著兒子安然無恙，又看看呂氏被拖走的凄慘背影，終究是心緒復(fù)雜，在朱**冷厲的目光下，也只能默默告退。

沉重的殿門再次合攏，將所有的喧囂隔絕在外。

坤寧宮暖閣內(nèi)，只剩下沉香燃燒的細(xì)微噼啪聲和朱**抱著孫兒，凝視著殿門方向的沉重呼吸。

朱雄英閉著眼，似乎真的睡著了，長長的睫毛在**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
然而，當(dāng)?shù)顑?nèi)最后一縷屬于生人的氣息徹底消失，當(dāng)朱**的呼吸也因疲憊而漸漸變得深沉悠長時，他小小的身體在祖父懷中極其輕微地動了動。

地縫中那早己黯淡的幽藍(lán)冥火，毫無征兆地再次跳躍起來，火苗扭曲拉長。

兩道糾纏的青煙如同兩條靈蛇，自地縫中裊裊升起，在殿心重新凝聚成賈詡和呂布的身影。

呂布依舊緊握著方天畫戟，虎目圓睜，帶著一絲未能親手劈殺毒婦的憋悶。

賈詡則輕搖著玄鐵扇，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，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