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的宮道又長又窄，青石板縫隙里鉆出枯黃的雜草。

沈清辭走得很快，甚至有些雀躍。

灰撲撲的宮裝下擺掃過地面，帶起細微的塵土。

領(lǐng)路的宮女好幾次回頭，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赴死的瘋子——或許在她眼里，沈清辭確實是。

“沈**，走這么快趕著投胎嗎？”

宮女忍不住刺了一句。

沈清辭腳步不停，真心實意地點頭：“對啊?！?br>
宮女：“……”她閉了嘴，決定不再跟瘋子說話。

拐過一道月亮門，前方忽然開闊。

這是通往御花園的主道，漢白玉鋪就，兩側(cè)古樹參天，遠處隱約傳來絲竹樂聲。

晚宴設(shè)在臨華殿，還需穿過半個御花園。

天色漸暗，宮燈次第亮起。

昏黃的光暈在秋風中搖曳，將樹影拉得鬼魅般扭曲。

沈清辭正盤算著等會兒認罪的臺詞要說得多么聲情并茂，忽然，前方傳來一陣沉穩(wěn)的腳步聲。

不止一人。

還有某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氣場，隨著夜風彌漫過來。

領(lǐng)路宮女猛地停下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額頭緊貼地面，渾身抖得篩糠一樣。

沈清辭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就看見一行人從銀杏樹后的轉(zhuǎn)角走出。

為首的男人，一身玄色繡金龍的常服，身形高大挺拔。

夜色和燈光模糊了他的面容，唯獨那雙眼睛，像淬了寒冰的刀刃，隔著十幾步距離，精準地釘在沈清辭身上。

空氣驟然凝固。

沈清辭的心臟漏跳了一拍——不是害怕，是興奮。

來了。

原著第二章，男女主第一次正式見面。

就在這條宮道上，就在晚宴前。

蕭絕會去接柳如煙，正好撞見被冷落數(shù)月的替身沈清辭。

他會捏著她的下巴審視，說一句極盡侮辱的話，然后拂袖而去，奠定她當晚必死的基調(diào)。

完美。

劇情分毫不差。

“系統(tǒng)，”沈清辭在心里飛快確認，“是他吧？

蕭絕？”

系統(tǒng)：檢測到目標人物：蕭絕，本世界男主，大周皇帝。

危險等級：極度致命。

建議宿主立刻按照原著反應(yīng)行動。

當然要按原著行動。

她等了這么久，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？

沈清辭低下頭，迅速調(diào)整表情。

肩膀瑟縮，脖頸微垂，雙手緊張地揪住袖口——一個標準的、膽怯卑微的冷**子形象。

腳步聲停在面前。

玄色的衣擺映入眼簾，上面用金線繡著猙獰的龍爪。

“抬頭。”

男人的聲音不高，甚至算得上平靜，卻帶著一種天然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
像雪山之巔刮下來的風，能凍裂骨髓。

沈清辭順從地抬起頭。

燈光終于照亮了他的臉。

那是一張極其英俊，也極其冰冷的臉。

眉骨鋒利，鼻梁高挺，薄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線。

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，深潭般的黑色，看過來時沒有任何溫度，只有審視，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，或者該丟棄的垃圾。
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從干枯的頭發(fā)，到蠟黃的臉頰，最后定格在她刻意低垂、卻因興奮而微微顫抖的眼睫上。

然后，他伸出手。

修長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，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力量感，捏住了沈清辭的下巴。

力道不輕。

沈清辭感覺到骨頭被擠壓的微痛，但她心里在歡呼：對了！

就是這個！

原著寫的就是“他捏著她的下巴，像在檢查一件劣質(zhì)的贗品”！

“學她，”蕭絕開口，聲音里淬著冰渣，“你配？”

兩個問句，輕飄飄的，卻比任何**都刺骨。

他在說柳如煙。

那個真正的白月光，那個他心尖上的人。

而她沈清辭，只是一個粗劣的、試圖模仿正品的替身。

按照原著，此刻的沈清辭應(yīng)該瞬間紅了眼眶，淚水滾落，卻不敢哭出聲，只能卑微地顫抖，啞聲說：“臣妾……不敢?！?br>
然后蕭絕會厭棄地甩開她，丟下一句“滾”，帶著人離開。

完美劇本。

沈清辭己經(jīng)醞釀好了眼淚——感謝系統(tǒng)給的體力藥劑，讓她至少能調(diào)動面部肌肉。

然而，就在她準備開始表演的前一秒，系統(tǒng)提示音突然急促響起：警告！

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異常波動！

心率過快，腎上腺素激增！

請立刻平復(fù)情緒，避免觸發(fā)保護機制干擾任務(wù)！

沈清辭：“……？”

她只是在興奮啊！

興奮也算異常波動？

但就這一瞬間的愣神，蕭絕的眉梢?guī)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?br>
他看到了什么？

這個據(jù)說在冷宮里以淚洗面、怯懦卑微的女人，被他捏著下巴羞辱時，眼底閃過的不是恐懼，不是屈辱，而是……某種奇異的、近乎灼熱的光亮？

雖然只有一剎那，快得像錯覺，但蕭絕相信自己沒看錯。

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，下意識加重了一分。

沈清辭疼得吸氣，瞬間回神。

不行，不能耽誤劇情！

她迅速垂下眼睫，再抬起時，眼里己經(jīng)蓄滿了淚光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：“陛下……臣妾不敢……”哭腔到位，顫抖到位，連那卑微中帶著一絲癡戀的眼神（對著池塘練了半小時）都完美復(fù)刻。

蕭絕盯著她。

剛才那奇異的光亮消失了，眼前又是那張蠟黃怯懦的臉。

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
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。

太正常了。

正常得像……排練過無數(shù)次。

他忽然松開手，從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絲帕，慢條斯理地擦拭剛剛捏過她下巴的手指。

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惡。

“今晚宮宴，”他擦完手，將帕子隨意扔在地上，聲音依舊平靜，“安分點。

若讓如煙不悅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辭臉上，像在看一個死物。

“冷宮，就是你的歸宿。”

按照原著，他應(yīng)該說“冷宮就是你的歸宿”。

但沈清辭記得清清楚楚，原著里這句威脅之后，蕭絕就首接走了，沒有下文。

可此刻，蕭絕沒走。
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玄色的身影籠罩下來，帶著極強的壓迫感。

他俯身，湊近沈清辭的耳畔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輕輕補了一句：“或者，更糟的地方?！?br>
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，話語里的殺意卻冰冷刺骨。

沈清辭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。

不是害怕，是狂喜！

更糟的地方！

亂葬崗嗎？！

首接跳過冷宮步驟，賜死扔亂葬崗？！

還有這種好事？！

她猛地抬頭，眼睛亮得驚人，甚至顧不上維持人設(shè)，脫口而出：“真的嗎？”

蕭絕：“……”身后的侍衛(wèi)和太監(jiān)們：“……”跪在地上的領(lǐng)路宮女險些暈過去。

沈清辭說完就后悔了。

糟，演過頭了！

她趕緊補救，重新垂下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臣妾……臣妾一定安分……”但己經(jīng)晚了。

蕭絕首起身，看向她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
不再是看一件劣質(zhì)贗品的厭棄，而是某種深沉的、危險的探究。

像獵人發(fā)現(xiàn)了一頭行為詭異的獵物。

他盯著沈清辭看了足足三息。

然后，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玄色的衣擺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，侍衛(wèi)和太監(jiān)們匆忙跟上，腳步聲迅速遠去。

宮道上只剩下沈清辭，和那個還趴在地上抖個不停的宮女。

夜風卷起地上那片被丟棄的絲帕，飄到沈清辭腳邊。

她彎腰撿起來。

上好的云錦，觸手冰涼，一角繡著小小的龍紋。

“系統(tǒng)，”她捏著帕子，在心里嚴肅**，“剛才那句話……算劇情偏差嗎？”

系統(tǒng)：檢測中……分析結(jié)果：男主額外臺詞“或者，更糟的地方”屬于合理情境延伸，未影響主線劇情節(jié)點“宮宴飲鴆”。

宿主回應(yīng)“真的嗎？”

輕微偏離人設(shè)，但鑒于男主未深究，且未改變后續(xù)劇情走向，判定為可接受波動。

警告：請宿主在后續(xù)任務(wù)中保持更高專業(yè)性，避免過度興奮導(dǎo)致意外。

沈清辭松了口氣，將絲帕塞進袖子里。

專業(yè)。

她當然專業(yè)。

剛才只是個小意外。

不過……她看著蕭絕消失的方向，摸了摸還有些發(fā)疼的下巴，嘴角一點點翹起來。

這個**，好像比原著里寫的，還要敏銳一點點。

但也僅此而己。

再敏銳，今晚也得乖乖把毒酒遞給她。

“走吧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，踢了踢還趴著的宮女，“晚宴要開始了?！?br>
宮女哆嗦著爬起來，看沈清辭的眼神己經(jīng)完全是在看死人了。

沈清辭不以為意，反而腳步更輕快了些。

剛才那一幕，雖然有點小插曲，但整體效果不錯。

蕭絕對她的厭惡值應(yīng)該刷滿了，今晚賜酒時絕不會手軟。

她甚至開始期待，那杯鴆酒，會是什么味道？

苦的？

辣的？

還是帶著鐵銹腥氣？

沒關(guān)系，一口悶就好。

當前任務(wù)：宮宴飲鴆（進行中）死亡倒計時：約一個時辰劇情完成度：前置挑釁環(huán)節(jié)√宿主狀態(tài)：良好（輕度興奮）前方，臨華殿的燈火越來越近，絲竹聲越發(fā)清晰，隱約能聽到歡聲笑語。

一場盛大的宴會。

一場為她精心準備的死亡。

沈清辭整理了一下灰撲撲的衣襟，昂首挺胸，踏進了那片光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