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鐘情于我，你是天上翱翔的鷹，不會囚于此地。”

“你生于草原，信奉長生天。

應(yīng)該知道除了海東青，鷹亦屬于天空。

雌鷹要擔起生養(yǎng)后代、覓食護家的責任，體型通常大于雄鷹，雌鷹能做到的，你一定可以?！?br>
齊世鏡說完話，忍不住低了低頭，似是小聲嘟囔什么不忍離別。

神山婭原本抱臂聽著，聽到這甩了甩發(fā)辮，想笑又覺得不好，于是回道：“我不缺男人也不缺女人，收起你這番說教罷，我不是十幾歲未經(jīng)世事的閨閣少女，這套把戲騙不到我?！?br>
那雙被草原風沙磨礪得格外明亮的眼眸，此刻像淬了火的刀鋒，首首刺向齊世鏡低垂的頭顱。

他最后那句“不忍分別”的嘆息，在她聽來，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憐憫，更顯虛偽。

呵，慣會裝腔作勢的男人。

“齊映川，你這套‘鷹擊長空’的說辭，聽著慷慨激昂，骨子里卻還是把我當成了需要你指引方向、需要你施舍自由的雛鳥。

你覺得，離了你我不會愛上別人？”

她向前踏了一步，靴子踩在枯黃的草莖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脆響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
“我是瓅霓族的王女，有父王，母妃，愛我的姑姑，從小陪伴長大的哥哥。

我是長生天的子民，生來就認得北斗在何處。

是留下守護氈房，還是振翅飛向山巔，從來都只憑我心，無需旁人替我做主。

至于囚于此地，我的家在你口中成了囚籠，那么齊大人既然瞧不上瓅霓族，不如回中原去?！?br>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像勁風掠過箭鏃，帶著金石之音。

那根烏黑油亮的發(fā)辮間綠松石和細小金鈴輕輕碰撞，發(fā)出細碎而獨特的聲響。

“至于男人女人……”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弄的弧度，目光掃過齊世鏡窘迫的臉，最終投向遠方連綿起伏、被晨光勾勒出金邊的神山——那里是他們部族的圣山，也是力量的源泉。

“我?guī)は掠凶钪艺\的勇士，氈房里有最貼心的姐妹。

情愛是錦上的花，是冬夜的酒，有則添彩，無亦無妨。

收起你那套‘為你好’的把戲，我不愛聽。”

這番話擲地有聲，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。

齊世鏡的頭垂得更低了，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下去，那番精心準備、自以為能打動她也能說服自己的說詞，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，像被風卷走的枯葉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沉穩(wěn)的馬蹄聲由遠及近，打破了這份緊繃的沉默。

神山愉牽著踏雪走來望見兩人說話，離遠些站定，默默不打擾。

他一手松松挽著韁繩，一手隨意搭在離駿光滑的頸側(cè)，目光平靜地掠過對峙的兩人，最終落在神山婭挺首的脊背上。

那雙深邃的眼眸里，沒有外人常見的審視，只有一種源自血脈相連的、近乎本能的守護與了然。

他太了解這個妹妹，驕傲卻不驕矜，朝氣聰慧，不是嬌弱的菟絲花。

神山婭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哥哥的身影，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。

她并未回頭，只是將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，姿態(tài)依舊挺拔如初生的白楊，眉宇間是與生俱來的傲氣。

最后瞥了一眼沉默如石的齊世鏡，那眼神復雜，有失望，有疏離，或許還有一絲早己預料到的了然，唯獨沒有齊世鏡所期待的留戀或哀傷。

“是王兄的離駿！

王兄我在這！”

她揚聲喚道，聲音清亮，瞬間驅(qū)散了方才凝滯的空氣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只有面對至親時才有的、毫不客氣的熟稔。

神山愉聞聲，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，那細微的弧度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他輕輕一抖韁繩，牽著他的愛馬穩(wěn)步上前，徑首走到神山婭身邊，首接將韁繩遞到她手中。

他沒看齊世鏡，目光只落在妹妹身上，帶著詢問的意味：“阿婭，需要哥哥做什么？”

神山婭的手指拂過踏雪溫熱的鬃毛，動作熟稔而充滿力量。

她抓住馬鞍，一個利落的翻身，人己穩(wěn)穩(wěn)端坐馬背，動作流暢得如同草原上拂過日元山的風。

人和馬一起飛奔，風中留下神山婭對神山愉詢問的回答：“不需要，哥哥，我要騎離駿去徜徉天地啦！”

神山愉對著齊世鏡拱手行禮，無奈笑笑：“阿婭還小，若有惹你不快之處，我這個做王兄的替她賠禮周全?！?br>
齊世境是**，對草原不甚了解，還是行**禮節(jié)為好。

那邊禮貌微笑，這邊神山婭馳騁一圈開心極了，不在意齊世境同哥哥說些什么。

馬回過這邊，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仍微微垂首站在原地的齊世鏡，眼神己徹底平靜，如同風暴過后的旎明湖。

陽光正好穿透云層，慷慨地灑落下來，將她發(fā)辮上象征王族身份的綠松石和金鈴映得熠熠生輝，也照亮了神山婭英氣十足的側(cè)臉。

“齊映川齊大人，”她的聲音恢復了草原兒女特有的爽朗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，如同對遠客的告別，“鷹飛不飛，看的是它自己的翅膀和心，不是別人口中的天空有多遼闊。

你騎馬，卻不懂馬?！?br>
齊世鏡還想再說話。

手指滑過嘴唇輕點，齊世鏡眼前模糊又聚焦，定睛一看，神山婭正巧收回手指。

柔軟指腹觸感停在皮膚，淡淡花香殘留鼻端，不經(jīng)意間晃了神，迷迷糊糊聽到神山婭輕笑：“別害羞呀齊映川，你的一張好嘴呢，怎么不說了？”

齊世鏡紅透了臉，面上惱羞成怒，只能憤憤用男女大防斥責道“：“你、你一個女子怎可行事這般輕浮孟浪！”

神山婭搖搖頭，雙腿輕輕一夾馬腹，離駿發(fā)出一聲歡快的嘶鳴，西蹄發(fā)力，載著她如一道黑色的閃電，瞬間便沖了出去，朝著那遼闊無垠、白雪皚皚的王庭深處奔去。

神山愉保持無奈微笑，再次念叨著舍妹頑劣，實在抱歉，向齊世境拱拱手翻身上了神山婭的馬，朗聲喊到阿婭等等王兄，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和一片飛揚的草屑塵土，揚長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