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白衣生意淮河渡口的風，比北邊戰(zhàn)場溫柔些，但也只是“些”而己。

羅婉清跪在臨時搭起的草棚里，一身白衣纖塵不染，閉目誦經的樣子，確實很有幾分菩薩低眉的寶相莊嚴。

棚外擠著百來號逃難來的百姓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，眼巴巴望著她。

“……是故眾生皆苦，唯渡慈航?！?br>
她念完最后一句，緩緩睜眼。

棚外立刻響起一片抽泣聲。
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嫗撲到棚前，磕頭磕得咚咚響：“圣女！

圣女慈悲！

我那小孫女，前日被劉三爺?shù)娜藫锶チ?，她才十二歲啊！

求圣女顯靈，救救孩子吧！”

羅婉清起身，走到老嫗面前，彎腰扶她。

手指觸到老嫗胳膊時，幾不可察地在對方袖口輕點了三下。

老嫗哭聲一頓。

“老人家請起?！?br>
羅婉清聲音溫和，像春日化開的溪水，“我佛慈悲，必不叫善信蒙難。

您且先回去，今夜子時前，必有消息?！?br>
老嫗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羅婉清轉身回棚，面上悲憫依舊，袖中的手卻輕輕一招。

一個做尋常農夫打扮的中年漢子悄無聲息湊近。

“劉三爺?shù)娜?？?br>
她問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“是，要贖價二十兩?！?br>
漢子答。

“二十兩？”

羅婉清輕笑一聲，“上月他擄王家小子，只要十五兩。

這是看我好說話，坐地起價了？”

漢子不敢接話。

“去告訴他，”羅婉清從袖中摸出個小荷包，塞進漢子手里，“十五兩，多一分沒有。

人今晚送回來，若傷了一根頭發(fā)——下回他手下再有兄弟受傷求醫(yī)，我這兒金瘡藥的價格，可就要漲三成了?！?br>
漢子攥緊荷包，低頭退下。

羅婉清這才重新坐回**上，從案幾底下摸出本冊子——不是經書，是本賬冊。

她翻開，用蠅頭小楷在“劉三爺”那欄添了一筆：“臘月初八，贖女童一名，支銀十五兩。

備注：下回贖價基準調高至十八兩，以防坐地起價?！?br>
正寫著，棚外又進來三人。

三個男人，打扮各異，但眼神都一樣精亮。

他們沒跪拜，只拱手：“圣女安好?！?br>
羅婉清合上賬冊，抬眼微笑：“張將軍的人？

朱元帥的使者？

還有這位……看著面生?！?br>
最后那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躬身：“在下姓陸，自南邊來?！?br>
“都是貴客?！?br>
羅婉清起身，“棚內簡陋，不如移步后頭說話？”

后頭是間更小的草屋，只容得下一桌西凳。

羅婉清親自沏了茶——茶葉是陳年的，泡出來只有點兒若有若無的澀味。

張士誠的使者先開口：“我家將軍說了，圣女若肯移駕蘇北，必奉為上賓。

每月香火錢，這個數(shù)?！?br>
他伸出一巴掌。

“五百兩？”

羅婉清問。

“五千兩。”

使者笑，“另加良田百畝，仆役五十人?！?br>
朱**的使者咳嗽一聲：“朱元帥也托我問圣女安好。

元帥說，圣女在淮河濟民渡厄，功德無量。

若愿相助安民，軍中可設‘慈濟營’，專司救治傷患、收容流離。

一應開銷，由軍中支應?！?br>
這話說得漂亮，但半個“錢”字沒提。

羅婉清笑著點頭，又看向那個姓陸的文士。

文士從懷中取出一方玉佩，輕輕推到她面前。

玉佩雕著纏枝蓮紋，玉質溫潤，是前朝宮中舊物的樣式。

“故人所托，”文士聲音很低，“望圣女念舊情，南下共圖大業(yè)。”

三份邀約，一份比一份燙手。

羅婉清垂眸看著那方玉佩，指尖在桌下輕輕摩挲著袖中賬冊粗糙的封皮。

半晌，她抬起頭，臉上依舊是那副悲憫溫柔的笑：“諸位厚愛，婉清惶恐。

只是眼下渡口尚有七百余災民待濟，春耕種子還未籌齊，實在難以輕離。

可否容我……考慮三日？”

送走三人，天色己近黃昏。

羅婉清獨自坐在草屋里，將那方玉佩舉到窗前細看。

夕陽透過玉身，映出里頭一絲極淡的血沁。

她看了很久，久到外頭有教眾輕聲喚：“圣女，該用晚膳了?！?br>
“就來?！?br>
她應聲，將玉佩貼身收好。

晚膳是一碗稀粥，兩塊蕎麥餅。

她慢條斯理吃完，又拿出賬冊，就著油燈算賬。

算到某一頁時，筆尖頓了頓。

那一頁寫著：“至正十一年臘月，父罹難。

遺物：《孟子》一卷，血浸半冊。

備注：書中有夾頁，記淮北官倉存糧數(shù)、布防圖。

此物或可換糧八百石，然父遺言：‘勿以之易粟’?！?br>
她盯著那行“勿以之易粟”看了許久，終于輕輕合上冊子，吹滅了燈。

黑暗里，她低聲自語，像說給自己聽：“爹，你不讓換糧……可這七百多人，明天就得吃飯啊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