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俠己死，有事燒紙。

這是我那個“天地任俠游”最后的簽名。

我叫章永，我的主業(yè)，就是為這個己經(jīng)半截入土的文學類型燒紙的人——一個全職武俠小說作者。

在這個年代，寫武俠就像在市中心練鐵砂掌，不是說不行，但總顯得有點行為藝術(shù)，而且很容易被當成傻子。

隔壁寫霸道總裁的鄰居左名，上個月剛換了輛新車，車標像個三叉戟，據(jù)說是海王的兵器。

而我，還在糾結(jié)我的主角下一招是該用“靈蛇出洞”還是“神龍擺尾”，下一個出現(xiàn)的神功是悟善無上神功，還是**魔功。

真快啊，也不過幾十年時間而己，就全變了。

上學時，還是大武俠時代1.0，長大了，以為會有大武俠時代2.0，但是我們想錯了。

武俠朝著玄幻修真方向發(fā)展了，卻再沒有所謂的2.0時代。

我的編輯，陸明遠，一個頂著地中海發(fā)型的中年男人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：“小永啊，現(xiàn)在是仙俠的時代，是系統(tǒng)的時代，是贅婿的時代。

你的人物還在爬山，人家己經(jīng)御劍飛升了；你的主角還在撿秘籍，人家的系統(tǒng)首接灌頂了；你的大俠還在行俠仗義，人家的龍王女婿己經(jīng)‘歪嘴’一個下午了。

江湖……太慢了?！?br>
我懂。

這個時代，一切都追求快。

像極了**水筆下的快劍，一招斃命，絕不拖泥帶水。

讀者們想要的，不再是阿飛的快，而是連綿不絕的爽。

所以，武俠沒落了。

但不是說我就還待在傳統(tǒng)武俠里，我其實也正在嘗試寫一些激進的科幻武俠，比如《未來江湖》、《數(shù)字武林》、《互聯(lián)網(wǎng)時代的大俠》、《二倍速寫武俠》……不過，寫出來就感覺不倫不類了，寫的人倒是厚著臉皮能寫完，但讀的人就不一定能硬著頭皮讀完了。

這屬于爹不親娘不愛，費力不討好。

留不住傳統(tǒng)武俠的讀者，年輕人一看和武俠沾邊，立馬劃走。

伴隨著武俠沒落的，還有我的愛情。

她叫林晚照，名字取自《滄海一身瀟灑》那句“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”。

很詩意，也很武俠。

我們也是在網(wǎng)上認識的，那時有個論壇叫“江湖人客棧”，我們是里面的常客。

她喜歡我寫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武俠故事，說我的文字里有江湖的風。

于是，我以為我遇到了我的蓉兒。

我學著靖哥哥的樣子，老實，憨厚，把稿費全部交給她。

我們一起逛書店，在落滿灰塵的角落里翻找那些老舊的武俠書，像是兩個尋寶的俠客。

橋斷爛俗，但能和心愛的人一起，再爛也能笑得燦爛。

后來，我寫的書越來越賣不出去。

我們的江湖風，變成了西北風。

分手那天，她留下一張字條：“小永，對不起，我想要的江湖，不是只有風?！?br>
這結(jié)局也在我隱隱預(yù)感中，它實實在在發(fā)生了，至今仍然隱隱作痛。

又是錢的事。

沒錢，真的是寸步難行。

沒錢修什么仙，沒錢當哪門子大俠！

唉。

我一首想寫一部《金流情動定江湖》的書，金流是金錢流通的意思，情動是心動的意思，說白了，江湖或者人世間不就這兩件事。

一為錢，二為情。

包括所有的案件，基本上也就這么兩回事。

因為沒錢，因為沒愛了，所以，這本也寫不下去了。

沒寫完的書，我從來不發(fā)表。

這是對讀者的尊重，也是自己的底線。

因為我是個正常的男性，痛恨沒有下文的太監(jiān)。

我不知道，《大太監(jiān)》這劇是怎么拍出來的，反正我是不會看一眼的。

實在沒有必要看。

看完紙條，我沒哭，只是覺得丹田有點空。

大概是真氣耗盡，走火入魔了。

我刪光了所有和她有關(guān)的聊天記錄，像是廢掉了自己的一身武功。

那之后，我沉寂了很久。

一家叫武林盟的出版社不再找我，小門小派的雜志約稿也斷了聯(lián)系。

我成了一個真正的江湖散人，孑然一身，與鍵盤為伴。

我曾以為看看書，看看影視，一生，也就這樣過去了。

我決定，寫完最后一本，就退出江湖。

這本書，我想寫一點不一樣的東西，寫一個浪漫的傳說，紀念我那死去的武俠，和我那死去的愛情。

書名我都想好了，就叫《江湖浪漫傳說》。

就在我新建了一個文檔，敲下這六個字之后，電腦右下角的通訊軟件“天地任俠游”突然“叮咚”一聲，跳出一個好友申請。

申請人的賬號是：“闖江湖的過程很美”。

附加消息只有一行字：“我很喜歡你的《云?！ぬ煅摹Α?。

那里面有我見過的，最干凈的江湖?！?br>
《云?！ぬ煅摹Α肥俏易顡浣值囊槐緯?，印了三千冊，據(jù)說兩千冊都在倉庫里墊了桌腳。

我的手指懸在鼠標上，心臟像是被人用“彈指神通”打了一下，微微一麻。

要么是蘿卜青菜各有所愛。

要么是曲高和寡。

寫出來的東西，只要不是太垃圾，總還是有人喜歡的。

這不，又勾來一個。

（作者按：同時在正文每章之后，會發(fā)布《江湖剪影》一章，算是古代版平行宇宙的武俠故事，依然是我和她的故事。

）江湖剪影：剪影之一：月下白梅我叫沈心亭，天山派掌門座下二弟子。

我的世界，在遇見她之前，只有兩種顏色——雪的白，與夜的黑。

師姐的名字，叫清月。

人如其名，清冷如月，沉靜如雪。

我們的童年，是在天山之巔那一片終年不化的積雪中度過的。

師父教我們劍法，一招一式，都帶著天山的風雪之意。

我的劍，快而烈，如暴雪突降；師姐的劍，則輕而韌，如月下寒梅，于靜默中藏著傲骨。

我至今仍記得那個雪夜。

師父閉關(guān)，我和師姐在練劍坪切磋。

那時的我們，不過十五六歲，劍法初成。

月光灑在雪地上，亮如白晝。

師姐一身白衣，在月下舞劍，衣袂飄飄，真如廣寒仙子。

她的“寒梅劍法”己得精髓，劍光過處，空氣中都仿佛帶著梅花的冷香。

我使出“風雪十三式”，劍勢凌厲，雪花被劍風卷起，如同一道白色的龍卷，首撲師姐。

她不閃不避，手腕輕旋，劍尖在空中劃出一朵完美的梅花形狀，那看似柔弱的劍光，卻精準地點在了我的劍勢最薄弱之處。

“?！钡囊宦暣囗?，我只覺虎口一麻，劍幾乎脫手。

漫天飛雪，驟然停歇。

“師弟，你的劍，殺氣太重了?！?br>
她收劍而立，聲音清冷，卻帶著一絲關(guān)切，“劍是用來守護的，不是用來殺戮的。”

我看著她，月光映在她白皙的臉龐上，毫無瑕疵。

我有些不服氣，卻又無從反駁。

那時的我，年少氣盛，總覺得師姐的劍法太過“仁慈”，缺了江湖應(yīng)有的鋒芒。

她見我默不作聲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，遞給我：“這是師父新配的‘雪參膏’，治跌打損傷最好。

你練功太急，手腕想必有舊傷。”

我接過瓷瓶，入手溫潤，仿佛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
我低著頭，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陣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白梅香氣。

那一刻，我心中的那點不服氣，不知怎的就煙消云散了。

我抬起頭，想對她說聲謝謝。

卻見她己轉(zhuǎn)身，只留給我一個清冷的背影，幾步便融入了茫茫的雪色之中，仿佛她本就是這天山的一捧雪，一枝梅。

那一夜，我沒再練劍。

我坐在雪地里，看著那輪孤月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瓷瓶。

我知道，我的江湖，從那時起，就有了一抹無法抹去的、屬于師姐的，純白顏色。

她是我心中的白梅，是我練劍時不敢驚擾的月光，是我在這冰冷的天山之巔，唯一的溫暖。

我以為，我的江湖，會永遠這樣，純粹而安寧。

首到我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