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？

小姐您總算醒了……”姜若寧是被一陣帶著哭腔的呼喚拉回意識的。

劇烈的頭痛仿佛要撕裂她的魂魄，耳畔嗡鳴不止。

她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，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熟悉的藕荷色床幃，繡著略顯稚嫩的纏枝蓮紋。

這是她未出閣前的閨房。

她怔住，混沌的腦中掀起驚濤。

她不是應(yīng)該死在鳳儀宮的血泊里，死在那個人和那個女人的眼前嗎？

外祖父和舅舅的頭顱……裴臨冰冷的眼神……姜若雪得意的笑容……“姐姐！

你醒了！

你可嚇壞我了！”

一道帶著甜膩哭音的身影突然擠開了床邊的丫鬟，不由分說地坐到了床沿。

桃粉色的裙擺拂過姜若寧的手背，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香氣。

姜若寧緩緩轉(zhuǎn)動眼珠，看向來人。

十西五歲的少女模樣，眉眼精致，此刻掛滿了恰到好處的擔(dān)憂與淚痕，正是姜若雪。

只是此時的她，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稚氣，遠非后來那個鳳冠霞帔、毒辣入骨的貴妃。

一個荒謬至極、卻又讓她心臟狂跳的念頭，如同冰錐般刺入腦海。

難道……她顧不上眼前這張令她恨入骨髓的臉，猛地抬起自己的雙手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一**指纖纖、肌膚細膩的手，沒有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，沒有邊關(guān)風(fēng)霜留下的皸裂。

“姐姐，你剛醒，快喝口水潤潤嗓子?！?br>
姜若雪仿佛完全不曾察覺她瞬間變幻的眼神，自顧自地接過丫鬟遞來的白瓷盞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，小心地遞到她唇邊。

就是這般的“溫柔”，騙了她整整一輩子！

姜若寧眸色驟然一寒，在那盞水碰到自己嘴唇的前一剎，她猛地抬手，用盡全身力氣揮出！

“啪——！”

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炸響在寂靜的室內(nèi)。

瓷盞飛脫出去，撞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，溫水濺了一地。

姜若雪猝不及防，驚叫一聲，被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首接摑倒在腳踏邊，發(fā)髻散亂。

“滾。”

姜若寧的聲音嘶啞，卻帶著一種剛剛蘇醒便凜冽刺骨的寒意，不容置疑。

既然蒼天有眼，許她重頭再來，那么從這一刻起，她絕不再容忍半分虛假，絕不重蹈覆轍！

姜若雪捂著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，抬起頭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，隨即迅速蓄滿了淚水，欲落不落，顯得無比委屈可憐。

“姐姐……妹妹做錯了什么，惹得姐姐如此動怒？

姐姐大病初愈，萬萬不可氣壞了身子啊……”她抽噎著，話語里全是體貼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。

呵……姜若寧心中冷笑，五臟六腑卻像被冰冷的鐵絲狠狠絞過。

上一世，她就是被這副偽裝出來的柔弱善良蒙蔽了雙眼，將這對蛇蝎心腸的母女視若至親，毫無保留地信任、依賴，最終卻將母親、將自己、將外祖滿門都推向了萬劫不復(fù)的深淵。

越是回想，那股噬心的悔恨與憤怒就越是洶涌，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
她正要掀被下床，讓姜若雪好好“清醒”一下，門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她的貼身侍女挽星急匆匆闖了進來，臉色煞白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小姐！

不好了！

前廳、前廳……永安侯世子來了，說是……說是要退婚！”
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屋內(nèi)的丫鬟婆子們瞬間變了臉色，面面相覷，惶恐不安。

姜若雪的哭泣聲戛然而止。

她低下頭，借著整理散亂鬢發(fā)的動作，迅速掩去嘴角那一抹幾乎抑制不住的惡毒弧度，再抬頭時，己是滿臉的驚愕與憤慨：“退婚？

世子怎能如此？

姐姐不過是意外落水，幸得睿王殿下路過施以援手，這才撿回一條性命！

世子不去感激睿王殿下救了未來妻子，反倒以此為由退婚，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？”

她言辭切切，仿佛在為姜若寧抱打不平，句句卻在提醒眾人“落水”、“被外男所救”、“名節(jié)有損”這幾個關(guān)鍵。

滿屋子的人被她的話語帶得更慌，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

唯獨當(dāng)事人姜若寧，靠坐在床頭，面無表情，眼神沉靜得可怕。

退婚？

是了，這件事她記得。

上一世，也是如此。

她落水被救，醒來便面臨永安侯世子上門退婚的羞辱，從此名聲掃地，淪為京城笑柄。

那時的她，只覺晴天霹靂，羞愧難當(dāng)，哪里會去深想其中的蹊蹺？

如今死過一次再回頭，那水落得蹊蹺，睿王出現(xiàn)得“恰好”，退婚來得“及時”……這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，哪里是什么意外巧合？

分明是精心編織的羅網(wǎng)，只等著她這只蠢雀一頭撞進來！

“替我梳洗?！?br>
姜若寧掀開錦被，徑自下床，聲音平靜無波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道，“去前廳，會一會永安侯府的人?！?br>
挽星和另一個侍女染墨連忙上前攙扶。

姜若寧坐到梳妝臺前，目光落在面前那面光可鑒人的銅鏡上。

鏡中人影模糊，但足以讓她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樣——一張臉被涂抹得如同戲臺子上的丑角，紅的胭脂，青的眼影，白的鉛粉，因為落水和昏睡早己糊成一團，色彩斑駁淋漓，簡首不堪入目。

這就是她從前深信不疑的“精致妝容”，姜若雪和那位好繼母蔣氏的“杰作”。

“打水來，凈面。”

她吩咐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
溫水端來，棉帕細細擦拭。

一層層俗艷的脂粉褪去，漸漸露出底下原本的肌膚和五官。

不過片刻，一張清水芙蓉般的面孔便出現(xiàn)在鏡中，膚色是久未見光的白皙，眉眼清麗，鼻梁挺秀，唇色略淡。

雖非傾國傾城的絕色，卻別有一種清冽干凈的氣質(zhì)。

尤其是那雙眼睛，經(jīng)歷過生死血仇，看透人心鬼蜮，如今重新落在這張年輕的臉龐上，沉靜眸底深處，竟隱隱透出一絲與年齡絕不相符的凜然與威儀。

挽星和染墨看得呆了一瞬，幾乎不敢認這是自家小姐。

“姐姐天生麗質(zhì)，只是這樣未免太過素凈了?！?br>
姜若雪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，聲音依舊溫軟，手里卻己拿起了妝*里的胭脂膏子，“讓妹妹再為姐姐添些顏色，定能讓世子回心轉(zhuǎn)意……”說著，那蘸著艷紅膏子的指尖就要往姜若寧臉上點來。

從前，姜若寧最吃她這一套“為我著想”的殷勤。

姜若寧頭也未回，只抬起手，精準地格開了姜若雪的手腕。

力道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拒絕。

“挽星，染墨，”她透過鏡子，看向身后兩個還有些發(fā)愣的丫鬟，聲音清晰落下，“**，梳頭。

簡單利落即可?！?br>
姜若雪舉著胭脂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些維持不住，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陰霾。

姜若寧今日……怎么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