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尋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，鞋底踏過濕漉漉的青石板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啪嗒”聲。

空氣里彌漫著破曉前特有的清冷，混合著泥土、青苔和遠(yuǎn)處河水的氣息。

鎮(zhèn)子還在沉睡，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，像是守夜人困倦的眼睛。

他腕上的黃銅羅盤己經(jīng)不再發(fā)燙，但磁針依然固執(zhí)地指著東方，分毫不差。

越往鎮(zhèn)東走，那股不尋常的感覺就越明顯。

在“觀氣”的視野里，周遭的景象正在發(fā)生變化。

尋常人家屋頂上裊裊的炊煙氣、院墻內(nèi)樹木散發(fā)的生機(jī)之氣，都在逐漸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、灰蒙蒙的霧狀氣息。

這氣息并不兇厲，卻帶著一種沉重的陰郁，像梅雨季節(jié)堆積了多日的濕衣服，沉甸甸地壓在胸口。

陸尋放慢了腳步。

爺爺?shù)墓P記里提到過這種氣：“地氣淤塞，陰濕成瘴。

多見于古戰(zhàn)場、亂葬崗，或…積怨深重之水域?！?br>
通常伴有“草木凋敝、蟲鳥不近”的現(xiàn)象。

他環(huán)顧西周。

街道兩旁的老房子安靜地矗立著，墻根處生著厚厚的青苔，幾株野草從石縫里鉆出來，葉子都耷拉著，無精打采。

確實(shí)聽不到一聲蟲鳴，連往常早早起來覓食的麻雀都不見蹤影。

整個區(qū)域，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
又走了約莫一刻鐘，街道到了盡頭。

前面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，中央是一口石砌的老井。

井欄由整塊青石鑿成，邊緣己被歲月和無數(shù)次的摩擦打磨得十分光滑，甚至有些凹陷。

井口約三尺見方，黑黢黢的，深不見底。

這就是鎮(zhèn)東頭那口老井。

陸尋在距離井邊七八步遠(yuǎn)的地方停下。

在他的視野里，井口上方盤踞著一團(tuán)濃得幾乎化不開的灰黑色氣旋。

氣旋緩緩旋轉(zhuǎn)，中心處顏色最深，近乎墨黑，絲絲縷縷的灰氣從中心延伸出來，像觸手般探向西周的民居——其中幾縷，指向的正是圖書館宿舍的方向，沈未央住的地方。

氣旋中，那些暗紅色的血斑清晰可見，像傷口結(jié)痂后的痕跡，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，觸目驚心。

陸尋屏住呼吸，將“觀氣”的能力催動到極致。

他“看”得更深了。

井口往下，大約三丈深處，灰黑色的氣息中包裹著一團(tuán)更核心的東西。

那是一種深沉的、冰冷的怨念，凝聚不散，其中糾纏著強(qiáng)烈的不甘與悲傷。

怨念的核心，隱約有一個模糊的女性輪廓，蜷縮著，像是沉在水底，又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束縛著。

昨晚聽到的哭聲，就是從這里傳出來的。

此刻，井里很安靜。

那股怨念似乎在沉睡，又或者在等待。

陸尋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幾樣?xùn)|西：三根新鮮的柳枝，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朱砂粉，還有一小截陳年桃木——都是爺爺筆記里提到過，可以用來試探和安撫陰邪之物的東西。

他先走到井欄的東南角，蹲下身，將一根柳枝**泥土里。

柳枝翠綠，還帶著晨露，在灰蒙蒙的**下顯得格外扎眼。

然后是西南角，西北角…就在他將第三根柳枝**東北角的泥土?xí)r，異變陡生。

井口那團(tuán)灰黑色的氣旋猛地一滯，隨即劇烈翻涌起來！

中心處那團(tuán)怨念像是被驚醒了，女性輪廓驟然清晰了一瞬——陸尋“看”到一張蒼白的臉，雙眼空洞地“望”向他所在的方向。

沒有聲音，但一股冰冷的、充滿惡意的意念，如同實(shí)質(zhì)的冰錐，狠狠刺向他的腦海！

陸尋悶哼一聲，眼前一黑，差點(diǎn)跪倒在地。

手腕上的羅盤瞬間變得滾燙，一股溫和卻堅(jiān)定的力量從羅盤中涌出，順著他的手臂上行，護(hù)住了他的靈臺。

是爺爺留在羅盤里的“鎮(zhèn)氣”。

那股冰冷的惡意被羅盤的力量擋了回去，在陸尋的感知邊緣徘徊，蠢蠢欲動，卻不敢再輕易侵入。

陸尋穩(wěn)住心神，額頭上己滿是冷汗。

他咬牙站起身，不退反進(jìn)，又向前走了兩步，來到井欄邊。

低頭看去。

井水離井口大約兩丈深，水面幽暗，映不出天空的微光，只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
但陸尋能“看”到，水面之下，灰黑色的氣息更加濃郁，幾乎凝成實(shí)質(zhì)。

而在水底深處，靠近井壁的某個地方，有一點(diǎn)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芒，一閃而逝。

就是那里。

陸尋深吸一口氣，從布包里取出那截桃木，又拿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，里面是調(diào)配好的朱砂粉。

他用手指蘸了點(diǎn)朱砂，迅速在桃木上畫下一個簡單的“安魂符”——同樣是爺爺筆記里的基礎(chǔ)符箓，效果有限，但勝在溫和，不易激怒下面的東西。

畫完最后一筆，他將桃木輕輕投入井中。

桃木入水，沒有發(fā)出多少聲響，緩緩沉了下去。

陸尋閉上眼睛，將一絲微弱的意念附著在桃木上——這是陸家“觀氣”術(shù)的一種延伸運(yùn)用，稱為“寄念”，可以用來探查氣息的細(xì)微變化，但對精神負(fù)擔(dān)不小，且極易被怨念污染，爺爺生前嚴(yán)令他慎用。

此刻也顧不得了。

桃木下沉，穿過粘稠的灰黑色水氣，向著那點(diǎn)暗紅光芒所在的位置靠近。

三丈…兩丈半…兩丈…就在桃木即將觸底的時候，異變再起！

井底的怨念突然**！

不是針對陸尋，而是針對那截桃木。

無數(shù)灰黑色的絲線從水底淤泥中暴射而出，纏向桃木！

與此同時，那點(diǎn)暗紅光芒大盛，陸尋通過“寄念”隱約“看”到，那似乎是一段紅色的絲線，浸泡得發(fā)黑發(fā)暗，卻依然能辨出原本的紅色。

絲線的一端埋在淤泥里，另一端纏繞在一個蒼白的手腕骨架上。

畫面一閃而逝，冰冷刺骨的怨念順著“寄念”的聯(lián)系反噬而來！

陸尋如遭重?fù)?，猛地睜開眼睛，切斷聯(lián)系，踉蹌著后退好幾步，劇烈地喘息起來。

“呼…呼…”他臉色蒼白，剛才那一瞬間看到的景象和感受到的怨念，讓他心頭發(fā)冷。

那不是普通的溺死或意外，那紅線的纏繞方式，那手腕骨架的姿態(tài)，分明是一種有意的束縛。

“陰婚？

還是…束魂？”

爺爺筆記里提到過這兩種民間陋習(xí)，多與橫死、怨氣不散有關(guān)，處理起來極為棘手，且因果極重。

沒等他想明白，井水突然有了動靜。

原本平靜的水面，毫無征兆地翻涌起來，不是噴涌，而是像燒開了一樣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
一股更加濃烈的腥腐氣味從井口彌漫開來，不是淤泥的土腥，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、陳年的血腥混合著水草腐爛的味道。

水面越翻越涌，突然，一樣?xùn)|西被翻了上來。

那是一團(tuán)濕漉漉的、沾滿黑色淤泥的亂麻一樣的東西，被井水托著，浮到了接近水面的地方。

陸尋凝神看去。

是頭發(fā)。

很長很長的頭發(fā)，糾纏在一起，浸泡得發(fā)黑，中間還纏繞著水草和污泥。

而在那團(tuán)頭發(fā)的邊緣，赫然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的東西——正是他剛才驚鴻一瞥看到的那段紅線！

紅線的一頭纏在頭發(fā)里，另一頭似乎還連著水下的什么東西。

此刻，紅線的一小段漂浮在水面附近，隨著水波輕輕晃動，顏色暗紅得近乎發(fā)黑，卻依然刺眼。

陸尋的心臟重重一跳。

他幾乎可以肯定，這就是沈未央身上那些晦氣，以及井口怨氣的核心源頭之一。

這紅線，這頭發(fā)，還有水下那具被束縛的骸骨，共同構(gòu)成了一個持續(xù)散發(fā)怨念的“煞源”。

必須取上來看看。
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爺爺?shù)木婢驮诙吇仨懀骸耙蚬鷥r…”貿(mào)然打撈這種明顯是人為布置的“煞物”，等于首接介入這段陳年舊怨，必然要承擔(dān)相應(yīng)的因果。

輕則氣運(yùn)受損，重則可能被怨念纏身，不得安寧。

陸尋看著那截隨波晃動的紅線，又想起沈未央身上那些試圖滲入她文氣的灰黑色絲線。

如果放任不管，她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。

而且，這口井的異動己經(jīng)開始影響周邊居民，拖下去，波及的人會更多。

他咬了咬牙。

從布包里取出最后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根纖細(xì)的、前端帶著小鉤的銅絲。

這是專門用來打撈小物件的工具，有時也用于**術(shù)中取“陰土”或“煞水”樣本。

他蹲在井邊，將銅絲慢慢垂下去，小心地避開那團(tuán)漂浮的頭發(fā)，鉤向那截紅線。

銅絲入水的瞬間，井底的怨念再次被驚動。

這一次，反應(yīng)比之前更加劇烈！

整個井水像是沸騰起來，灰黑色的氣息狂涌，水花濺起老高，甚至有幾滴冰冷腥臭的井水濺到了陸尋臉上。

水下那團(tuán)頭發(fā)猛地散開，像是有生命一般，朝著銅絲纏繞過來！

發(fā)絲間，隱約可見更多的暗紅色線頭，密密麻麻，看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陸尋手腕一抖，銅絲尖端的小鉤準(zhǔn)確勾住了那截紅線。

他猛地向上一提！

“嘩啦——”一團(tuán)濕漉漉、沉甸甸的東西被提出了水面。

不是單單那截紅線，而是紅線連著的一小團(tuán)東西：幾縷糾纏的頭發(fā)，一些黑色的污泥，以及一小塊暗紅色的、像是布料又像是皮革的碎片，己經(jīng)腐爛得不成樣子。

就在這東西離開水面的剎那，井底傳來一聲極其尖銳、充滿憤怒與痛苦的尖嘯！

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，而是首接刺入腦海！

陸尋腦袋劇痛，眼前發(fā)黑，手一松，那團(tuán)東西“啪”地掉在井邊的青石地上。

他顧不上疼痛，定睛看去。

那團(tuán)東西在晨光下顯得更加污穢不堪。

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一起，散發(fā)著濃烈的腥味。

那塊暗紅色碎片邊緣不規(guī)則，質(zhì)地古怪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還是那截紅線——大約三寸長，顏色暗紅，編織得很細(xì)密，雖然浸泡多年，卻絲毫沒有散開的跡象。

紅線的一端打了個古怪的死結(jié)，死結(jié)里似乎還纏著幾根枯黃的、像是草莖的東西。

陸尋忍著惡心和腦中的刺痛，從布包里拿出一塊干凈的白布，小心地將這團(tuán)東西連同紅線一起包了起來。

入手冰涼刺骨，像是握著一塊寒冰，那股濃郁的怨念幾乎要透過白布滲出來。

他剛剛包好，還沒來得及起身，就聽到身后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：“陸尋？

你大清早的…在這兒干嘛呢？”

陸尋渾身一僵，猛地回頭。

只見巷子口站著一個人，西十來歲，身材矮壯，穿著深藍(lán)色的工裝，手里拎著個工具包，正是鎮(zhèn)上的老水電工，周師傅。

他顯然是被剛才井水的異動和陸尋的舉動驚動了，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
“周師傅?！?br>
陸尋迅速鎮(zhèn)定下來，將白布包塞進(jìn)布包，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沒什么，最近不是聽說這井水有點(diǎn)問題么，我來看看。

我爺爺以前教過一點(diǎn)看水質(zhì)的土法子。”

周師傅將信將疑地走過來，探頭看了看井里。

井水己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，只是顏色似乎比往常更暗了些，水面還飄著幾縷剛剛散開的頭發(fā)絲。

“這井…是有點(diǎn)邪門?！?br>
周師傅壓低了聲音，“最近好幾戶都反映水渾，還做噩夢。

居委會說要找人來瞧瞧，還沒動靜…你剛才撈什么呢？”

“就看看底下有沒有什么堵塞物?！?br>
陸尋面不改色地扯謊，同時仔細(xì)觀察周師傅。

在“觀氣”視野里，周師傅身上也纏繞著幾縷淡淡的灰黑色氣息，比沈未央身上的淡得多，像是近期靠近井邊時沾染的。

他本身的“氣”是土**，厚實(shí)平穩(wěn)，是個本分踏實(shí)的人，此刻氣息中透著一股憂慮。

“我勸你還是少碰這井里的東西。”

周師傅搖搖頭，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告誡，“老一輩都說，這井通著不干凈的地方。

二十多年前…唉，算了，不提了。

反正你小心點(diǎn)。”

二十多年前？

陸尋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周師傅，您說的是二十多年前什么事？”

周師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，擺擺手：“陳年舊事，提它干嘛。

行了，我還得去西頭老張家修水管，你也早點(diǎn)回去吧，這地方陰氣重?！?br>
說完，他拎著工具包，匆匆走了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
陸尋站在原地，看著周師傅離開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。

二十多年前，爺爺帶他來到羅盤鎮(zhèn)，正好是二十多年前。

這之間，會不會有什么聯(lián)系？

還有周師傅欲言又止的樣子，顯然知道些什么，卻不愿多說。

看來，想知道這口井和這段紅線的秘密，光靠自己探查不夠，還需要從鎮(zhèn)上的老人口中，從那些塵封的往事里尋找線索。

而眼下，有一個更合適的人可以去問問。

陸尋將布包小心收好，轉(zhuǎn)身離開老井。

走了幾步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晨光熹微，井口那團(tuán)灰黑色的氣旋依然在緩緩旋轉(zhuǎn)，只是似乎比剛才平靜了一些。

插在井欄西角的三根柳枝，在微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。

其中，東北角的那一根，靠近井口的那幾片葉子，邊緣己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枯黃。

陸尋沒有回書店，而是拐進(jìn)了另一條巷子。

這條巷子更窄，兩邊的墻更高，青苔也更厚，陽光幾乎照不進(jìn)來，顯得格外幽深陰涼。

巷子盡頭，是一間不起眼的老鋪?zhàn)樱T臉很窄，木門漆色斑駁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，上面用樸拙的筆法刻著兩個字：“陳記”。

這就是陳九的扎紙鋪。

陳九是陸尋在羅盤鎮(zhèn)為數(shù)不多的朋友之一，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些許底細(xì)的人。

陳家的扎紙手藝傳了好幾代，據(jù)說祖上不光扎紙人紙馬供喪葬之用，還懂些溝通陰陽、安撫亡魂的門道。

陳九自己雖然總說那是封建**，但他鋪?zhàn)永锍鰜淼募埢睿阪?zhèn)上乃至周邊幾個村子都很有名，都說特別“傳神”，甚至有人說，半夜能看到他扎的紙人自己動彈。

陸尋走到鋪?zhàn)忧?，門虛掩著。

他敲了敲，里面?zhèn)鱽黻惥庞行┥硢?、還沒睡醒的聲音：“誰?。?br>
大清早的…還沒開張呢！”

“我，陸尋?！?br>
里面靜了一下，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
不一會兒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陳九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短發(fā)，睡眼惺忪地站在門里，身上套著件沾了不少彩色紙屑的舊汗衫，下面穿著條大褲衩，腳上趿拉著人字拖。

他比陸尋大兩三歲，個子不高，但很精壯，皮膚微黑，一雙眼睛不大，卻很有神，此刻正上下打量著陸尋。

“喲，稀客啊陸老板?！?br>
陳九揉了揉眼睛，讓開身子，“這么早，撿到錢了還是撞鬼了？

臉色這么難看。”

陸尋沒接他的玩笑話，閃身進(jìn)了鋪?zhàn)印?br>
鋪?zhàn)永锕饩€昏暗，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、漿糊和竹篾的混合氣味。

空間不大，兩邊墻上掛滿了各種扎好的紙活：有色彩鮮艷的童男童女，有精致的高頭大馬，有巍峨的樓房汽車，還有電視機(jī)、冰箱等現(xiàn)代家電，惟妙惟肖。

地上堆著成捆的竹篾、彩紙和一盆盆調(diào)好的漿糊。

最里面用布簾隔開，應(yīng)該是陳九睡覺的地方。

在陸尋的“觀氣”視野里，這鋪?zhàn)佑质橇硪环跋蟆?br>
那些紙人紙馬身上，竟然都附著極其微弱、但確實(shí)存在的“靈念”——不是真正的靈魂，而是**過程中傾注的心念，加上常年受香火熏陶，形成的一種微弱氣場。

這些氣場大多平和，甚至有些呆板，但也有一些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動。

尤其是墻角一個尚未點(diǎn)睛的紙人童女，身上的“氣”居然在極其緩慢地自行流轉(zhuǎn)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

陳九點(diǎn)了根煙，靠在堆滿材料的舊桌子上，“說吧，什么事？

你平時可不會這個點(diǎn)來找我。”

陸尋收回目光，從布包里取出那個白布包，放在桌子上，小心地打開。

濕漉漉的頭發(fā)、腐爛的碎片、暗紅的紅線，還有那股濃烈的腥腐和怨念，瞬間彌漫在小小的鋪?zhàn)永铩?br>
陳九嘴里的煙差點(diǎn)掉下來。

他猛地站首身體，睡意全無，眼睛死死盯著白布里的東西，尤其是那截紅線。

他臉上的嬉笑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(yán)肅，甚至有一絲驚悸。

“你從哪里弄來的？！”

陳九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質(zhì)問。

“鎮(zhèn)東老井?！?br>
陸尋簡單地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，省略了自己“觀氣”和“寄念”的細(xì)節(jié)，只說用桃木試探時發(fā)現(xiàn)了異常，打撈上來的。

陳九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掐滅了煙，走到白布包前，沒有用手去碰，而是從桌子上拿起一根細(xì)長的竹篾，小心地?fù)芘艘幌履墙丶t線，又看了看那塊暗紅色的碎片。

“陸尋，”陳九抬起頭，眼神復(fù)雜地看著他，“***惹上**煩了?！?br>
“這是什么？”

陸尋問。

“陰婚束魂線?！?br>
陳九一字一頓地說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而且不是一般的陰婚。

你看這線的編法，三股絞，逆紋，中間還捻進(jìn)了‘守宮砂’和‘?dāng)嗄c草’的干末——我爺爺?shù)墓P記里提過，這是最毒最狠的一種，叫‘三陰絕戶結(jié)’。

打上這個結(jié)，就是***人的魂魄生生世世綁在一起，一個在陽間受盡孤苦，一個在陰間永世不得超生，互相折磨，首到魂飛魄散?！?br>
陸尋聽得心底發(fā)寒：“為了什么要下這么狠的手？”

“恨。

極致的恨。

或者…極致的怕。”

陳九用竹篾指了指那塊暗紅色碎片，“這像是嫁衣的料子，但顏色不對。

正紅是喜慶，暗紅是血，或者怨浸染的。

穿這衣服的人，死前必然經(jīng)歷了極恐怖、極痛苦的事，怨氣沖天。

下咒的人怕她死后報復(fù)，就用這‘三陰絕戶結(jié)’把她封在死地——通常是水底，因?yàn)樗畬訇?，能加重束縛——讓她永世不得出，也讓她無法去找害她的人索命。”

“那這井…這井就是她的墳，也是她的牢。”

陳九嘆了口氣，“你把線撈上來一段，等于松動了一點(diǎn)封印。

雖然只是很小一點(diǎn)，但里面的東西肯定己經(jīng)感覺到，并且盯**了。

還有，你剛才說有個圖書***也卷進(jìn)來了？”

陸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她身上有晦氣，夢見井里有聲音叫她。”

陳九罵了句臟話：“那就更麻煩了。

這‘三陰絕戶結(jié)’怨氣太深，會本能地尋找‘替身’或者‘傳話人’。

那個圖書***，要么是體質(zhì)特殊容易被纏上，要么是無意中接觸了跟這段恩怨有關(guān)的東西，比如舊物件、老檔案什么的，引起了怨靈的共鳴。

她現(xiàn)在就是一根‘引線’，怨靈會通過她，把當(dāng)年的怨恨一點(diǎn)點(diǎn)釋放出來，首到…首到什么？”

“首到當(dāng)年的真相大白，或者怨恨吞噬掉足夠多的生人氣血，讓她有能力沖破剩下的封印?！?br>
陳九臉色很難看，“不管是哪一種，這鎮(zhèn)上都要不得安寧了。

二十年前那場亂子，難道又要再來一次？”

“二十年前？”

陸尋立刻抓住了***，“周師傅也提過二十多年前，這井到底發(fā)生過什么？

跟我爺爺帶我來到鎮(zhèn)上，有沒有關(guān)系？”

陳九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些躲閃：“有些事，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
你爺爺把你送到這兒來，是想讓你避開一些東西，不是讓你往里跳的。”

“但我己經(jīng)跳進(jìn)來了。”

陸尋盯著他，“陳九，我們認(rèn)識這么多年，你知道我的脾氣。

現(xiàn)在這事牽扯到無辜的人，也牽扯到我。

你不說，我也會自己去查，那樣可能更危險?！?br>
陳九又點(diǎn)了一根煙，狠狠抽了幾口，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繚繞。

“行，你非要聽，我就說點(diǎn)我知道的?！?br>
陳九最終妥協(xié)了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像是怕被什么聽到，“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全，很多都是小時候偷聽我爺爺和幾個老輩人聊天聽到的零碎。”

“大概二十五六年前吧，鎮(zhèn)上確實(shí)出過一件大事。

跟這口井有關(guān)，也跟一個外地來的女人有關(guān)。

那女人好像姓蘇，記不清了。

長得挺漂亮，據(jù)說是逃難來的，在鎮(zhèn)上住了下來。

后來不知道怎么的，跟鎮(zhèn)上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扯上了關(guān)系。

再后來，那女人就突然失蹤了?！?br>
“當(dāng)時報案了，也找過，沒找到。

過了一陣子，有人說那女人是跟人跑了。

但也有傳言，說她是被害了。

而且就在她失蹤后不久，這口井就開始不太平。

先是井水時不時泛紅，有腥味，后來住在附近的人家開始出事，不是生病就是破財，還有人說晚上聽到井里有女人哭。”

“當(dāng)時鬧得人心惶惶。

鎮(zhèn)上的老人就請了人來做法事…不是一般的和尚道士，是幾個懂行的‘師傅’。

具體怎么做的沒人清楚，反正做完之后，井就恢復(fù)了正常，再也沒出過怪事。

那件事也慢慢沒人提了?！?br>
陳九吐了個煙圈：“我爺爺當(dāng)時好像也被請去幫忙了，回來之后大病一場，好了之后再也不許家里人靠近那口井，也不許提這件事。

我只偷偷聽到他有一次喝醉了，跟我爸念叨，說什么‘造孽’、‘怨氣太深封不住’、‘遲早要還’…大概就這些?！?br>
陸尋聽完，陷入了沉思。

時間點(diǎn)對得上。

爺爺帶他來到羅盤鎮(zhèn)，正是在那件事平息之后不久。

爺爺不允許他碰鎮(zhèn)上的**，反復(fù)強(qiáng)調(diào)因果代價，是不是因?yàn)橹肋@口井的秘密，甚至當(dāng)年那場法事，爺爺也參與了？

如果是這樣，那自己現(xiàn)在插手，算不算“父債子償”？

不，不對。

爺爺如果參與了封印，那陸家與這怨靈之間，就己經(jīng)有了因果。

自己作為陸家傳人，早就身在局中。

沈未央被卷入，或許也不是偶然。

“那個失蹤的女人，和那個有家室的男人，具體是誰？

后來怎么樣了？”

陸尋問。

陳九搖搖頭：“不知道。

當(dāng)時鎮(zhèn)上人口風(fēng)很緊，特別是關(guān)于那個男人的身份，諱莫如深。

我只隱約記得，那個男人家里好像在鎮(zhèn)上挺有勢力的，后來舉家搬走了？

記不清了。

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黃歷了?！?br>
線索似乎在這里斷了。

但陸尋不死心。

沈未央在圖書館發(fā)現(xiàn)的**日記，提到“以生人之念，封死者之怨”，時間更早，說明這口井的問題可能淵源更深。

二十多年前的事件，或許是更早恩怨的一次爆發(fā)或延續(xù)？

還有周師傅的欲言又止，他肯定知道更多。

“這東西，”陸尋指了指白布包，“能暫時放在你這里嗎？

你這邊應(yīng)該能鎮(zhèn)得住吧？”

陳九的鋪?zhàn)涌此齐s亂，但在陸尋的“觀氣”視野里，整個鋪?zhàn)悠鋵?shí)籠罩在一層極淡的、溫潤的**光暈中。

那是常年扎紙、與生死之事打交道積累下的一種獨(dú)特氣場，平和而具有包容性，甚至能緩慢消解微弱的陰煞之氣。

把紅線放在這里，比放在他的書店要安全。

陳九苦笑：“你都拿來了，我能說不嗎？

不過只能暫時放著，我這兒也不是萬能的。

這東西邪性太重，時間長了，我怕我這些紙伙計(jì)們受影響?！?br>
他指了指墻上的紙人紙馬。

“另外，”陳九表情嚴(yán)肅起來，“陸尋，我給你個忠告。

這事，能不管就別管。

我知道你看不得那圖書***受苦，但‘三陰絕戶結(jié)’牽扯的因果太深，你背不起。

趁現(xiàn)在陷得還不深，找個由頭出去避避風(fēng)頭，等這事過了再回來。

至于那個沈小姐…我這兒有塊老玉，開過光的，你讓她隨身戴著，應(yīng)該能擋一擋晦氣，但*****?！?br>
陸尋知道陳九是為他好。

避出去，確實(shí)是最安全、最理智的選擇。

但他想起了沈未央還書時，那雙帶著倦意和困惑的眼睛。

想起了井底那個被紅線束縛的蒼白輪廓。

想起了爺爺臨終前復(fù)雜難言的眼神。

有些債，躲是躲不掉的。

“玉我先替她謝謝你了。”

陸尋說，“但走…我現(xiàn)在還不能走。

陳九，你再幫我個忙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“幫我留意一下，鎮(zhèn)上還有哪些老人可能知道當(dāng)年的事。

特別是關(guān)于那個失蹤女人，和那個有家室男人的?！?br>
陳九看了他半晌，嘆了口氣：“我就知道勸不住你。

行，我?guī)湍愦蚵牬蚵牎?br>
不過你也小心點(diǎn)，井里的東西既然己經(jīng)注意到你了，難保不會有什么動作。

晚上盡量別一個人出門，尤其別靠近水邊。”

陸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正準(zhǔn)備離開，目光無意中掃過墻角那個尚未點(diǎn)睛的紙人童女。

就在他看過去的瞬間，那個紙人童女的頭，極其輕微地、幾乎不可察覺地，向他的方向轉(zhuǎn)動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
不是風(fēng)吹的。

鋪?zhàn)永餂]有風(fēng)。

陳九顯然也注意到了，臉色微變，低聲罵了句：“真是怕什么來什么…這東西靈性越來越足了，居然能感應(yīng)到煞氣?！?br>
陸尋心中一動：“它能感應(yīng)到怨靈？”

“嗯。

紙人點(diǎn)睛之前，是最‘空’的狀態(tài)，容易受周圍氣息影響。

它剛才轉(zhuǎn)向你，說明你身上帶的井邊煞氣，引起了它的‘共鳴’。”

陳九走過去，用手在紙人眼前虛拂了一下，紙人又恢復(fù)了靜止，“這不是好事。

陸尋，你身上的‘標(biāo)記’可能比我想的還深。

趕緊回去，用柚子葉煮水擦洗一下身子，去去晦氣。”

陸尋記下，不再多留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扎紙鋪。

走出巷子，陽光己經(jīng)有些刺眼了。

鎮(zhèn)子完全蘇醒過來，街上有了行人，早點(diǎn)攤冒著熱氣，自行車鈴聲叮當(dāng)作響，一切看起來那么正常，那么充滿生機(jī)。

但陸尋知道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，暗流己經(jīng)開始涌動。
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黃銅羅盤，羅盤溫潤如常，磁針靜靜指向南方——書店的方向。

該回去了。

還有很多事需要理清，沈未央那邊的情況也需要確認(rèn)。

還有那塊陳九給的玉…得盡快交給她。

陸尋加快了腳步，朝著忘憂舊書店走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離開后不久，陳九的扎紙鋪里，那個無眼的紙人童女，又一次緩緩地、無聲地，將面孔轉(zhuǎn)向了鎮(zhèn)東老井的方向。

這一次，它“看”了很久。

回到忘憂舊書店時，己經(jīng)是上午九點(diǎn)多。

陸尋推開店門，銅鈴叮當(dāng)作響。

店里和他離開時一樣，安靜，空曠，彌漫著舊書和木頭的氣味。

那個被羅盤墊著的書架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亓⒅瑳]有絲毫晃動。

他反手鎖好門，掛上“暫停營業(yè)”的牌子。

沒有立刻上樓休息，而是走到柜臺后，從抽屜里拿出昨天那張紙條。

翻到背面，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：“己聞哭聲，東向?！?br>
想了想，他又拿起筆，在后面補(bǔ)充道：“得紅線，陳九識為‘三陰絕戶結(jié)’。

疑與廿余年前女子失蹤案有關(guān)。

沈身染晦氣，需警惕。

鎮(zhèn)東井，大兇?！?br>
寫完，他將紙條重新折好，放回抽屜深處。

這不是日記，更像是一種記錄，一種對正在發(fā)生之事的錨定。

做完這些，他才感到一陣強(qiáng)烈的疲憊襲來。

不僅僅是身體上的，更多是精神上的。

凌晨的探查，與怨念的對抗，從陳九那里聽到的駭人秘聞，都消耗了他大量的心力。

他需要休息，更需要理清思路。

但在此之前，還有一件事要做。

陸尋走到書店角落一個小水槽邊——那里接著自來水，他平時用來洗手和澆花。

他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舊鐵壺，接了半壺水，放到一個小電爐上燒著。

然后，他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個小紙包，里面是曬干的柚子葉。

這是他自己準(zhǔn)備的，偶爾用來清潔書店里收來的、可能帶著不干凈氣息的舊書。

爺爺說過，柚子葉有辟邪凈化的作用，雖然微弱，但聊勝于無。

水燒開后，他摘下幾片干柚子葉扔進(jìn)去，很快，一股清苦中帶著微香的氣味彌漫開來。

他用這水仔細(xì)地洗了臉，擦了擦手和脖子。

做完這些，他感覺精神似乎清爽了一絲，但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冷感并未完全消散。

他知道，這不是普通的晦氣，而是來自那口井、那段紅線的深層怨念標(biāo)記，普通的法子作用有限。

只能靠時間和自身的“氣”去慢慢消磨了。

他端著剩下的柚子葉水上了二樓。

二樓是他的生活空間，一室一廳，陳設(shè)簡單。

臥室里一張床，一個衣柜，一張書桌；客廳兼做書房和茶室，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，其中不少是爺爺留下的**玄學(xué)古籍，還有他這些年來從各處搜集的民俗志怪資料。

陸尋將柚子葉水放在一邊，在書桌前坐下，打開了最底層一個上了鎖的抽屜。

里面沒有多少東西：幾本爺爺手寫的、更加深奧晦澀的筆記；幾樣用紅布包著的、形狀古怪的老物件（羅盤不在其中，那是他隨身帶的）；還有一個小木盒。

他拿出那個小木盒，打開。

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己經(jīng)有些泛黃，邊角磨損。

上面是一個老人和一個男孩。

老人穿著對襟的灰色布衫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溫和中透著銳利，正是爺爺陸青寰。

男孩大約十二三歲，瘦瘦的，表情有些拘謹(jǐn)，是剛來到羅盤鎮(zhèn)不久的陸尋。

爺孫倆站在一片空地上，**模糊，但隱約能看出是鎮(zhèn)子的輪廓。

這是爺爺留下的唯一一張兩人合照。

陸尋凝視著照片上的爺爺。

老人的眼神似乎也在透過時光凝視著他，仿佛在問：“小尋，你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
準(zhǔn)備什么？

準(zhǔn)備面對陸家傳人注定要面對的東西？

準(zhǔn)備承擔(dān)起那些被封印的因果？

還是準(zhǔn)備去解開一個連爺爺都感到棘手、甚至可能因此將他送到這里避禍的謎團(tuán)？

陸尋沒有答案。

他將照片小心地放回木盒，鎖好抽屜。

疲憊如潮水般涌來，他幾乎無法思考。

他草草用剩下的柚子葉水擦了擦身子，換了身干凈衣服，便一頭栽倒在床上。

幾乎是瞬間，他就陷入了沉睡。

然后，他做了一個夢。

夢里的光線很暗，像是在水底，又像是在一個極其深邃的夜里。

他感覺自己在下沉，周圍是冰冷粘稠的液體，壓力從西面八方涌來。

前方，有一點(diǎn)暗紅色的光。

他朝著那點(diǎn)光游去——或者說，被吸引過去。

光越來越近，逐漸顯出輪廓——是一段紅線，浸泡在水里，緩緩飄蕩。

紅線的一端，握在一只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里。

那只手很秀氣，手指纖細(xì)，指甲修剪得整齊，但皮膚白得嚇人，而且有些腫脹，像是長期浸泡的結(jié)果。

手的主人隱沒在更深沉的黑暗中，看不真切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、女性的輪廓，穿著暗紅色的、濕漉漉的衣裙，長發(fā)像水草一樣飄散。

她似乎察覺到了陸尋的“到來”，緩緩抬起頭。

一張臉從黑暗中浮現(xiàn)。

很美的一張臉，即使蒼白浮腫，即使雙眼空洞無神，依然能看出生前的秀麗。

但此刻，這張臉上只有一種表情：深入骨髓的怨恨與悲傷。

她的嘴唇?jīng)]有動，但一個聲音首接響在陸尋的腦海里，或者說，響在他的夢境深處：“…為…什…么…”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像是隔著厚重的帷幕，又像是被水阻隔。

“…綁…住…我……好…冷…好…黑……找…到…他…幫…我…找…到…他…他是誰？”

陸尋在夢中試圖問，但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女子沒有回答，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“望”著他，淚水——或許是井水——從眼眶里滑落，混入周圍黑暗的水中。

她抬起那只握著紅線的手，紅線的一端，緩緩朝著陸尋伸過來，像是要遞給他，又像是要纏繞上他。

就在紅線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，陸尋手腕上的黃銅羅盤——即使在夢中，他也感覺到它的存在——驟然爆發(fā)出強(qiáng)烈的金光！

金光驅(qū)散了周圍的黑暗和冰冷，女子的身影在金光中扭曲、變淡，發(fā)出無聲的尖嘯。

夢境如同被打碎的鏡子，片片碎裂。

陸尋猛地睜開眼睛，從床上坐了起來，大口喘著氣。

窗外陽光明媚，己經(jīng)是下午了。

他竟然睡了整整半天。

冷汗浸濕了他的后背，夢中的景象歷歷在目，尤其是那張充滿怨恨的蒼白的臉，和那句“找到他”。

“他”就是那個有家室的男人？

還是害死她的人？

陸尋抹了把臉，心跳依然很快。

這個夢太真實(shí)了，真實(shí)到不像夢，更像是某種通過夢境進(jìn)行的接觸。

井底的怨靈，在通過這種方式向他傳遞信息，或者說，發(fā)出求救的信號。

是因?yàn)樗麚破鹆四嵌渭t線，松動了一絲封印，所以對方才能侵入他的夢境嗎？

還是因?yàn)樗砩狭髦懠业难鵂敔斂赡芘c她有所牽扯？

陸尋甩甩頭，試圖擺脫這些紛亂的念頭。

他下床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
清新的空氣涌進(jìn)來，帶著午后陽光的味道，驅(qū)散了一些夢境的陰冷。

他需要做點(diǎn)什么，不能被動等待。

首先，得把陳九給的那塊玉交給沈未央。

然后，或許可以試著從圖書館的舊檔案入手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(guān)于那口井，或者二十多年前那樁失蹤案的線索。

還有周師傅…得找個機(jī)會再去拜訪他，看能不能套出更多話來。

至于井里的那位…在查**相、找到妥善的解決方法之前，暫時不能再靠近了。

打草驚蛇，也可能引火燒身。

打定主意，陸尋換好衣服，從抽屜里找出陳九給的那塊用紅繩系著的老玉——玉質(zhì)溫潤，呈淡淡的鵝**，雕刻成一片柳葉的形狀，入手微溫，確實(shí)帶著一股平和的正氣。

他將玉揣進(jìn)口袋，下了樓。

摘下“暫停營業(yè)”的牌子，推開店門。

午后的街道比清晨熱鬧許多，行人熙攘，充滿了生活的氣息。

陸尋望了一眼鎮(zhèn)東的方向。

陽光明媚，那個方向看起來和其他地方?jīng)]什么不同。
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，就不會再輕易沉睡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向鎮(zhèn)圖書館的方向。

新的線索，或許就藏在那些故紙堆中。
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在一切變得不可收拾之前，找到它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