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悅頭也不回的跑出宋家院子，腳步慌亂，像是后面有什么東西在追。

她一口氣跑到村口的大槐樹下，扶著樹干大口喘氣。

樹后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：“怎么這么久？

事辦妥了沒？

宋曉柔答應去紡織廠了？”

李偉從樹蔭里走出來，穿著的確良白襯衫，頭發(fā)抹的油光锃亮。

他在這等了快一個小時，臉色很不好看。

“李偉哥……”林悅一看到他，眼圈就紅了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宋曉柔她怎么了，她好像完全變了個人。”

“什么叫變了個人？”

李偉眉頭一擰，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，“你把話說清楚?！?br>
“她……她不愿去紡織廠了?！?br>
林悅抽噎著說，“我好說歹說，她就是不松口，還說……還說要去上大學。

而且她對我的態(tài)度很冷，就跟不認識我一樣。

我提你的名字，她也沒反應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李偉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，聲音也高了起來，“她敢！

老子為了讓她點頭，命都差點搭進去，在河里泡那么久，她現(xiàn)在說不去了？”

他氣得一腳踹在槐樹上，震的樹葉嘩嘩響。

這個宋曉柔，就是個蠢貨！

他費了好大勁才從遠房親戚那打聽到紡織廠招工，又花了心思設下這場苦肉計，眼看就要成了，她居然敢變卦？

沒有她頂上這個名額，他后面的計劃怎么弄？

“李偉哥，你別生氣?！?br>
林悅連忙拉住他的胳膊，放低聲音安撫，“曉柔她可能是燒糊涂了，才會說胡話。

以前她最聽你的話了，只要你一開口，她什么都愿意為你做。

要不……要不你親自去跟她說說？

你一去，她肯定就回心轉意了?！?br>
李偉煩躁的扒了扒頭發(fā)，覺得林悅說的有道理。

宋曉柔那個女人，愛他愛得要死，蠢的可以。

估計就是這次生病，耍點小性子，想讓他多哄哄。

只要他親自出馬，拿出慣用的溫柔，再好好說說，不怕她不乖乖聽話。

“哼，還算有點腦子，知道用這法子吸引我注意?！?br>
李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，“你在這等著，我親自去會會她。

我就不信，她還能飛出我的手掌心！”

說完，他整理了一下衣領，挺著胸膛，朝著宋曉柔家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
林悅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自信的背影，眼神瞬間陰冷下來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
宋曉柔那個**，憑什么能讓李偉哥這么上心？

一個鄉(xiāng)下土包子，還真把自己當天仙了？

等著吧，等李偉哥把你哄去紡織廠上班，***家里的錢，看你還怎么得意！

到時候，李偉哥是她的，紡織廠的工作也是她的，所有的一切，都會是她的！

宋家。

灶房里，劉秀蘭一邊刷碗，一邊不住的往堂屋里瞧，臉上的笑意藏不住。

“老宋，你發(fā)現(xiàn)沒，咱們女兒今天好像真的長大了?！?br>
宋衛(wèi)民蹲在門檻上，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，聽了話也跟著笑起來，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：“是啊，以前說話細聲細氣的，今天居然敢那么干脆的拒絕林家那丫頭。

有主見，這是好事！”

“可不是嘛?！?br>
劉秀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走到他身邊，“就是可惜了紡織廠那個工作，鐵飯碗呢，多少人搶都搶不到?！?br>
“可惜啥？”

宋衛(wèi)民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咱女兒說了要上大學，那就一定能考上！

我相信她！

一個破紡織廠，哪能跟大學生比？

咱們就是**賣鐵，也得供她上大學！”

劉秀蘭被丈夫的豪氣逗笑了：“行行行，都聽你的。

只要女兒有出息，讓咱們干啥都愿意?！?br>
夫妻倆正說著，院門外就傳來一個熟悉又帶點油膩的喊聲。

“叔，嬸兒，我來看曉柔了！”

話音沒落，李偉己經滿面春風的走進院子，手里還拎著一個裝著幾根香蕉的網兜，在這年頭的農村，這可是稀罕的探病禮物。

劉秀蘭和宋衛(wèi)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
對于這個總圍著女兒轉的年輕人，他們說不上喜歡，也說不上討厭。

只是覺得他嘴巴太甜，有點油滑，不像個踏實過日子的人。

但畢竟他是為了救女兒才差點出事，這份情，他們還是記著的。

“是李偉啊，快進屋坐。”

劉秀蘭客氣的招呼了一聲。

宋曉柔在屋里聽得清清楚楚，她放下粥碗，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該來的，還是來了。

也好，省的她再去找他。

今天，就在這里，把一切都做個了斷。

她站起身，迎著門口的光走出去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李偉一看到她，立刻換上一副心疼的表情，快步迎上來，就想去拉她的手：“曉柔，你終于肯見我了。

聽說你醒了，我這心里的大石頭才算落了地。

你都不知道，你昏迷這兩天，我有多擔心你?！?br>
他的聲音很有磁性，眼神也深情款款。

但宋曉柔只是輕輕一側身，就讓他伸出的手落了個空。

上輩子，就是這雙手，把她推進了萬劫不復的地步。

李偉的表情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自然，只當她還在鬧別扭。

“曉柔，你還在生我的氣，對不對？”

他放低姿態(tài)，語氣里滿是愧疚，“都怪我，我不該那么沖動，為了跟你證明心意就跳進那么冷的河里，結果害得你為了救我生了這么一場大病。

你打我吧，罵我吧，只要你能消氣，怎么樣都行。”

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，就差掉眼淚了。

如果宋曉柔還是上輩子那個天真的小姑娘，恐怕早就心軟了，撲進他懷里哭著說“不怪你”了。

可惜，她不是了。

“我沒生你的氣?！?br>
宋曉柔的語氣很平靜，她抬眼看著李偉，目光銳利，“我只是想明白了，我們不合適?！?br>
李偉臉上的深情僵住了。

他不敢相信的看著宋曉柔，像是在聽什么笑話：“不……不合適？

曉柔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

我們哪里不合適了？

你是不是燒糊涂了在說胡話？”

“我很清醒?！?br>
宋曉柔一字一句，說的很清楚，“我的目標是考大學，走出這個村子。

而你，只想讓我進紡織廠，安穩(wěn)過一輩子。

我們的追求不一樣，道不同，不相為謀?！?br>
這話一出，不光李偉愣了，跟出來的劉秀蘭和宋衛(wèi)民也呆住了。

他們的女兒，什么時候說話這么有主見了？

李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，他終于意識到，宋曉柔不是在鬧脾氣，她是真的想跟他一刀兩斷。

一股恐慌和憤怒涌上心頭。

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！

宋曉柔是他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(huán)，是他通往好生活的墊腳石，他絕不允許她脫離自己的掌控！

“曉柔，你怎么能這么說？”

李偉急了，聲音也控制不住的大了起來，“我讓你去紡織廠，還不是為了我們兩個的未來？

大學生有什么了不起的？

畢業(yè)了還不一定能分到好工作！

可紡織廠是鐵飯碗，進去就是一輩子！

我辛辛苦苦為了你，你卻說我們不合適？

宋曉柔，你有沒有良心！”

他的聲音很大，充滿了委屈和控訴，瞬間就吸引了左鄰右舍的注意。

不少人家都打開門窗，或者干脆走出院子，伸長脖子往宋家這邊看熱鬧。

農村里沒什么秘密，李偉為了宋曉柔跳河，宋曉柔生病的事，早就傳遍了全村。

現(xiàn)在聽到李偉這番“癡情”的控訴，不少人看宋曉柔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不贊同。

“這**的后生，看著倒是個實誠人?！?br>
“是啊，為了個女娃子連命都不要了，多癡情?！?br>
“宋家這閨女是怎么想的？

放著這么好的對象不要，腦子被門夾了？”

議論聲不大，卻清楚的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劉秀蘭和宋衛(wèi)民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，他們想為女兒辯解，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。

李偉見風向開始倒向自己，心里一喜，決定再加一把火。

他紅著眼眶，痛心疾首的看著宋曉柔：“曉柔，就算你不為我著想，也該為叔叔阿姨著想吧？

他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嗎？

你要是去上大學，西年要花多少錢？

畢業(yè)了要是找不到工作怎么辦？

你去紡織廠，每個月都有工資拿，就能幫襯家里了！

你怎么能這么自私，只顧著自己，不管父母的死活？”

這話太狠了。

宋衛(wèi)民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，這個李偉，居然敢當著他的面教訓他的女兒！

他剛想上前理論，卻被宋曉柔輕輕拉住了胳膊。

宋曉柔沖他搖了搖頭，示意他別急。

然后，她向前走了一步，迎著所有人的目光，嘴角甚至還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她不急不躁，只是靜靜的看著李偉表演，那眼神，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。

“哎呀，這是怎么了？

大家怎么都圍在這里？”

林悅分開人群，一路小跑進來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。

她先是關切的看了看宋曉柔，然后又轉向李偉，一副和事佬的模樣：“李偉哥，你別激動，有話好好說。

曉柔她大病初愈，身子還虛著呢?！?br>
接著，她又轉向宋曉柔，苦口婆心的勸道：“曉柔，你怎么能這么跟李偉哥說話呢？

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??！

你看看他，為了你人都瘦了一圈了，你怎么能這么傷他的心？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對周圍的鄰居們解釋道：“各位叔叔阿姨，大家千萬別誤會曉柔，她就是一時糊涂。

李偉是個好人，他對曉柔的心，我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?！?br>
村民們的議論聲更大了，幾乎是一邊倒的指責宋曉柔不懂事。

“看看人家林悅，多會說話，多懂事理。”

“就是，這才是好閨蜜的樣子。

宋曉柔有這么個朋友，真是她的福氣?！?br>
“我看啊，就是宋曉柔自己有問題，辜負了人家李偉的一片真心?！?br>
劉秀蘭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自己的女兒，憑什么要被外人這么指指點點？

李偉和林悅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得意。

他們相信，在這么大的**壓力下，宋曉柔除了妥協(xié)，沒有別的選擇。

然而，他們都低估了眼前這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靈魂。

“說完了嗎？”

宋曉柔終于開了口。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一下子壓住了所有嘈雜的聲音。

全場頓時安靜下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
只見她環(huán)視了一周，最后將目光定在李偉的臉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“李偉，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好，為我們的未來。

那我想問問你，我們的未來，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嗎？”

她不給李偉開口的機會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你為了證明你愛我，跳進河里，這是你的選擇。

但你用你的選擇，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，逼我放棄我的夢想，去走你給我規(guī)劃好的路。

這不是愛，這是自私！”

“我……”李偉的臉色一白，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宋曉柔會說出這么犀利的話。

“你還說我自私，不顧父母。”

宋曉柔的目光轉向自己的父母，眼神瞬間變得柔軟而堅定，“我的父母含辛茹苦供我讀書，不是為了讓我進一個隨時可能被取代的工廠，當一輩子的女工。

他們是希望我能有更廣闊的天地，有自己選擇人生的**！

我要考上大學，堂堂正正的分配工作，把他們接到城里去享福！

這，才是我對他們最大的孝順！

而不是像你說的，為了每個月那幾十塊錢的工資，就放棄我整個人生！”

周圍的村民們都聽愣住了。

他們第一次從一個女娃子嘴里，聽到這么有志氣、有擔當?shù)脑挕?br>
是啊，誰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呢？

上大學，當干部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。

跟這個一比，紡織廠的女工，確實算不上什么了。

宋衛(wèi)民和劉秀蘭的眼眶瞬間就紅了，他們激動地看著自己的女兒，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自豪。

這才是他們的女兒！

李偉的臉己經漲成了豬肝色，他完全被宋曉柔的氣勢壓住了，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。

宋曉柔沒有放過他，她緩緩的將目光移向了一旁臉色煞白的林悅。

“還有你，林悅?！?br>
林悅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
“你口口聲聲說是我最好的閨蜜，最懂我的人?！?br>
宋曉柔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，“那你應該知道，我從小的夢想就是考大學。

可是自從李偉提到紡織廠的工作后，你就一首在旁邊煽風點火，勸我放棄。

我很好奇，你為什么這么希望我去紡織廠呢？”

“我……我當然是覺得那個工作好，為了你著想?。　?br>
林悅慌亂的解釋道。

“是嗎？”

宋曉柔笑了，笑的林悅心里發(fā)毛，“既然你覺得這工作這么好，你又不想考大學，不如……你跟李偉說說，讓他把名額給你。

這樣你有了鐵飯碗，他也不算白忙活，不是正好嗎？”

林悅的臉“刷”的一下，血色盡褪，慘白如紙。

她所有的心思和算計，在這一刻都暴露了！

周圍的村民也都不是傻子，聽到這里，哪里還有不明白的？

原來這兩人是在這里演雙簧，合起伙來算計宋家的閨女呢！

那林悅假惺惺的勸了半天，原來是想自己頂上那個名額！

一時間，所有看向林悅和李偉的目光，都充滿了鄙夷和不屑。

“我的天，這丫頭心機也太深了吧？”

“虧我剛才還覺得她是個好的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！”

“還有那個李偉，也不是什么好東西，為了個工作名額，連苦肉計都用上了，真不要臉！”

風向一下子就變了。

李偉和林悅被眾人鄙夷的目光看的抬不起頭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“我沒有！

你胡說！

宋曉柔你血口噴人！”

林悅崩潰的尖叫起來，但這反駁聽著一點力氣都沒有。

“我有沒有胡說，你心里最清楚?！?br>
宋曉柔冷冷的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，“林悅，從今天起，你我再也不是朋友。

我的事，也輪不到你們兩個指手畫腳。”

說完，她轉向李偉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，宣告了他們關系的結束。

“李偉，我們完了。

以后，你走你的陽關道，我過我的獨木橋，互不相干?！?br>
她不再看那兩個面如死灰的人，轉身扶住自己的父母，聲音清脆而堅定：“爸，媽，我們回家。”

宋衛(wèi)民和劉秀蘭驕傲的挺首了腰板，一左一右的護著自己的女兒，在所有村民敬佩和贊許的目光中，走回了自家院子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院門被重重關上，隔絕了外面所有的不堪。

李偉和林悅被晾在原地，承受著村民們指指點點的唾罵，狼狽不堪。

他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們在這北山村，是再也抬不起頭來了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怨毒和不甘，最后只能在無盡的羞辱中，灰溜溜的逃走了。

屋子里，劉秀蘭激動的拉著女兒的手，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：“我的好女兒，你真的長大了，真的懂事了！

媽……媽為你驕傲！”

宋衛(wèi)民也是一臉的激動，**手，嘴里不停的念叨著：“好，好，說得太好了！

就該這么對付那些小人！”

宋曉柔看著父母激動的樣子，心中一暖，上輩子所有的愧疚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
她知道，她做對了。

“爸，媽，你們別激動?！?br>
她反手握住母親的手，笑著說，“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
以后，我會讓你們過上更好的日子?！?br>
“我們信，我們信！”

劉秀蘭連連點頭。

宋曉柔趁熱打鐵，說出了自己的計劃：“爸，媽，高考成績出來還要一個多月，我不想在家里干等著。

我想……上后山去采些藥材賣錢?！?br>
“采藥材？”

夫妻倆都是一愣。

“是啊?！?br>
宋曉柔早就想好了說辭，“前幾天我不是發(fā)燒嗎，迷迷糊糊的時候，聽見廣播里說，今年南邊雨水特別大，好多地方都淹了，怕是會影響藥材的收成。

我尋思著，咱們后山上的柴胡、板藍根、金銀花那么多，要是南邊真的缺了，咱們這里的藥材肯定會漲價。

我們趁現(xiàn)在價格還沒漲，多囤積一些，到時候肯定能賣個好價錢！”

這番話半真半假，既解釋了她信息的來源，又顯得合情合理。

宋衛(wèi)民常年跟土地打交道，對天氣節(jié)氣這些很敏感，一聽就覺得有道理：“南邊發(fā)大水的事，我也聽說了。

柔柔說的這個……還真有可能！”

“可是，采藥多辛苦啊，你這病才剛好……”劉秀蘭還是心疼女兒。

“媽，我不怕辛苦！”

宋曉柔的眼神明亮而堅定，“我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，只守著那幾畝薄田過日子了。

爸媽，你們相信我，這絕對是我們家的一個機會！

我們抓住這個機會，就能掙到我們的第一桶金！”

看著女兒眼中閃爍著的、前所未有的自信光芒，看著她清晰的思路和周密的計劃，宋衛(wèi)民和劉秀蘭對視一眼，心中那點最后的疑慮也煙消云散了。

他們的女兒，是真的脫胎換骨了。

“好！”

宋衛(wèi)民一拍大腿，下定了決心，“就聽你的！

明天一早，爸就跟你一起上山！”

一個嶄新的未來，仿佛正在他們眼前，緩緩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