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中的冷氣帶著一絲藝術(shù)館特有的、混合著松節(jié)油和舊紙張的味道。

蘇晚星縮在略顯寬大的工作服里，正小心翼翼地調(diào)整著射燈的角度，讓光線完美地傾瀉在面前一幅名為《墟》的油畫上。

畫布上是斷壁殘垣，卻從縫隙中生長出絢爛的野花。

這是本市頂尖的“澄空”美術(shù)館，而她，作為布展助理，正在為今晚一場重要的當代藝術(shù)展做最后的準備。

對她來說，這份兼職的意義遠超過時薪，它能讓她無限貼近自己夢想的世界。

“晚星，A3區(qū)的燈光再調(diào)柔和一點，太硬了！”

對講機里傳來主管的聲音。

“收到?！?br>
她輕聲回應，拿起工具梯，快步走向A3區(qū)。

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音由遠及近，伴隨著低語聲。

一群衣著光鮮的人簇擁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，似乎是主辦方和投資方提前來巡場。

蘇晚星下意識地想避開，專注于手中的燈。

她能感覺到那群人的中心——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。

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，沒有打領(lǐng)帶，襯衫領(lǐng)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，氣質(zhì)冷峻，與周圍熱情介紹的主辦方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他聽得很少，看得很多，目光掃過展廳里的作品，銳利得像能估出每一幅畫的市場價和藝術(shù)價值。

那是顧衍之。

即使蘇晚星不關(guān)心財經(jīng)新聞，也認得這張經(jīng)常出現(xiàn)在雜志封面和網(wǎng)絡頭條上的臉。

顧氏集團的太子爺，今晚畫展的最大金主。

她屏住呼吸，希望自己像個**板一樣不被注意。

然而，就在她踮起腳去夠一個有點刁鉆的燈罩時，工具梯輕微地晃動了一下。

她心里一慌，身體瞬間失去平衡！

“啊！”

一聲低呼，她下意識地閉緊眼睛，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。

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，穩(wěn)住了她和即將傾覆的梯子。

一股清冽的、帶著雪松氣息的**水味道鉆入鼻腔。

蘇晚星驚魂未定地睜開眼，正對上顧衍之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
他的眼神很深，像蘊著寒星的夜海，沒有太多情緒，只是微微蹙著眉。

“小心。”

他的聲音低沉，沒有什么溫度，松開手，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扶正了一件即將歪倒的藝術(shù)品。

“謝…謝謝顧先生?！?br>
蘇晚星臉頰發(fā)燙，慌忙站首身體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。

她能感受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，有探究，有驚訝，或許還有一絲看笑話的意味。

“布展的時候，安全是第一位的?！?br>
顧衍之的目光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停留了一瞬，“蘇小姐?！?br>
他竟然看了一眼就記住了她的姓氏。

蘇晚星感到更加窘迫，只能點頭，“是，對不起，我會注意的?！?br>
顧衍之沒再說什么，微微頷首，便在眾人的簇擁下繼續(xù)向前走去，仿佛剛才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。

主管趕緊過來，低聲叮囑了她幾句，眼神里帶著責備。

蘇晚星長長舒了口氣，心臟卻還在砰砰首跳。

她摸了摸剛才被他攬過的地方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力度和溫度。

她甩甩頭，試圖把那個冰冷的眼神和雪松的味道從腦海里驅(qū)逐出去。

巡場隊伍停在了她剛剛調(diào)試過的那幅《墟》面前。

主辦方正在熱情地介紹著這位新銳畫家的創(chuàng)作理念。

顧衍之靜靜地聽著，未置可否。

忽然，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了正在不遠處假裝忙碌實則豎著耳朵的蘇晚星耳中。

“光源的角度可以再偏東15度?！?br>
眾人都是一愣。

主辦方負責人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
顧衍之的目光投向蘇晚星剛才調(diào)整過的射燈：“現(xiàn)在的光線強調(diào)了‘生長’，但削弱了‘廢墟’的蒼涼感。

偏移15度，讓陰影部分再多一些，沖突和張力會更強。

這幅畫的核心，是毀滅與重生并存，不是嗎？”

他的解讀精準地擊中了蘇晚星在看到這幅畫時內(nèi)心最首觀的感受！

她驚訝地抬起頭，恰好撞上他投過來的目光。

他似乎早就知道她在聽。

那一刻，蘇晚星覺得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、冰冷的商業(yè)符號。

他看懂了畫，或許……也剛才并非全然冷漠地出手相助。

主管連忙推了她一下：“還愣著干什么，按顧先生說的調(diào)整！”

“哦，好！”

蘇晚星回過神，立刻爬上梯子，小心翼翼地按照他的指示轉(zhuǎn)動燈頭。

當光線角度改變后，畫作的整體氛圍果然發(fā)生了微妙而神奇的變化，那種掙扎著破土而出的生命力變得更加震撼人心。

她下來后，忍不住又看向顧衍之。

他正看著調(diào)整后的畫作，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，幾乎算不上是一個笑容，但那份冰冷的疏離感好像融化了一點點。

他什么也沒說，繼續(xù)移步去看下一幅作品。

巡場結(jié)束后，展廳里又恢復了忙碌。

蘇晚星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。

她看著那幅《墟》，想著那個男人突如其來的解讀和那個幾乎不存在的“微笑”。

夜晚，畫展正式開幕。

衣香鬢影，觥籌交錯。

蘇晚星和工作人員待在**區(qū)域，透過縫隙看著外面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。

她看到顧衍之周旋在賓客之中，游刃有余，又恢復了那份矜貴疏離。

兩人像是處于截然不同的星河兩岸。

開幕酒會進行到一半，蘇晚星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，叮囑她下班早點回家，外面下雨了。

她握著電話，心里暖暖的，又有些酸澀。

掛掉電話，她一轉(zhuǎn)身，卻差點撞到一個人。

是顧衍之。

他不知道何時脫離了人群，正站在通往**的走廊入口處，似乎是在避開喧鬧，打個電話或者只是想安靜一會兒。

他看著她，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。

蘇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窗外，夜雨悄然而至，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。

展廳里的笑語喧嘩被隔絕在外，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一片微妙的寂靜。

雨聲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。

顧衍之的目光從她有些慌張的臉上，移到她手中那只屏幕還亮著的、印著**貓咪圖案的舊手機上。

他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、或許是好奇的情緒。

星河的對岸，投來了一縷微光。

雖然微弱，卻真切地亮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