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市的雨，又黏又膩，活像潑了滿天的隔夜粥。

陳默癱在“默尋偵探事務(wù)所”那把快散架的轉(zhuǎn)椅里，腳邊啤酒罐堆成了小山，正對著天花板吐煙圈。

哐當(dāng)一聲，玻璃門被撞開，一個頂著濕漉漉爆炸頭的姑娘沖進(jìn)來，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答，在積灰的地磚上畫了幅抽象地圖。

“你、你就是陳默？

那個偵探？”

姑娘胡亂抹了把臉，睫毛還掛著水珠，“我叫林小夏！

我姐……我姐不見了！”

陳默眼皮都沒抬，掃了眼墻上走得有氣無力的掛鐘——九點(diǎn)十七。

他慢悠悠起身，白襯衫下擺蹭過沾著薯片渣的沙發(fā)，順手從歪斜的衣架上扯下件皺巴巴的黑風(fēng)衣：“先說好，找貓找狗，不伺候?！?br>
“不是貓狗！”

林小夏急吼吼地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透明密封袋，啪地拍在桌上。

袋子里是枚銀戒指，戒面凹槽里嵌著干涸發(fā)黑的污漬，“我姐的戒指！

昨天在她公寓樓梯間撿到的，上面……上面有血！”

陳默這才正眼看她。

干這行久了，怪人見得多，但揣著帶血物件上門的小年輕，倒是不多見。

他懶洋洋地接過袋子，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，一股涼氣猛地竄上后腦勺——眼前突然一黑，無數(shù)扭曲的藍(lán)色影子炸開，一張嘴無聲地嘶吼著，**里金屬器械的冷光刺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
“嘔——”林小夏嚇得捂住嘴，“你、你臉白得跟紙似的！

低血糖？

我包里有……沒事?！?br>
陳默硬生生把那股惡心壓下去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

他轉(zhuǎn)身拉開冰箱門，抓了塊冰首接按在脖子上，冰得他一激靈。

這該死的“共情”毛病，發(fā)作起來一次比一次邪乎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眼神銳利起來：“說重點(diǎn)，你姐?！?br>
林小夏咽了口唾沫，語速快得像***：“我姐林小雨，26歲，搞網(wǎng)絡(luò)安全的。

失蹤前兩周就跟撞邪了似的，老說有人盯著她，眼睛！

還在網(wǎng)上發(fā)了個加密視頻，里面……里面好像是倒騰人體器官的！

然后她電腦、手機(jī)，全被清得干干凈凈！

**？

**屁用沒有，就說她是自己跑了！”

“**？

哪個局的？”

陳默打斷她。

“城北分局！

他們根本不當(dāng)回事！”

林小夏急得首跺腳，爆炸頭亂顫，“我查過！

東海市每年丟的人海了去了！

多少跟黑市器官扯上關(guān)系？

你知道一顆腎值多少錢嗎？

一百六十五萬！

我姐肯定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，他們才……打住?！?br>
陳默抬手止住她的話頭，從抽屜里摸出個磨得發(fā)亮的筆記本，鋼筆尖戳在紙上沙沙響，“地址、失蹤時間、最后露面地點(diǎn)。

還有，”他晃了晃手里的密封袋，“這玩意兒，樓梯間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？”

“就、就消防栓后面那個縫……”林小夏說著，目光忽然釘在他撩起袖口的手腕上，猛地湊近，“陳偵探！

你這胎記……菱形的？

跟我姐戒指里面刻的那個印子，好像！”

鋼筆尖在紙上狠狠戳出一個墨團(tuán)。

陳默低頭，左手腕內(nèi)側(cè)那塊菱形胎記，在昏黃臺燈下泛著淡淡的粉，像道永遠(yuǎn)褪不掉的疤。

十年前那場車禍，他昏迷了三天三夜，醒來這玩意兒就烙在皮肉上了。

而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——那把青銅鑰匙，柄上刻的菱形紋路，和這胎記分毫不差。

“巧合?！?br>
陳默啪地合上筆記本，風(fēng)衣往肩上一甩，“走，去你姐那兒?！?br>
“現(xiàn)在？”

林小夏一愣，趕緊跟上，“你、你還沒說接不接這活兒?。　?br>
“閑著也是閑著?！?br>
陳默把門口一把破傘塞她手里，自己一頭扎進(jìn)雨幕，“按小時收費(fèi)，先記賬。

要真查出你姐卷進(jìn)什么要命的事兒……我懂！”

林小夏舉著傘小跑追上，“只要能找到我姐，錢不是……”她后半截話卡在了喉嚨里。

路燈昏黃的光線下，陳默停在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摩托旁。

他長腿一跨坐上去，風(fēng)衣下擺被風(fēng)掀起一角——后腰上別著的，不是槍，是半本卷了邊的《夢的解析》。

“上來?！?br>
他扣上頭盔，聲音悶在塑料殼里，“抱緊點(diǎn)，掉下去喂魚我可不撈?！?br>
林小夏看著那銹跡斑斑的后座，一咬牙跨了上去。

引擎發(fā)出拖拉機(jī)般的怒吼，撕裂雨幕。

摩托竄出去的瞬間，她隱約聽見陳默嘀咕了一句：“**，別又白忙活……”公寓樓的走廊里一股子霉味。

陳默蹲在消防栓前，手機(jī)電筒的光柱打在墻上，果然在磚縫里照出半個模糊的血指印。

他指尖剛碰上去，一股冰冷的絕望感瞬間攫住了他——灰色的雨幕，壓抑的嗚咽，還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首沖鼻腔。

“她當(dāng)時嚇壞了，”陳默站起身，麻利地戴上橡膠手套，“但沒反抗……熟人干的？”

“熟人？”

林小夏臉更白了，“她同事？

對了！

她失蹤前老念叨‘瞳之暗網(wǎng)’，說是公司搞的什么秘密項(xiàng)目……瞳之暗網(wǎng)？”

陳默眉頭一擰，跟著她進(jìn)了公寓。

林小雨的房間干凈得像樣板間，書桌上仙人掌綠得扎眼，還有幾個沒拆的快遞，唯獨(dú)電腦主機(jī)不翼而飛。

陳默拉開抽屜，手指在最深處摸到一個冰冷的金屬U盤，一股尖銳的焦慮感順著指尖刺來，眼前閃過幾道刺眼的橙色光斑。

“有電腦沒？”

他問。

林小夏趕緊拿出自己的筆記本：“用我的！

不過我姐電腦被格式化了，這U盤……試試?！?br>
陳默插上U盤。

屏幕跳出一堆亂碼。

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了幾下，眼神驟然一凝——亂碼的縫隙里，幾個詞像毒蛇一樣鉆出來：“安康醫(yī)院”、“****”，還有一個鮮紅的倒計(jì)時，數(shù)字凝固在“03:00:00”。

“這是……”林小夏湊過來。

轟隆！

窗外炸開一聲驚雷。

陳默的手指僵在鍵盤上方，目光死死盯住U盤接口處那個不起眼的菱形凹槽。

同一瞬間，手腕上的菱形胎記像被烙鐵燙了一下，灼痛感首鉆心底！

十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猛地撞進(jìn)腦海：父母的車沖下河堤的剎那，父親手里死死攥著的，正是一把刻著菱形紋路的青銅鑰匙！

“陳偵探？”

林小夏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。

陳默猛地合上筆記本，動作大得帶翻了椅子。

他狠狠吸了口氣，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只有電話號碼和“默尋偵探”西個字的名片，塞到林小夏手里。

“明早九點(diǎn)，事務(wù)所，把你姐所有資料帶齊?！?br>
他扯下手套塞進(jìn)風(fēng)衣口袋，“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找過我。

還有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林小夏緊緊攥著的戒指袋，聲音沉了下去：“離安康醫(yī)院遠(yuǎn)點(diǎn)。”

說完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(jìn)電梯。

電梯門合上，數(shù)字開始跳動。

陳默盯著金屬門里自己模糊的倒影，額角滲出的冷汗冰涼。

剛才那堆亂碼里，他不僅看到了手術(shù)記錄，還看到了一個讓他血液幾乎凍結(jié)的名字——**國，安康醫(yī)院院長，市政法委**的親妹夫。

這個名字，十年前就印在他父母的車禍調(diào)查報告上。

雨更大了，砸在地上噼啪作響。

陳默跨上摩托，引擎的咆哮撕破雨夜的死寂。

后視鏡里，林小夏還呆呆地站在公寓樓門口，手里那個密封袋在路燈下反射出一點(diǎn)詭異的光。

他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滾燙的胎記。

“創(chuàng)傷是光照進(jìn)來的地方？”

他嗤笑一聲，擰緊油門，破摩托像離弦的箭沖進(jìn)雨幕深處。

這次，他倒要看看，這光夠不夠亮，能不能撕開那張藏在暗處的、布滿“眼睛”的網(wǎ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