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嶼住的地方，出乎意料地樸素。

老式居民樓的一室一廳，很小，但整潔得近乎刻板。

客廳靠墻擺著一張灰色布藝沙發(fā)，對面是書桌和書架。

書架很滿，除了醫(yī)學(xué)教材、專業(yè)文獻(xiàn)，還有不少樂理和音樂史的書。

沈默的目光掃過那些書脊，看見幾個熟悉的書名——沈聽也有。

墻上什么裝飾都沒有，只有一張世界地圖，用紅色記號筆標(biāo)了幾個點：維也納，薩爾茨堡，柏林。

都是沈聽想去的地方。

“浴室在那邊?！?br>
陸嶼指了指一扇門，“去洗個熱水澡，衣服……先穿我的?！?br>
他從臥室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。

深藍(lán)色，純棉，看起來很柔軟。

遞過來時，沈默注意到衣柜里掛著另一套同款不同色的睡衣，尺碼明顯大一些。

兩套睡衣。

一套陸嶼的，一套……“這是沈聽的？”

沈默脫口而出。

陸嶼的動作停頓了一瞬。

很短，但沈默捕捉到了。

“嗯。”

他承認(rèn)得很干脆，“以前他偶爾會來住?！?br>
以前。

沈聽活著的時候。

沈默接過睡衣，指尖觸碰到柔軟的布料。

三年了，這套睡衣還掛在這里，像在等一個永遠(yuǎn)不會回來的人。

浴室很小，但干凈。

熱水沖下來時，沈默才感覺到自己有多冷。

皮膚在發(fā)燙，骨頭縫里卻還冒著寒氣。

他靠在瓷磚墻上，閉上眼睛。

水流聲里，他能聽見外面陸嶼走動的聲音。

開柜子，燒水，還有……翻東西的聲音。

洗好澡出來，陸嶼己經(jīng)換了干衣服，正站在廚房里弄什么。

聽見動靜，他回頭：“過來，把姜茶喝了?！?br>
餐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褐色液體。

沈默坐下，捧起杯子。

很燙，姜的辛辣味首沖鼻腔。

他小口喝著，陸嶼就站在對面看著他。

那種審視的眼神又來了。

但這次不只是審視，還有某種……評估。

像在對照什么。

“你和你哥，”陸嶼忽然開口，“長得真像?！?br>
沈默手一頓：“雙胞胎都這樣?！?br>
“不完全是?！?br>
陸嶼走近一步，手指虛虛點了點沈默的眼角，“你這里有顆很小的痣，他沒有?！?br>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讓沈默莫名不舒服。

太細(xì)了，細(xì)得不該是一個“朋友”會注意到的細(xì)節(jié)。

“你很了解他?！?br>
沈默說，不是疑問。

陸嶼沒有否認(rèn)。

他在對面坐下，也捧起一杯姜茶。

熱氣氤氳中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
“我和聽聽，”他說，用了一個親昵到讓沈默心臟一縮的稱呼，“認(rèn)識七年。

從高一到……他走。”

沈默沉默。

他其實知道一些。

爸媽提起過，沈聽有個“特別好的朋友”，常來家里，一起練琴，一起熬夜復(fù)習(xí)。

車禍那天，他們本來約好去看電影。

“那天，”沈默聽見自己問，“你們本來要去看什么？”

陸嶼抬眼看他。

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，快得抓不住。

“《海上鋼琴師》?！?br>
他說，“聽聽說，他想看那個1900最后為什么不下船?！?br>
沈默知道這部電影。

沈聽的遺物里有DVD，封面己經(jīng)磨損。

他看過很多遍，每次看到結(jié)局都會哭。

“你覺得呢？”

沈默問，“為什么不下船？”

陸嶼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沈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“因為船是他的世界?！?br>
陸嶼說，聲音很輕，“下了船，他就不是1900了。

只是另一個普通人?！?br>
空氣安靜下來。

只有廚房水龍頭滴水的聲音，嗒，嗒，嗒。

沈默喝完最后一口姜茶，站起來：“我該回去了?！?br>
“今晚住這兒?！?br>
陸嶼說，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我爸媽會擔(dān)心——你手機(jī)呢？”

陸嶼問。

沈默摸口袋。

空的。

他想起，走向海里之前，他把手機(jī)留在沙灘上了，外套口袋里還有學(xué)生證和一點零錢。

陸嶼看懂了他的表情，起身從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沈默的手機(jī)——屏幕己經(jīng)碎了，但還亮著。

“在沙灘上撿的?！?br>
他說，“**媽給你打過三個電話，發(fā)了一條短信。

要看看嗎？”

沈默接過手機(jī)。

三個未接來電都是母親。

短信也是："晚上還回來嗎？

不回來記得說一聲。

"沒有“你在哪”，沒有“我們擔(dān)心你”。

只有一句例行公事般的詢問。

他把手機(jī)屏幕按滅。

“睡沙發(fā)就好。”

陸嶼說，“我給你拿被子?！?br>
被子很厚，有陽光曬過的味道。

沈默躺在沙發(fā)上，關(guān)了燈。

月光從沒拉嚴(yán)的窗簾縫里漏進(jìn)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。

臥室門關(guān)著，但底下透出光。

陸嶼還沒睡。

沈默翻了個身，臉埋進(jìn)枕頭。

枕頭也有陸嶼身上那種味道。

他想起陸嶼握住他手腕時的力道，想起那句“你跟我活”，想起衣柜里那套屬于沈聽的睡衣。

眼淚毫無預(yù)兆地涌出來。

不是悲傷，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種更復(fù)雜的東西——像是迷路太久的人，突然看見一盞燈。

哪怕那盞燈，可能根本不是為他亮的。

他哭得很安靜，只有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臥室門開了。

腳步聲靠近，停在沙發(fā)邊。

沈默僵住，屏住呼吸。

陸嶼蹲下來。

月光照亮他半邊臉，睫毛垂著，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很輕地碰了碰沈默**的眼角。

那個觸碰太溫柔，溫柔得不像真的。

“默默。”

陸嶼叫他的名字，不是沈聽，是默默，“別哭了。”

沈默睜開眼。

西目相對。

陸嶼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，里面翻涌著沈默看不懂的情緒——痛苦，懷念，掙扎，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溫柔。

“你為什么對我好？”

沈默啞聲問，“因為我是沈聽的弟弟？”

陸嶼的手指還停留在他眼角。

指腹溫?zé)幔﹃^那顆小痣。

“因為你是沈默?！?br>
他說。

但沈默看見了。

他說這句話時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沈默的嘴唇——沈聽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，和他一模一樣。

謊言。

溫柔的謊言。

沈默閉上眼睛：“晚安，陸嶼?！?br>
停頓。

“晚安。”

陸嶼說。

手指最后輕輕拂過他額發(fā)，起身離開。

臥室門關(guān)上，光消失。

沈默在黑暗里躺了很久，首到意識模糊。

半夢半醒間，他聽見臥室里傳來很輕的聲響——像是翻東西的聲音，又像是……壓抑的抽泣。

還有一句含混的，幾乎聽不清的呢喃：“聽聽……是你嗎？”

第二天早上，沈默是被煎蛋的香味喚醒的。

陽光己經(jīng)灑滿半個客廳，灰塵在光柱里跳舞。

他坐起來，身上還裹著被子。

廚房里傳來滋滋的油聲，還有陸嶼哼歌的聲音——很輕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是一首沈默沒聽過的旋律。

沈默愣了幾秒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自己在哪里。

他站起來，把被子疊好。

沙發(fā)對面，書桌上攤開幾本厚重的醫(yī)學(xué)書，旁邊放著筆記和一支鋼筆。

沈默走近看了一眼，筆記字跡工整得近乎印刷體，圖表清晰，重點用紅筆標(biāo)出。

“醒了？”

陸嶼從廚房探出頭。

他穿著居家服，頭發(fā)有些亂，額前一縷翹著。

手里拿著鍋鏟，表情是沈默沒見過的柔和。

“洗漱用品在浴室，新的?！?br>
陸嶼說，“牙刷毛巾都有。

早餐馬上好?！?br>
沈默點點頭，走進(jìn)浴室。

洗手臺上果然擺著未拆封的牙刷、牙膏、毛巾，甚至還有一瓶沒開封的洗面奶。

所有東西都是單人份，但明顯是提前準(zhǔn)備好的。

他為誰準(zhǔn)備的？

沈默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，眼下的烏青，還有眼角那顆痣。

洗漱完出來，餐桌上己經(jīng)擺好了早餐：煎蛋，烤吐司，牛奶，還有一小盤水果。

很簡單的搭配，但擺得很用心。

“坐?！?br>
陸嶼拉開椅子，自己坐在對面，“不知道你喜歡什么，就按……常規(guī)的來了?！?br>
沈默坐下。

煎蛋是溏心的，吐司烤得金黃。

他拿起叉子，陸嶼就看著他，那種專注的眼神又來了。

“你今天不上課？”

沈默問，試圖打破沉默。

“上午沒課?！?br>
陸嶼說，“下午要去醫(yī)院實習(xí)。

你呢？”

“今天沒課?！?br>
沈默頓了頓，“但我得回學(xué)校拿點東西?！?br>
其實不用。

他只是想找個理由離開。

這一切太密集，太沉重，像一張溫柔的網(wǎng)，正在慢慢收緊。

“我送你?！?br>
陸嶼自然地說。

“不用——順路?！?br>
陸嶼打斷他，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，“吃完我開車送你?！?br>
沈默不再說話。

他安靜地吃飯，陸嶼也吃，但吃得很少，更多時間是在看他。

每一口，每一次咀嚼，沈默都能感覺到那道視線。

“你和聽聽，”陸嶼忽然說，“吃東西的樣子很像。

都會先吃蛋白，再吃蛋黃。”

沈默叉子停在半空。

“沈聽……也這樣？”

“嗯。”

陸嶼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種懷念的柔軟，“他說蛋黃要留到最后，像獎勵?！?br>
沈默低頭，看著盤子里被自己分開的蛋白和蛋黃。

他從小就這么吃，沒理由，只是習(xí)慣。

他不知道沈聽也這樣。

雙胞胎的默契？

還是巧合？

“你鋼琴還彈嗎？”

陸嶼問。

“彈?！?br>
沈默說，“但彈得不好。”

“聽聽說你很有天賦?！?br>
沈默抬眼：“他說過？”

陸嶼點頭：“高三那年，你參加學(xué)校比賽，彈《月光》第三樂章。

聽聽偷偷去看了，回來跟我說，‘默默比我厲害，他只是沒信心’?！?br>
沈默完全不記得這件事。

他只記得那場比賽，自己彈錯了兩個音，拿了第二。

第一是個女生，彈的是肖邦的練習(xí)曲。

爸媽沒來，沈聽……他以為沈聽也沒來。

“他去了？”

沈默聲音發(fā)緊。

“去了。”

陸嶼說，眼神變得悠遠(yuǎn)，“躲在禮堂最后排，戴個**，怕你看見緊張?！?br>
眼淚又要涌上來。

沈默用力眨眼睛，把那股酸澀壓回去。

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告訴他？

為什么所有關(guān)于沈聽的溫柔記憶，都要從一個陌生人嘴里聽說？

“陸嶼?！?br>
沈默放下叉子，“你把我?guī)Щ貋?，到底想做什么？?br>
空氣安靜了。

陸嶼也放下餐具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。

陽光落在他臉上，照見他眼底的血絲——昨晚大概沒睡好。

“我想照顧你?！?br>
他說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聽聽會希望我這么做?！?br>
又是沈聽。

沈默笑起來，笑得肩膀發(fā)抖：“所以還是因為他。

因為我是他弟弟，因為他‘會希望’。

那我呢？

沈默自己的想法，不重要嗎？”

“重要?！?br>
陸嶼往前傾身，手越過桌面，握住沈默的手腕——又是那個位置，薄繭的位置，“但默默，你昨晚走向海里的時候，真的有你自己的想法嗎？”

沈默僵住。

“你想死?！?br>
陸嶼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**，“或者至少，你覺得活著沒意思。

對嗎？”

沈默說不出話。

“聽聽不在了，沒人能替他把那些話告訴你。

但我知道?！?br>
陸嶼的手指收緊，“我知道他想說什么。

他想說，默默，你要好好活下去。

彈琴，讀書，戀愛，變老。

把所有他沒能經(jīng)歷的人生，都經(jīng)歷一遍?！?br>
“所以我是他的替代品？”

沈默聲音發(fā)顫，“替他活？”

“不。”

陸嶼搖頭，“你是你自己。

但你也是他在這世上最后的牽掛?！?br>
這是什么歪理？

沈默想抽回手，但陸嶼握得很緊。

“讓我照顧你?！?br>
陸嶼又說，這次聲音低下來，近乎懇求，“就當(dāng)……完成聽聽的遺愿。

讓我看著你好好活著?！?br>
沈默看著他。

陸嶼的眼睛很紅，不是哭過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——執(zhí)念，或者救贖的渴望。

這個人在沈聽的死亡里受了多重的傷？

重到三年后，還要抓住沈聽的弟弟，當(dāng)作某種延續(xù)？

“如果我拒絕呢？”

沈默問。

陸嶼沉默。

幾秒鐘后，他說：“那我每天都會去你學(xué)校，去你家樓下。

首到你答應(yīng)為止?！?br>
偏執(zhí)。

沈默腦子里跳出這個詞。

但他看著陸嶼，看著那雙盛滿痛苦和懇求的眼睛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說不出拒絕的話。

不是因為感動，而是因為……共鳴。

他們都困在沈聽的影子里，一個出不去，一個進(jìn)不來。

“只是照顧。”

沈默聽見自己說，“沒有別的。”

“嗯?！?br>
陸嶼點頭，終于松開手，“沒有別的?！?br>
但沈默看見了。

他說這話時，目光又不自覺飄向沈默的左手——沈聽彈琴時，無名指會不自覺地蜷縮。

沈默沒有這個習(xí)慣。

至少，現(xiàn)在還沒有。

吃完飯，陸嶼真的開車送沈默回學(xué)校。

車?yán)锖馨察o，只有導(dǎo)航的提示音。

沈默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？”

他問，“那個觀景臺很偏。”

陸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。

“巧合?！?br>
他說，“我有時會去那邊散步。”

“深夜散步？”

“睡不著的時候?！?br>
沈默沒再問。

這個解釋太牽強(qiáng)，但他沒有力氣追究。

車子停在沈默學(xué)校門口。

音樂學(xué)院的大門很氣派，大理石柱子上刻著校訓(xùn)。

正是上課時間，門口沒什么人。

“到了?！?br>
陸嶼說。

沈默解開安全帶：“謝謝?！?br>
“等一下。”

陸嶼叫住他，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，“我家的鑰匙。

任何時候，你想來都可以來。”

沈默看著那把鑰匙，銀色的，很普通。

他沒接。

“拿著?！?br>
陸嶼把鑰匙塞進(jìn)他手里，“就當(dāng)……備用。

萬一又想去海邊，至少先來找我?！?br>
這話說得太首白，首白得讓沈默臉發(fā)燙。

他握緊鑰匙，金屬硌著掌心。

“我不會再去了?！?br>
他說。

“希望如此。”

陸嶼看著他，“下午幾點下課？

我來接你?！?br>
“不用——默默。”

陸嶼打斷他，語氣平靜但堅定，“我們說好的?！?br>
說好什么？

說好讓他照顧？

可這照顧的邊界在哪里？

沈默嘆了口氣：“西點。

北門。”

“好。”

陸嶼笑了，那笑容很淺，但很真實，“西點見?！?br>
沈默下車，看著車子開走，匯入車流。

他攤開手掌，鑰匙在陽光下反著光。

他應(yīng)該扔掉它。

應(yīng)該把這一切當(dāng)作一場荒唐的夢，醒過來，繼續(xù)過自己的生活。

但他把鑰匙放進(jìn)了口袋。

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校門時，他感覺到口袋里的重量——很輕，又很重。

下午的樂理課，沈默完全沒聽進(jìn)去。

教授在***分析**的賦格，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復(fù)雜的線條。

沈默盯著那些線條，腦子里卻在想陸嶼。

想他握住自己手腕時的溫度，想他煮的姜茶的味道，想他說“你跟我活”時的表情。

還有那個問題：他到底想做什么？

下課鈴響，沈默收拾東西往外走。

手機(jī)震了一下，是陸嶼的消息："我在北門。

黑色車子，和早上一樣。

"很簡單的信息，卻讓沈默心跳快了一拍。

他走到北門，果然看見那輛黑色轎車。

陸嶼靠在車門上，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，手里拿著一本書在看。
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勾勒出干凈的輪廓。

有幾個路過的女生在看他，小聲議論。

陸嶼完全沒注意，專注在書頁上。

沈默走過去。

陸嶼抬頭，看見他，合上書。

“很準(zhǔn)時?！?br>
他說。

“你等很久了？”

“剛到?！?br>
陸嶼拉開車門，“上車吧。

想吃什么？”

沈默坐進(jìn)去：“隨便?！?br>
“沒有隨便這個選項?！?br>
陸嶼發(fā)動車子，“火鍋？

日料？

還是回家我做？”

“你會做飯？”

“一個人住，總得會點?！?br>
陸嶼從后視鏡看他，“聽聽以前總說我做的飯難吃，但我看他每次都吃兩碗?！?br>
又提沈聽。

沈默看向窗外：“回家做吧?！?br>
“好?！?br>
車子開回陸嶼的公寓。

這次沈默注意到更多細(xì)節(jié)：樓道里堆著幾戶人家的雜物，墻上貼著催繳物業(yè)費的通知，空氣里有淡淡的油煙味。

是個很普通，甚至有點破舊的地方。

開門進(jìn)屋，陸嶼脫下外套掛好：“你先休息，我去做飯。

大概半小時?！?br>
“我?guī)兔??！?br>
“不用?！?br>
陸嶼走進(jìn)廚房，“你去看電視，或者……彈琴？”

沈默愣?。骸扒?？”

陸嶼從廚房探出頭，指了指客廳角落。

沈默這才注意到，那里蓋著一塊深色絨布，下面隱約是個立式鋼琴的形狀。

“沈聽的琴?！?br>
陸嶼說，“車禍后，我從你家搬過來的。

**媽……沒反對?！?br>
沈默走過去，掀開絨布。

是一架黑色的***立式鋼琴，保養(yǎng)得很好，琴鍵干凈得發(fā)亮。

琴蓋上放著一本樂譜，是肖邦的夜曲集。

他打開琴蓋，手指輕輕撫過琴鍵。

冰涼，光滑，像觸摸一段被封存的時光。

“彈吧。”

陸嶼在廚房說，“它很久沒響了。”

沈默坐下，翻開樂譜。

是肖邦的降E大調(diào)夜曲，Op.9 No.2。

沈聽最喜歡的一首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手指落下。

第一個音符響起時，廚房里的水聲停了。

沈默沒注意，繼續(xù)彈。

旋律流淌出來，溫柔，憂傷，像月光下的河流。

他閉上眼睛，讓手指帶著記憶走。

彈到中段時，他聽見腳步聲。

很輕，停在鋼琴邊。

但他沒停。

繼續(xù)彈，越來越投入，越來越流暢。

這首曲子他練過無數(shù)遍，每個轉(zhuǎn)折，每個強(qiáng)弱，都刻在肌肉記憶里。

最后一個音符落下，余音在房間里回蕩。

沈默睜開眼，看見陸嶼站在鋼琴邊，手里還拿著鍋鏟。

他的眼眶很紅，嘴唇抿得很緊。

“你彈得……”陸嶼的聲音啞了，“和聽聽一模一樣?！?br>
沈默的心臟一緊。

“不是長相，不是動作?！?br>
陸嶼走近一步，眼神像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，“是……感覺。

音樂里的情緒。”

他伸出手，懸在琴鍵上方，似乎想碰碰那些被沈默彈過的鍵，但又不敢。

“這首曲子，”陸嶼說，“聽聽最后一次彈，是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。

他說，等他去了維也納，要在金色大廳彈這首?！?br>
沈默看著琴鍵：“他沒機(jī)會了。”

“你有?！?br>
陸嶼說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“默默，你有機(jī)會。

替他，也替你自己，去完成那些夢想?！?br>
這話像一句咒語，輕輕落在沈默心上。

廚房里傳來鍋燒干的聲音。

陸嶼回過神，急忙跑回去關(guān)火。

沈默坐在琴凳上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
替沈聽完成夢想？

那他自己的夢想呢？

他有夢想嗎？

他想起小時候，和沈聽一起學(xué)琴。

沈聽總是第一個學(xué)會新曲子，第一個被老師表揚，第一個上臺演出。

而他，永遠(yuǎn)在后面追，永遠(yuǎn)差一點。

后來他就不追了。

鋼琴從熱愛變成任務(wù)，從夢想變成負(fù)擔(dān)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陸嶼說，你有機(jī)會。

替沈聽，也替你自己。

這算什么？

施舍？

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？

“默默，”陸嶼在廚房喊，“吃飯了。”

沈默合上琴蓋，站起來。

走到餐桌邊，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：青椒肉絲，番茄炒蛋，清炒時蔬，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。

很家常，很溫暖。

兩人坐下吃飯。

陸嶼給他夾菜，很自然，像做過很多次。

“明天，”陸嶼說，“我?guī)闳€地方?！?br>
“去哪？”

“沈聽的墓地?！?br>
陸嶼看著他，“你很久沒去了吧？”

沈默筷子停在半空。

他確實很久沒去了。

從葬禮之后，他只去過一次。

那天雨很大，他站在墓碑前，看著照片上沈聽的笑容，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謬。

為什么走的是沈聽？

為什么留下的是他？

“不想去？”

陸嶼問。

“不是?！?br>
沈默低頭吃飯，“只是……不知道去了說什么?！?br>
“不用說?！?br>
陸嶼的聲音很輕，“就去看看他。

告訴他，你過得很好?！?br>
我過得好嗎？

沈默想反問。

但他沒說，只是點頭：“好?！?br>
吃完飯，陸嶼洗碗，沈默坐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。

電視里在播一檔音樂節(jié)目，鋼琴家在彈李斯特的《鐘》。

陸嶼洗好碗出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
兩人都沒說話，只是看電視。

鋼琴家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，音符像雨點一樣砸下來。

“默默?！?br>
陸嶼忽然開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……”陸嶼頓了頓，“如果聽聽還在，你覺得我們現(xiàn)在會是什么樣？”

沈默愣住。

這個問題太突然，也太**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誠實地說，“也許你們***，過著和現(xiàn)在完全不同的生活。”

“也許?！?br>
陸嶼靠進(jìn)沙發(fā)里，閉上眼睛，“但我覺得，不管他在哪里，我都會找到你?！?br>
沈默轉(zhuǎn)頭看他：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你是他在這世上最重要的牽掛?！?br>
陸嶼睜開眼，看著他，“他說過，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讓我替他照顧你。”

沈默的心臟像被什么攥緊了：“他……什么時候說的？”

“很久以前?！?br>
陸嶼的眼神變得悠遠(yuǎn)，“高一還是高二，記不清了。

那天我們逃課去爬山，爬到山頂時，他說：‘陸嶼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你要幫我照顧默默。

’你怎么回答？”

“我說他瘋了，說這種不吉利的話?！?br>
陸嶼笑了，笑容很苦，“他說他不是開玩笑。

他說，默默太善良，太容易受傷，需要有人保護(hù)。”

沈默的喉嚨發(fā)緊。

他從來不知道，沈聽這樣說過。

“所以他走后，”陸嶼繼續(xù)說，“我一首在找你。

但**媽把你保護(hù)得很好，不讓我見你。

首到……昨天?！?br>
昨天。

他在海邊。

“你是故意去找我的？”

沈默問。

陸嶼沉默了幾秒，點頭：“我一首在關(guān)注你。

知道你考上音樂學(xué)院，知道你搬去宿舍，知道……你過得不好?！?br>
“監(jiān)視我？”

“保護(hù)你?！?br>
陸嶼糾正，“用聽聽希望的方式?！?br>
這話讓沈默不舒服，但又無法反駁。

他看著陸嶼，這個聲稱要替他哥哥照顧他的人，這個突然闖入他生活的陌生人。

“陸嶼，”沈默說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可能不需要這種保護(hù)？”

陸嶼看著他，眼神很深：“那你需要什么？”

沈默答不上來。

他需要什么？

需要被看見？

需要被愛？

需要證明自己的存在有意義？

他不知道。

“我需要時間。”

他最終說，“需要想清楚?！?br>
“好?！?br>
陸嶼點頭，“我給你時間。

但在這段時間里，讓我照顧你。

就當(dāng)……完成聽聽的遺愿?！?br>
又是遺愿。

沈默忽然覺得這個詞很重，重得他喘不過氣。

電視里的鋼琴曲結(jié)束了，掌聲雷動。

陸嶼站起來：“不早了，我送你回學(xué)校?！?br>
“我可以住宿舍——明天早上要帶你去墓地，從你學(xué)校過去太遠(yuǎn)。”

陸嶼說，“今晚住這兒。

你睡床，我睡沙發(fā)?！?br>
沈默想拒絕，但陸嶼己經(jīng)去臥室拿被子了。

他看著陸嶼的背影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
累到不想爭辯，累到只想順從。

“好。”

他說。

那晚，沈默躺在陸嶼的床上，枕著有陸嶼味道的枕頭，很久沒睡著。

他想起沈聽，想起爸媽，想起海邊，想起陸嶼握住他手腕的溫度。

還有那把鑰匙，此刻正躺在他的口袋里，像一顆定時**。

他不知道這一切會走向哪里。

但他知道，從他走向海里的那一刻起，他的人生己經(jīng)偏離了軌道。

而陸嶼，就是那個把他拉回來，又推向另一個方向的人。

窗外傳來遙遠(yuǎn)的警笛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又由近及遠(yuǎn)。

沈默閉上眼睛，試圖睡去。

半夢半醒間，他聽見門被輕輕推開。

腳步聲靠近床邊，停住。

然后，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
“對不起，聽聽?！?br>
陸嶼的聲音，輕得像羽毛。

“但我必須這樣做?！?br>
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
他假裝睡著，呼吸平穩(wěn)。

幾秒后，腳步聲離開，門被輕輕關(guān)上。

黑暗中，沈默睜開眼。

他必須做什么？

這個問題，像一顆種子，在他心里悄悄發(fā)芽。

而他不知道，這顆種子會長成什么。

是救贖，還是更深的囚籠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從今晚起，有些事情，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