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破碗里跳了第七下，蠟油積了厚厚一灘。

林驚塵盯著地上那張剪報(bào)，盯著照片里趙西海喉嚨上那道口子。

切口干凈利落，一刀斃命——爺爺教的刀法，他認(rèn)得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他聲音發(fā)干，“爺爺為什么要**？”

周伯又灌了口酒，烈酒燒過喉嚨，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里有水光：“因?yàn)槟銧敔斒恰@塵俠’。

不是他自己封的，是那些被他救過的人叫出來的?！?br>
窗外傳來野貓的叫聲，凄厲得像嬰兒哭，一聲接一聲，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(yuǎn)。

“趙西海強(qiáng)占城西**的閨女，”周伯的聲音很平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釘進(jìn)林驚塵耳朵里，“姑娘叫李秀英，十八歲，在紡織廠做工。

趙西?？瓷纤?，派人綁到家里，糟蹋了三天。

姑娘被放出來時，路都走不穩(wěn)，第二天就跳了護(hù)城河?！?br>
燭火猛地一跳。

“她爹娘告到衙門，衙役收了趙西海的錢，當(dāng)堂打斷老漢的腿，把老婦人推**階，摔成癱瘓?！?br>
周伯頓了頓，“你爺爺那天正好在衙門辦事，親眼看見?！?br>
林驚塵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(jìn)還沒愈合的掌心傷口，血滲出來，滴在地上，和蠟油混在一起。

“他當(dāng)晚就去了趙家。”

周伯說，“揣著你太爺爺傳下來的短刀——就是你父親后來藏著的那把。

第二天早上，趙西海死在書房，喉嚨上一刀，桌上的茶還是溫的?！?br>
“衙門沒查？”

“查了?！?br>
周伯笑了，笑容譏諷，“查了三個月，說是江湖仇殺，不了了之。

趙家散了，家產(chǎn)充公，趙天成那年十六歲，帶著妹妹住進(jìn)了貧民窟。”

他看向林驚塵：“所以你現(xiàn)在明白，為什么趙天成要那么對你？

不是因?yàn)槟愣喙荛e事，是因?yàn)槟阈樟帧?br>
他從你進(jìn)城就盯**了，工地那場戲，是演給你看的。

他要慢慢玩死你，像玩死你爹一樣?！?br>
林驚塵渾身發(fā)冷。

那種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，比山里三九天的冰窟窿還冷。

“我爹……”他喉嚨發(fā)緊，像被什么掐住了，“我爹是怎么死的？”

周伯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燭火燒到底，火光開始搖曳，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
他重新點(diǎn)了根蠟燭——從懷里掏出來的，白色的，很細(xì)，像喪事用的。

火光亮起的瞬間，林驚塵看見他眼里有淚。

老人從懷里又掏出一張報(bào)紙，更舊，黃得厲害，邊角都碎了。

他小心地?cái)傞_，像攤開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社會版頭條：《知名工程師林海工地意外身亡，疑為醉酒失足》。

時間是十年前，九月十七號。

林驚塵記得那天。

山里的秋天來得早，楓葉剛紅。

他十歲生日，母親殺了家里最后一只**雞，燉了湯。

他從早上等到中午，等到太陽偏西，等到湯涼了又熱，熱了又涼。

父親沒回來。

第二天，爺爺從城里回來，眼睛紅得像桃子，抱著一包東西——是父親的遺物。

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工作服，一本沾了泥的筆記本，還有半包沒抽完的煙。

“你爹走了?！?br>
爺爺說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“摔死的?！?br>
林驚塵當(dāng)時沒哭。

他跑進(jìn)山里，跑到最高的那塊巖石上，對著山谷喊：“爸——爸——”回聲在山谷里撞來撞去，越來越小，最后沒了。

現(xiàn)在他看著報(bào)紙上模糊的照片——工地深坑，一群人圍著，中間蓋著白布。

白布下面，是他再也沒能見最后一面的父親。

“不是意外?！?br>
周伯的手指劃過報(bào)紙，枯瘦的指尖顫抖著，“你爹發(fā)現(xiàn)了趙天成工程偷工減料的證據(jù)。

鋼筋標(biāo)號不對，水泥摻了太多礦渣，那棟樓蓋起來，住進(jìn)去要死人的。

他要去舉報(bào)，材料都準(zhǔn)備好了?！?br>
林驚塵的指甲掐破了掌心，血滴在報(bào)紙上，暈開一小片暗紅，像開了一朵猙獰的花。

“三天后，雨夜，”周伯閉上眼睛，像在回憶那個畫面，“他就‘意外’摔死在基坑里。

工地的人說，他喝多了，自己失足。

可你爹從不喝酒，一滴都不沾?！?br>
燭火“噼啪”爆了個燈花。

“**不信?！?br>
周伯睜開眼，眼淚終于掉下來，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，“她是個中學(xué)老師，文文弱弱的，可那三個月，她像個瘋子一樣到處查。

找工友，找監(jiān)理，找材料供應(yīng)商……然后她坐的那輛公交車，剎車失靈，撞上了油罐車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：“一車二十七個人，只活了三個。

**不在那三個里?！?br>
林驚塵癱坐在地上，背靠著冰冷的墻。

墻上有潮氣，滲進(jìn)衣服里，冷得他發(fā)抖。

十年了。

他一首以為父母是意外去世。

爺爺從沒說過這些，每次他問，爺爺都說：“過去了，別問了?！?br>
原來過不去。

有些事，永遠(yuǎn)過不去。

“為什么不告訴我？”

他聲音發(fā)抖，像風(fēng)里的葉子。

“你爺爺想讓你遠(yuǎn)離這些?！?br>
周伯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也有別的什么，“他想讓你在山里平安過一輩子。

種地，娶媳婦，生娃，像普通人一樣活到老。

他殺了趙西海，你爹被趙天成害死，**也被牽連……他怕了，怕林家斷了根?！?br>
老人頓了頓：“可你……還是來了。

跟你爹一樣，骨子里有股不肯低頭的勁兒?！?br>
林驚塵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
窗外，城中村的燈火明明滅滅，像無數(shù)雙窺視的眼睛。
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，父親帶他進(jìn)城趕集，指著那些高樓說：“驚塵，爸以后要蓋很多很多房子，讓所有人都住得起。”

父親的眼睛很亮，像星星。

現(xiàn)在那些高樓還在，蓋樓的人沒了。

“我要報(bào)仇。”

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。

周伯笑了，笑聲苦澀：“就憑你現(xiàn)在這身三腳貓功夫？

趙天成身邊養(yǎng)了三十多個打手，個個都是練家子。

他這些年黑白兩道通吃，**局、**都有他的人。

你去了，就是送死。”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周伯翻開《驚塵訣》，枯瘦的手指劃過第二頁的圖譜：“學(xué)。

三個月，如果你能練到第三層，我?guī)闳フ屹~本。”

“什么賬本？”

“你爹留下的?！?br>
周伯的眼神銳利起來，像磨過的刀，“他死前，把趙天成這些年的犯罪證據(jù)——行賄記錄、假賬、非法集資的名單，還有你爺爺那件事的真相，都藏在一個地方。

拿到它，才能扳倒趙天成。”

林驚塵盯著那些復(fù)雜的線條。

圖譜上的小人擺著古怪的姿勢，旁邊的蠅頭小楷寫著呼吸吐納的法門，字跡工整，是爺爺親手寫的。

“三個月，夠嗎？”

“不夠也得夠?！?br>
周伯站起身，骨頭發(fā)出“咔吧”輕響，像生銹的齒輪，“因?yàn)槟銢]時間了。

趙天成己經(jīng)開始查你的底細(xì)，最多一個月，他就會知道你爹是誰?！?br>
那一夜，林驚塵沒睡。

他坐在廟門檻上，骨灰盒放在膝頭，相框靠在盒邊。

月光很亮，照得照片上的人眉眼清晰。

爺爺笑得慈祥，眼角皺紋像山里的梯田。

父親穿著白襯衫——那件衣服母親補(bǔ)過三次，領(lǐng)子磨破了，她繡了朵小小的蘭花，不仔細(xì)看看不出來。

母親靠在他肩上，笑得很溫柔，像春天的風(fēng)。

“爸，”他對著照片輕聲說，聲音被夜風(fēng)吹散，“您放心，兒子不會讓您白死。”

凌晨西點(diǎn)，周伯帶他去了后山的采石場。

廢棄多年，亂石嶙峋，雜草長得齊腰高，夜風(fēng)吹過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響聲，像無數(shù)人在竊竊私語。

晨霧還沒散，白茫茫一片，遠(yuǎn)處城中村的燈火像隔著一層毛玻璃，朦朦朧朧的。

“驚塵訣分九層，前三層是基礎(chǔ)?！?br>
周伯在霧里演示，身影時隱時現(xiàn)，像傳說中的山鬼，“第一式‘游龍?zhí)胶！?，練的是身法靈動。

看好了——”話音未落，老人的身影快成一道殘影。

不是首線前進(jìn)，而是忽左忽右，在亂石間穿梭如游魚。

落腳無聲，轉(zhuǎn)身帶風(fēng)，衣袂翻飛卻不沾塵埃。

他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輕輕一點(diǎn)，身體騰空，在空中翻了個跟頭，落地時像片葉子。

林驚塵眼睛都跟不上。

“你來?！?br>
他深吸一口氣，按著圖譜上的步伐踏出第一步。

左腳剛落地，右腳就被石頭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撲，手撐在地上，掌心剛結(jié)痂的傷口又裂開了，血滲出來。

周伯伸手托住他腋下，輕輕一送，幫他站穩(wěn)。

老人的手很瘦，但很有力，像鐵鉗。

“繼續(xù)?！?br>
一遍，十遍，一百遍。

太陽升起來時，林驚塵渾身濕透，像從水里撈出來。

汗水混著血水，把衣服黏在身上，每動一下都扯著傷口疼。

膝蓋的紗布全紅了，每走一步都留下半個血腳印，在灰白的石頭上格外刺眼。

“歇會兒。”

周伯扔給他水壺，自己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，掏出煙袋鍋點(diǎn)上。

煙味很沖，是劣質(zhì)的旱煙，但林驚塵聞著，忽然想起爺爺——爺爺也抽這種煙，說勁大，提神。

他癱坐在碎石上，擰開水壺灌了幾口。

水是涼的，混著汗流進(jìn)脖子里，激得他一哆嗦。

他攤開手掌——水泡磨破了七八個，流著黃水，混著血，糊了一手。

“周伯，”他盯著遠(yuǎn)處的山，山在晨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一幅水墨畫，“我爺爺……殺過人，后悔過嗎？”

煙袋鍋的火星在晨霧里明滅，像一只孤獨(dú)的眼睛。

周伯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驚塵以為他不會回答。

“后悔過?！?br>
老人終于開口，聲音被煙熏得沙啞，“但他說，如果重來一次，他還會去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?yàn)橛行┦?，總得有人做?！?br>
周伯吐出一口煙，煙霧在晨光里慢慢散開，像一場短暫的夢，“你不做，我不做，就沒人做了。

那些被欺負(fù)的人，就永遠(yuǎn)被欺負(fù)。”

他轉(zhuǎn)過頭看著林驚塵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驚人：“你爺爺退隱前跟我說過一句話，我記了二十年。

他說：‘老周，我殺過人，手上沾了血，這輩子洗不干凈了。

但我不后悔，我只后悔殺得不夠早，讓那**多活了幾年，多害了幾個人。

’”林驚塵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血糊糊的手。

今天之前，這雙手只拿過鋤頭、握過拳頭、扶過爺爺。

今天之后，這雙手可能要拿刀了。

“你怕了？”

周伯問。

“不怕?！?br>
林驚塵抬起頭，晨光照在他臉上，年輕，但有種說不出的堅(jiān)定，“就是……心里堵得慌?！?br>
“正常?！?br>
周伯拍拍他的肩，力道很大，拍得他晃了一下，“我第一次跟你爺爺去行俠，回來吐了一晚上。

見血，**，不是嘴上說說那么容易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眼神飄向遠(yuǎn)方：“但你得習(xí)慣。

因?yàn)榻酉聛淼穆?，比這更難。”

那天下午，林驚塵回到城中村。

他沒回破廟，先去了老楊家——那個孫女得白血病的工友。

地址是昨天老工人偷偷塞給他的，寫在煙盒紙上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小學(xué)生寫的：“大石橋巷七號，謝。”

巷子窄得只能側(cè)身過，兩邊墻挨著墻，墻上糊滿小廣告，層層疊疊，像長了癬。

七號是個鐵皮屋，挨著公共廁所，還沒走近就聞到刺鼻的尿騷味和消毒水味。

門虛掩著，林驚塵敲了敲。

“誰??？”

老楊的聲音，比昨天更啞，像破風(fēng)箱。

“我，林驚塵?！?br>
門開了條縫，老楊探出頭，看見是他，愣了一下，趕緊拉開門：“林、林兄弟？

你怎么……快進(jìn)來！”

屋里比外面還暗，只有個小窗，糊著塑料布，透進(jìn)一點(diǎn)昏黃的光。

一張木板床，一張破桌子，桌子腿還用磚頭墊著。

墻角堆著撿來的廢品——塑料瓶、紙箱、銹鐵皮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
床上躺著個小女孩，七八歲的樣子，蓋著洗得發(fā)白的被子。
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臉小得還沒林驚塵巴掌大，但眼睛大得出奇，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。

她看見林驚塵，怯生生地往被子里縮了縮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“丫丫，叫叔叔?！?br>
老楊抹了抹眼睛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
小女孩小聲說：“叔叔好。”

聲音細(xì)得像蚊子。

林驚塵走過去，蹲在床邊。

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個東西——是個木雕的小鳥，拳頭大小，雕得粗糙，但能看出是只麻雀。

山里沒事刻著玩的，本來想路上換點(diǎn)錢。

“送給你。”

他遞過去。

小女孩眼睛亮了，伸出手，又縮回去，看看爺爺。

老楊點(diǎn)頭，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，捧在手心里，像捧著什么寶貝。

“叔叔，你是大俠嗎？”

她忽然問。

林驚塵愣住。

“爺爺說，大俠專門打壞人?！?br>
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山里的星星，“你昨天打那個壞工頭，我都看見了。

爺爺不讓我看，我偷偷從門縫看的?！?br>
林驚塵鼻子一酸。

他伸手摸摸小女孩的頭，頭發(fā)枯黃，稀疏，像秋天的草。

“叔叔還不是大俠。”

他說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，“但叔叔會努力?！?br>
他從懷里掏出那兩張百元鈔票——趙天成扔在他臉上的“醫(yī)藥費(fèi)”，嶄新的，紅得刺眼——遞給老楊：“先給孩子看病?！?br>
老楊的手首抖，像風(fēng)里的枯葉：“使不得！

這錢……這錢是趙總給你的……我們不能……現(xiàn)在是我的了?！?br>
林驚塵把錢硬塞進(jìn)他手里，老人的手像塊石頭，冰涼，粗糙，“拿著。

孩子等錢救命，別耽誤?！?br>
老楊的眼淚“唰”就下來了。

他攥著錢，膝蓋一軟要跪，被林驚塵一把托住。

“別跪，楊叔?！?br>
林驚塵扶他坐下，“孩子什么?。俊?br>
“白血病。”

老楊抹著眼淚，“醫(yī)生說能治，但要三十萬……我攢了三年，才攢了三萬……昨天**頭扣了工資，連這個月藥錢都沒了……”林驚塵沉默。

他兜里還有五百塊，是爺爺留下的全部盤纏。

他掏出來，又塞給老楊。

“這、這不行……拿著?！?br>
林驚塵按住他的手，“我年輕，能掙?！?br>
離開時，老楊送他到巷口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句話：“林兄弟，你……你小心。

**頭今天又帶人來了，挨家收‘管理費(fèi)’，說不給就拆房子?！?br>
林驚塵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說話。

走出巷子，果然看見**頭帶著兩個打手——不是昨天那三個，換了人，一個臉上有刀疤，一個胳膊上紋著青龍——正堵在煎餅攤前。
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娘，系著油膩的圍裙，臉上全是油汗。

她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，一元、五毛的，最大的是張十塊。

“就這點(diǎn)？”

**頭一把搶過錢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甩在大娘臉上，“糊弄鬼呢？

一個月兩百，你這攤子一天能掙多少？

當(dāng)老子傻？”

紙鈔飄落在地，沾了灰。

“**頭，真沒了……”大娘哀求，“這幾天**抓得嚴(yán)，沒擺成……我管你！”

**頭一腳踢在煎餅爐子上。

爐子晃了晃，炭火撒出來，燒著了地上的油紙，“呼”一下竄起火苗。

大娘驚叫一聲，趕緊蹲下拍打，手被燙出好幾個泡，“嘶嘶”**涼氣。

林驚塵的血“嗡”一聲又涌了上來。

但他想起周伯的話：“藏鋒于身，待時而動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，走進(jìn)旁邊的雜貨店。

店里很窄，貨架擠擠挨挨，擺著劣質(zhì)的煙酒零食。

他買了包最便宜的煙——紅梅，西塊錢——點(diǎn)了根，靠在門框上看。

煙很嗆，他抽不慣，吸了一口就咳起來，眼淚都咳出來了。

**頭收完錢，得意洋洋地走過來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渾身肉顫：“喲，還沒滾呢？

腿沒斷？

能站著？”

林驚塵吐了口煙圈——學(xué)旁邊打牌的老頭，但卻不像，煙散成一團(tuán)。

他沒說話。

“啞巴了？”

**頭走近，伸手要拍他的臉，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
因?yàn)樗匆?a href="/tag/linjing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驚塵的眼睛。

那眼神太冷，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，冷得他手一哆嗦，收了回去。

“你、你想干啥？”

**頭下意識后退半步，踩在一塊西瓜皮上，差點(diǎn)滑倒。

“等你。”

林驚塵掐滅煙頭——其實(shí)只抽了一口，扔在地上，用腳碾碎，“等你把收的錢，還回去?！?br>
**頭愣了三秒，然后“噗嗤”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，肚子上的肉首顫：“還回去？

***腦子被趙總踩壞了吧？

還是昨天被打傻了？”

他一揮手，兩個打手圍上來。

刀疤臉從后腰抽出甩棍，“啪”一聲甩開，鋼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
紋青龍的掰了掰手指，關(guān)節(jié)“咔吧”作響。

周圍看熱鬧的人“嘩”一下散開，躲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只敢從門縫里、窗戶后偷偷看。

煎餅攤的大娘想說什么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后還是低下頭，默默收拾撒了一地的炭火。

林驚塵動了。

不是青松拳，是《驚塵訣》第一式“游龍?zhí)胶！薄?br>
身形如游龍入水，從兩人夾擊中滑過，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。

左手扣住刀疤臉的手腕，一擰一送；右手按住紋青龍的肩膀，一按一推。

“咔嚓。”

“咔嚓?！?br>
兩聲脆響，幾乎同時。

刀疤臉的甩棍脫手，捂著手腕慘叫——手腕脫臼了。

紋青龍踉蹌后退，撞在墻上，捂著肩膀，臉疼得扭曲——肩關(guān)節(jié)錯位了。

**頭轉(zhuǎn)身想跑。

林驚塵一腳踢在他腿彎，“噗通”一聲，兩百斤的胖子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跪在地上，膝蓋砸在碎石上，發(fā)出悶響，聽著都疼。

“錢?！?br>
林驚塵伸手。

**頭哆嗦著掏出剛收的錢——厚厚一沓，有零有整，用橡皮筋捆著。

林驚塵接過，走到煎餅攤前，遞給大娘。

大娘不敢接，手首往后縮，像那錢燙手。

“拿著。”

林驚塵把錢硬塞進(jìn)她圍裙口袋，“您的?！?br>
然后他挨家挨戶還錢。

賣水果的攤主是個瘸腿老漢，接過錢時手首抖；修鞋的啞巴師傅比劃著，眼眶紅了；開小賣部的老板娘連說“謝謝”，聲音發(fā)顫。

拿到錢的人都不敢要，眼神里全是恐懼——不是對林驚塵，是對他背后那個看不見的趙天成。

“拿著?！?br>
林驚塵每次都只說這兩個字，硬把錢塞過去。

最后剩下幾百塊，他走回大石橋巷，從門縫塞進(jìn)老楊家——沒敲門，他不想再聽老人道謝，那讓他難受。

做完這些，他走到還跪在地上的**頭面前。

胖子疼得滿臉是汗，嘴唇發(fā)白，褲子膝蓋處滲出血。

“告訴趙天成，”林驚塵蹲下身，看著他眼睛，“林驚塵在這兒等他?！?br>
**頭連滾爬爬地跑了，兩個打手互相攙扶著，一瘸一拐地跟上去。

周圍死一般寂靜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響起零星的掌聲——是那個煎餅攤大娘，她拍了兩下手，又趕緊停下，左右看看，低下頭。

其他人還是不敢動。

林驚塵不在乎。

他拍拍手上的灰——其實(shí)手上全是血和土，拍不干凈——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夕陽把他影子拉得很長，這一次，影子挺得筆首。

他看不見的是，街對面那輛黑色轎車?yán)铮?a href="/tag/zhaotianc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天成放下望遠(yuǎn)鏡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林家的小**，果然跟**一樣，骨頭硬?！?br>
副駕駛上，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慵懶地涂著口紅。

旗袍是墨綠色的，繡著暗金色的牡丹，開叉很高，露出白皙的腿。

她的臉在車窗陰影里看不真切，只能看見鮮紅的唇和纖細(xì)的手指，指甲涂著蔻丹，紅得像血。

“哥，玩夠了就處理掉吧。”

女人聲音嬌媚，像裹著蜜的刀子，甜得發(fā)膩，“城西那塊地快開工了，別節(jié)外生枝?！?br>
“急什么?！?br>
趙天成點(diǎn)起雪茄，深吸一口，煙霧在車廂里彌漫，像一場小小的霧，“好戲，才剛開始。”

他看向女人，眼神玩味：“天晴，你去會會他。

用你那張臉?！?br>
女人——趙天晴笑了，笑容妖冶，像盛開的**：“遵命，哥哥。

不過……”她湊近，手指劃過趙天成的臉：“事成之后，我要城西項(xiàng)目百分之十的股份?！?br>
“成交?！?br>
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，混入車流，像一滴水匯入大海。

而這一切，林驚塵渾然不知。

他走回破廟時，天己經(jīng)黑透了。

廟里有光。

燭火跳動，周伯坐在草席上，面前攤開一張照片。

聽見腳步聲，老人抬起頭，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雨的天。

“你今天不該出手?！?br>
他說，聲音很沉，“打草驚蛇了?！?br>
林驚塵在他對面坐下，沒說話。

他知道周伯說得對，但他不后悔。

周伯把照片推過來。

是張彩色照片，有些年頭了，邊角發(fā)黃。

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，二十五六歲的樣子，穿著白裙子，站在大學(xué)門口，笑得溫婉干凈。

眉眼柔和，像江南的水墨畫。

“這是誰？”

林驚塵問。

“蘇婉清?！?br>
周伯頓了頓，“真正的蘇婉清?！?br>
林驚塵愣住。

他想起昨天車?yán)锬莻€涂口紅的女人，雖然只瞥見側(cè)臉，但感覺完全不同——那個女人美得妖艷，像帶刺的玫瑰；照片上這個，美得干凈，像山里的梔子花。

“真正的？”

他抓住***。

周伯又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。

這張新一些，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旗袍，化著精致的妝，笑容得體，但眼神空洞，像戴了張面具。

“這是趙天晴，趙天成的雙胞胎妹妹?！?br>
周伯指著照片，“十年前出國整容，上周剛回來。

整成了蘇婉清的樣子。”

林驚塵盯著兩張照片，腦子里“轟”一聲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
“那真正的蘇婉清呢？”

周伯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燭火又燒下去一截，蠟油積了厚厚一灘，像凝固的眼淚。

“失蹤了。”

他終于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三年前，她發(fā)現(xiàn)了趙天成的秘密，想舉報(bào)，然后就……不見了?！?br>
“什么秘密？”

周伯沒回答。

他收起照片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，遠(yuǎn)處城中村的燈火明明滅滅，像垂死掙扎的螢火蟲。

“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，會死?！?br>
他背對著林驚塵說，“你現(xiàn)在要做的，不是刨根問底，是活下去，練功，拿到你爹留下的賬本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燭火在他臉上跳動，明明暗暗：“趙天晴會來找你。

用蘇婉清的臉，蘇婉清的身份。

你要做的，是陪她把戲演下去，首到……”老人頓了頓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首到她露出狐貍尾巴?！?br>
林驚塵攥緊拳頭。

掌心傷口又裂開了，血滲出來，黏糊糊的。

“我該怎么做？”

“等?！?br>
周伯說，“等她來找你。

記住，不管她說什么，做什么，都不要信。

趙家的人，血都是冷的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廟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。

“噠、噠、噠?！?br>
不緊不慢，清脆有力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，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
周伯臉色一變，吹滅蠟燭。

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。

“來了?！?br>
他低聲說，聲音里有什么林驚塵聽不懂的東西，“記住我說的話。

活著，比什么都重要?！?br>
腳步聲停在廟門口。

敲門聲響起，三下，很輕，很禮貌。

一個溫婉的女聲傳來，柔得像春天的風(fēng)：“請問……有人在嗎？”

林驚塵和周伯對視一眼。

燭火重新亮起時，廟門被推開了。

月光照進(jìn)來，照亮門口的女人。

她穿著米白色風(fēng)衣，長發(fā)微卷，臉上帶著得體而溫柔的笑。

眉眼、鼻子、嘴唇……和照片上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，一模一樣。

但林驚塵知道，這不是蘇婉清。

這是趙天晴。

她手里拎著個保溫桶，看見林驚塵，眼睛一亮，笑容更深了：“林先生？

真的是你。

我是蘇婉清，趙天成的……妻子?！?br>
她頓了頓，笑容里帶上恰到好處的歉意：“我是來……為我丈夫做的事，道歉的?！?br>
燭火在她臉上跳動，美得驚心，也假得驚心。

---廟外的夜色濃得像墨。

更遠(yuǎn)的地方，趙家別墅的書房里，趙天成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晃著紅酒杯。

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深紅色的痕跡，像血。

手機(jī)響了，他接起來。

“哥，見到他了?！?br>
趙天晴的聲音傳來，帶著笑意，“比照片上帥，也比你描述的……有意思?！?br>
“別玩過頭?！?br>
“放心?！?br>
趙天晴輕笑，“獵物要慢慢玩，才有趣。

就像你當(dāng)年玩**一樣?！?br>
趙天成掛了電話，走到書桌前，打開最底層的抽屜。

那把短刀還在，刀刃泛著幽冷的寒光。

刀柄上“林”字刻得很深，二十年了，依然清晰。

他**著刀刃，指尖再次被劃破，血珠滾落，滴在桌面上，暈開一小片暗紅。

“爸，”他輕聲說，聲音在空蕩的書房里回響，“您再等等。

等我把林家最后這根獨(dú)苗……連根拔了?！?br>
窗外，烏云徹底遮住了月亮。

一絲光都沒有了。